第556章 一群不怕死的狼(8.7K,合章!求订阅!求月票!)
阿伽门农号的第三轮炮击很快就到了。
这一次,阿伽门农号打出的二十四磅重的实心炮弹直奔陈阿沇旗舰左侧那艘红单船而去。
轰的一声,船舷被炸开一个大洞,木屑横飞,几名炮手当场倒在了血泊中。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有五六发炮弹命中在水线附近甚至水线以下,赫然打出了五六个海碗大小的洞。江水瞬间从这些破洞涌入,中弹的红单船逐渐向一侧歪斜,船身也有缓缓下沉的迹象。
船上的水兵们有的拚命往外舀水,有的寻找堵物堵住破洞。
北殿水师中状态最好的大船乃叶家购置捐献的五艘红单船,三艘西洋武装商船。
此番水战叶家捐献的这些船只中,有四艘红单船和两艘西洋武装商船参战。
此六舰乃此番北殿水师参战的主要力量。
剩下的两艘则在佛山、三水附近的水域执行护航、巡逻、运输任务。
虽说六艘红单船和两艘西洋武装商船听著数量不少,基本同对面洋人的舰队相当。
但他们的这些船排水量都只在五百吨上下,要比对面洋人的舰船小上一圈,两艘西洋武装商船上搭载的最重的炮也不过是十八磅舰炮,并且十八磅炮数量较少,毁伤能力要比对面洋人舰队的舰船逊色不少。陈阿沈咬著牙,恨恨地瞥了两百丈之外,仍旧不断向他们发炮的敌舰。
这些洋舰似乎是在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对炮,以扬长避短。
洋人的舰船大,抗打击能力强,炮也猛。
己方的炮弹打过去,多半被弹开,即便打穿,也只是在船身上留下几个小窟窿,难以重创排水量动辄七百吨以上的敌舰。
而敌舰打来的重炮,一炮就是一个窟窿。
抄掠至他们侧翼的两艘小火轮还在不停地打链弹,链弹呼啸著飞来,把好几艘红单船的帆都撕破了。这两艘排水量两百吨上下的小火轮他们倒是能打得沉,不过小火轮船身小,速度又快,不容易命中。「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咱们的炮很难打中他们,即便打中,咱们的炮小,也难以对那些鬼佬的船造成太大的毁伤,他们打咱们不仅一打一个准,打得还疼!」
陈阿沈身边的旗舰舰长林裕泓和陈阿轨想到一块去了。
1850年,北殿进军广西桂林府之际,俘虏了一批林则徐从广东福建带来的东勇、潮勇、闽勇。林则徐死后,其从广东福建带来的东勇、潮勇、闽勇很快被瓜分殆尽。
有部分归向荣节制,向荣节制的这部东勇、潮勇、闽勇曾自广西平乐府尾追彼时的北殿部队至广西桂林府大墟镇,旋即为北殿所俘。
1851年,北殿盘桓湘南扩军之际。
彭刚念这些东勇、潮勇、闽勇多系渔家子弟出身,谙熟水性者甚多,吸纳了一批东勇、潮勇、闽勇进入水师,林裕泓便是其中之一。
四年以来,这些人中有不少已经崭露头角。
虽说北殿水师中的顶层仍旧以广西的艇军为主,可中层有一部分人是这些曾在广东、福建水师当过水勇的东勇、潮勇、闽勇。
陈阿沈死死盯著阿伽门农号,那艘巨舰在江面上稳如磐石,侧舷的炮火一轮接一轮,不知疲倦地朝他们打来。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舰队,一艘米艇已经沉了一半,旗杆还露在水面上;一艘红单船重伤,正在拚命往岸边靠;还有几艘船的帆被打破了,机动能力大大下降。
陈阿沈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林裕泓说的在理,确实不能再这样对轰了,中远距离对炮他们居于劣势,而且劣势还比较大。继续对轰下去,他的舰队会被洋人一点一点吃掉。
电光石火之间,陈阿沈迅速下达了命令:「全队转向!船头迎敌!全速前进!放弃对轰,冲上去!贴著鬼佬的船打!鬼佬的炮打得远,这么打咱们没机会,靠近了咱们还有机会!咱们船多,围上去,一条咬他一口,咬不死鬼佬也能从他们身上撕下几块肉来!」
林裕泓恍然,转身传令。
很快旗号升了起来,号角声和鼓声在江面上回荡。
北殿水师的舰船开始转向,一艘接一艘,船头对准洋人舰队的方向,满帆正舵,全速朝著洋人的联合舰队冲去。
阿伽门农号上,船长兼联合舰队的司令威尔逊正举著望远镜观察敌情。
自从从皇家海军退役后,威尔逊便加入东印度公司捞金,常年往返于加尔各答、海峡殖民地、港岛、广州之间的航线。
威尔逊自认为对这片水域以及这片水域上的水面力量了如指掌。此刻他看著那支正在转向的北殿船队,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想冲上来近战?」威尔逊放下望远镜,对身边大副、二副笑道。
「这些中国人,倒是有点胆量。」
大副也笑了:「只可惜,光有胆量没用,冲上来也是送死。」
威尔逊点点头,下令继续炮击,他忽然发现那支船队中分出几艘小船,两艘小火轮,两艘快蟹船,正全速向他们派出去打帆的那两艘火轮船冲去。
「哦?」威尔逊见状微微挑眉,「还有点脑子。」
江面上,那两艘英国小火轮正得意洋洋地穿梭射击,链弹打得北殿船队帆破桅斜。
忽然间,四艘小船从硝烟中冲出来,两艘直扑左侧,两艘直扑右侧。
小火轮上的英国水手们吓了一跳,连忙转向躲避。
可那四艘小船像疯了一样,紧咬著他们不放,速度丝毫不慢,似乎连快要撞上来了都不在乎。「该死!这些黄皮猴子疯了!」左侧那艘小火轮的船长骂了一句,下令全速转向。
可那两艘快蟹船比他更灵活,死死贴在他侧翼,时不时放一炮,虽然打不沉他的火轮船,却让他无法再去骚扰北殿的主力。
右侧的情况也差不多,两艘北殿擎苍级小火轮缠住了另一艘英国小火轮,双方在江面上兜圈子,谁也甩不掉谁。
尽管他们未能击沉这两艘悬挂著米字旗的火轮船,但只要牵制住对方,不让对方继续从容攻击己方舰船的帆桅,他们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陈阿沈站在旗舰船头,看著那四艘小船成功缠住了敌人的两艘火轮,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旋即他又转头对身边的亲兵道:「回去,告诉岸上的兄弟,准备火船。」
亲兵一愣:「火船?」
「对。」陈阿沈点点头说道。
「找几艘小艇,装上桐油、干柴、火药。组织敢死队,划著名冲上去,撞鬼佬的船。」
亲兵明白了,转身跳上一艘小船,拚命往岸边划。
阿伽门农号上,威尔逊看到敌方正在全速冲来的北殿船队,看到那四艘缠住小火轮的小船,又看到一艘从战场中脱离、拚命往岸边划的小艇。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该死!后面的广东水师都是木头么?」
威尔逊转身望了一眼他们身后距离他们足有半海里远,迟迟无动于衷的广东水师舰队,忍不住骂道。「洪名香的广东水师是来看马戏团的么?打号旗让他们赶紧上来帮我们!」
然而在升起号旗之后,洪名香的广东水师仍旧不动如山,气得威尔逊脸都红了。
眼见广东水师仍旧不为所动,他暂时也顾不上广东水师,只是沉声下令道:「全速炮击,不要让他们靠上来!」
阿伽门农号的侧舷再次喷出火光。
炮弹呼啸著飞向北殿船队。
顶在最前面的一艘红单船被敌舰集火,船头被打得千疮百孔,漏水严重,船上的水兵们见船已经抢救不回来了,只得放下救生艇、跳船逃生。
另有一艘米艇被打断了桅杆,硬帆轰然倒下,砸在甲板上,压伤了好几个闪避不及的水兵。「他娘的,这些鬼佬炮打得真准!」米艇上的水兵忍不住啐骂道。
很多老水兵不得不承认,洋人打水战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们水师自成军以来,从未遭遇过这么难打的对手,也是头一回打强度这么高的水战。
饶是如此,北殿水师的将士还在顶著敌人的炮火向前冲。
一艘,两艘,三艘……他们像一群不怕死的狼,迎著炮火全速扑来。
威尔逊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远东也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广东水师稍微发狠打一打就服软跑了;南中国海,广东沿海的那些海盗,见了他就逃;至于越来越难见到的内河地区的水匪,更是不值一提。
可眼前这支船队,明明处于劣势,明明船小炮弱,明明已经被打沉了好几艘船,却仍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船长。」阿伽门农号上的大副声音也变了。
「他们好像不怕死?」
威尔逊没有回答,眼见敌方的舰船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敌方舰船上打出来的炮弹命中率越来越高,威尔逊迅速下令:「右满舵转向,全速后退,和这群疯子拉开距离!不要让他们靠上来!一边还击一边往广东水师的方向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船大掉头慢,正当阿伽门农号带著队伍中的六艘武装商船转向之际,冲在前面的几艘北殿的红单船已经缠住了他们。
陈阿沈站在船头,看著阿伽门农号那庞大的船身在视线中变得越来越大,嘶声吼叫道:「再快些!再快此!
西关外,北殿炮兵阵地上。
梁震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里白鹅潭方向硝烟弥漫,听著炮声隐隐传来。
虽说白鹅潭上的水战尚未结束,但目睹了半程水战的梁震还是看出了水师的这场水战打得十分艰难。为接近鬼佬的舰船,水师已经沉了四艘大小舰船,被打伤的舰船也不少,这还只是他看到的情况,实际损失的舰船和人员可能还要更多一些。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鬼佬的舰船并未死战,而是往广东水师方向退。
一旦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广东水师这支敌方的生力军加入战场,形势将对己方水师极为不利。奈何白鹅潭交战水域距离他的炮兵阵地尚远,完全在他的野炮射程之外,梁震也只能干著急,帮衬不上水师。
梁震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收回目光,落在眼前刚刚架设完毕的炮兵阵地上。
十二门大小拿破仑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指向西关十三行的英吉利领事馆方向。
炮手们已经就位,弹药手正在撬开弹药箱,只等他一声令下。
梁震从怀里掏出那张富文绘制的西关地图,铺在一张上了漆的八仙桌上。
随即梁震把随行的两个炮团连长叫了过来,他的身侧还站著一个穿长衫的通事,是潘家介绍来的,据说通晓英语。
梁震的手指指向英吉利领事馆的位置。
一个连长掏出尺子,在地图上量了量,又看了看旁边的比例尺,擡起头,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团长,我虽不认得图上跟豆芽菜似的洋字,可这比例尺咱认得。按照这图的比例尺,咱们现在距离英吉利领事馆.」
说著,这名连长又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道:「九百四十米。这个距离咱们的野炮完全能打到。」梁震闻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趣趄:「榆木脑袋!北王教咱们用的是公制单位,米者,米特尔(meter)也。
花旗佬和英吉利鬼佬不用米特尔,他们用伢儿的(yard)。」
那连长摸著后脑勺,一脸委屈:「团长,伢儿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通事暗暗心惊。
他没想到这些天军的总爷们懂得东西这么多,开口就是公制单位、度量衡换算,连英美和法兰西度量衡的区别都门儿清。
通事连忙插口解释道:「梁团长高见,法兰西人用的度量衡和英美不一样。英美人用码,一码比一米稍短些。图上标注的距离单位是码,不是米。」
梁震点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
他心算极快,根据刚才那连长测量的距离,很快算出了他们的炮兵阵地距离英吉利领事馆多远:「860米。」
两个连长在草稿纸上迅速手算了一番,四舍五入,确实和梁震心算出来的距离无二。
「团长,您这心算的本事,绝了!」两个连长纷纷伸出大拇指,赞道。
「团长不仅见多识广,心算的本事也是一绝!」
梁震挺起胸膛,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了些:「那是自然。我可是北王殿下亲自教出来的学生,总不能给殿下丢脸。」
通事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
他原以为这位梁团长只是个粗通文墨的武夫,不想梁团长心思见识如此之广,度量衡换算更是张口就来,心算速度比帐房先生还快。
他忍不住赞道:「梁团长好本事。在下在十三行多年,自问见多识广,可像您这样通晓文墨,见多识广,精于测算的总爷,还真没见过。」
梁震摆摆手:「这不算什么本事。把英吉利领事馆打成废墟,把里头的鬼佬兵给一锅端了,那才叫本事说著,梁震顿了顿,收敛心神,逼要装,可不能为了装逼耽误正事。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起来:「你们两个回去指挥各自的炮组,调好俯仰角,按照这个距离瞄准了英吉利领事馆,给我狠狠地打!」
虽说在珠江水域,在陈淼率领的北殿水师主力舰船抵达之前,己方水师在广州附近的珠江水域没有什么优势。
眼下他们的优势是陆师,在广州城西南角立足的陆师有万把号人。
万把号人打广州城确实勉强了些,不过西关十三行还是不在话下的。
毕竟西关十三行的保民团不过千人,况且这千人不全是洋人,也有相当数量的印度殖民地土兵和马尼拉水手。
只要这波炮击把保民团的指挥部,即英吉利领事馆打瘫,后续李严通他们带步兵攻入西关也会容易许多。
两个连长啪地立正敬礼,齐声道:「是!」
两人转身跑回阵地,立刻带领各自指挥的炮组忙碌起来。
装填手们装填弹药毕,用刺针从火门插入,刺破药包外层,确保点火管的火焰能直达发射药,旋即将点火管插入火门,使其底部接触刺破的药包,最后将点火管的拉环或绳索拉出,方便射手拉动。装填准备工作完成后,炮手们调整炮口俯仰角,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嗬成,射手则手握拉环待命。白鹅潭上的战事正酣,英吉利领事馆顶楼的露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还不知危险已经降临的巴夏礼端著威士忌酒杯,悠然靠在藤椅上,望著远处江面上那艘正在下沉的北殿红单船,嘴角挂著得意的笑容。
格里芬站在巴夏礼身侧,手里也端著一杯朗姆酒,同巴夏礼一道欣赏著这场精彩的水战。
格里芬不得不承认,武昌方面的军队确实很有勇气,比鞑靼政府的军队强得多,居然能顶著巨大的损失坚持作战到现在。
以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舰队在远东地区未逢对手,基本上是横著走,即便是有著鞑靼政府海疆柱石之称的广东水师,也做不到在他们英吉利船员驾驶的舰船面前坚持这么久。
但正因为敌人没那么轻易被击溃,这场内河水战看起来才更有意思。
一边倒的战斗反而令人索然无味。
「打得好!」
巴夏礼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对身边的格里芬笑道。
「威尔逊不愧是我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出身,武昌方面的水师,在他面前还是太嫩了。」
格里芬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面,生怕错过其中精彩的一幕。
露下方的院子里,保民团的士兵们也聚在一起,指著江面欢呼雀跃。
每当阿伽门农号等己方舰船的侧舷喷出火光,每当北殿的船身上炸开一个破洞,院子里就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喝彩声。
「又打沉了一艘!」
「可惜这次被击沉的不过是一艘小小的快蟹船!」
「这些黄皮猴子的水师,连我们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舰船的边都摸不到!」
巴夏礼听著这些声音,心情愈发舒畅。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支纹丝不动的广东水师船队,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几分,冷哼道:「这些鞑靼政府的水师,当真是废物。几十艘船停在后面看热闹,连上来的胆量都没有。」
格里芬淡淡道:「鞑靼政府军队的常规操作,若非如此,对华贸易战争那会儿,咱们的军队可没那么容易打进广州城这样的大城市。」
巴夏礼皱眉道:「叶名琛求著我们帮他们,他们倒好,在后面当缩头乌龟。」
「至少他们给钱了,就当是看在金钱的份上。」格里芬同巴夏礼碰了碰杯,将剩下半杯朗姆酒一饮而尽。
巴夏礼喝完杯中的威士忌,又给自己续了一杯,旋即举起酒杯,对著江面上那艘正在沉没的北殿红单船,敬道:「敬威尔逊,敬」
巴夏礼敬音未落,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来得太快,快到巴夏礼举著酒杯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领事馆门前的石板路上,青石板被炸得粉碎,碎块横飞,打在领事馆的外墙上劈啪作响院子里正在欢呼的保民团士兵被炸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弥漫了整个英吉利领事馆。巴夏礼手中还没来得及喝的威士忌酒洒了一身,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接踵而至,铺天盖地砸了下来。
这些炮弹,至少有三分之一落在了英吉利领事馆内,其中居然还有开花弹!
轰!轰!轰!
一发炮弹击中了领事馆二楼的窗户,炸开的弹片把整扇窗连同窗框一起削掉。
一发落在院子中央,正在那里聚集的十几个保民团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
再一发直接命中屋顶,瓦片碎裂,砖石崩飞,顶楼的露剧烈震颤。
巴夏礼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右小腿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块弹片和几片碎玻璃已经嵌进了他的右小腿侧面,鲜血汩汩往外冒,把裤腿染得通红。
巴夏礼疼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酒杯摔得粉碎。
「领事阁下!」
格里芬扔下酒杯,一把拽住巴夏礼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露边缘,炸开的碎石打在格里芬背上,疼得格里芬闷哼一声,但格里芬却不敢停留,架著巴夏礼就往里冲。
领事馆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保民团的士兵们四处奔逃,有的往屋里冲,有的往街上跑,有的趴在掩体内不敢动弹。
慌乱的不仅有保民团的士兵。
除却法美两国,十三行万国商馆区的其他诸国领事、代办都未撤侨。
他们相信了巴夏礼的说辞,没有把罗大纲送来的照会当回事,以为以中国人之怯懦,不会发兵攻打十三行,十三行不会沦为战场。
骤然遭遇炮击,尽管多数炮弹都落在了英吉利领事馆附近,整个十三行的万国商馆还是炸开了锅,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炮弹持续不断地落在领事馆内以及领事馆附近。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混成一片,夹杂著连续不断的爆炸声,整个领事馆都在颤抖。
就连悬挂在领事馆顶部的米字旗,也被破碎的弹片撕扯出了几道狰狞的裂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里芬架著巴夏礼冲进室内,沿著楼梯往下跑。
巴夏礼已经失去行动能力,右腿拖在后面,沿途拖曳出一道醒目的血痕。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滚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以维持大英帝国外交官的体面。「地窖!去地窖!」
格里芬冲身边的领事馆工作人员吼道。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冲下地窖。
来到地窖,格里芬把巴夏礼放在墙角,扯下自己的领带,死死扎在巴夏礼的大腿上。鲜血还在往外涌,领带很快就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军医!叫军医!」格里芬吼叫道。
巴夏礼低头看著自己的右腿,小腿上那块弹片还嵌在里面,周围的皮肉翻卷著,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的嘴唇在发抖,却还是咬著牙骂道:「这些野蛮的黄皮猴子……他们竞敢炮击领事馆……他们领事助理连滚带爬地冲出地窖,不多时,一个背著药箱的领事馆医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他蹲下身,剪开巴夏礼的裤腿,看了一眼伤口,脸色骤然变得凝重。
「怎么样?」格里芬急切地询问道。
医生擡起头,声音低沉而又严肃,显然巴夏礼的伤势不乐观:「领事阁下的伤势很严重。弹片切断了腓动脉,有一部分还在骨头里。想保住性命的话……」
说到这里,医生顿了顿,道出了他的治疗方案:「必须马上进行截肢手术。」
1850年代,医疗水平还很落后,四肢伤情严重时,基本上都做截肢处理,尤其是在战场上,军医随身携带锯子乃是常事。
通常情况下,锯子往往是军医们最常使用的医疗工具,遇伤不决,先锯再说,至少能保住命。巴夏礼的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瞪大了眼睛:「截肢?」
「阁下,再拖下去,伤口感染,就来不及了。」医生非常严肃地说道。
巴夏礼闭上了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他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做!」军医打开药箱,先是给巴夏礼用了些英国东印度公司出品的上好公班土用于止疼。
十三行不缺这玩意儿,十三行各国商馆的仓库里有的是上好的公班土,质量甚至比军用的还要好得多。这些公班土的止疼效果很好,很快,巴夏礼就觉得伤口没有那么疼了。
旋即,医生取出手术刀、锯子和一卷绷带。
格里芬和领事助理按住巴夏礼的四肢。
地窖外,炮击还在继续。
常有炮弹落在领事馆大楼,震得墙壁簌簌落灰,煤油灯的灯火在爆炸声中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子随之扭曲成一片。
领事馆的医生是在欧洲和印度见过大场面的,丝毫没有受外界环境影响,剪掉巴夏礼右腿的裤管后,便淡定地掏出锯子,跟木匠锯木头似的,聚精会神地锯起了巴夏礼的腿。
巴夏礼的身体猛地绷紧,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死死咬住了格里芬塞到他嘴里的木棍。地窖外,炮击仍在继续。
领事馆的院子里,几个保民团士兵拖著受伤的同伴往屋里跑,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炸开的弹片扫倒了一片。
那些跑到地窖口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一轮炮弹砸下来,整栋楼都在颤抖,天花板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长官!长官!」一个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土的小队长对著地窖下的格里芬喊道。
「敌人的炮兵炮术很高,可以和欧洲职业炮兵相媲美!炮弹的落点很集中,是冲著英吉利领事馆打的!我们的人伤亡很大!」
格里芬的脸色铁青。
他一面按住巴夏礼的手,一面问道:「炮弹从哪里打来的?」
「从西面打来的。」那小队长想了想,操著浓重的利物浦口音回答道。
「炮打得这么准,不像是这群黄皮猴子自己能练出来的炮兵,肯定是有人帮他们!」
格里芬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猛地攥紧了拳头:「法兰西佬!肯定是法兰西佬干的!我们可是盟友!他们怎敢如此!」
格里芬也不认为中国人自己能够操训出水平这么高的炮兵。
联想到前两天法兰西、美利坚领事带著本国侨民陆续撤出了西关的十三行,望西而行,前往北殿大军的军营寻求安全庇佑,格里芬笃定一定是对方雇佣了法兰西人当炮手。
至于美利坚人,可能性不大。
广州地区有军事背景的美利坚人现在都在保民团为他效力。
思忖间,又一发炮弹落在领事馆大楼,地窖顶上的灰泥簌簌落下,悬挂在地窖的煤油灯都剧烈晃动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地窖里的煤油灯终于不再晃动了,炮声也停了。
见巴夏礼的手术已经做完了,格里芬松开按住巴夏礼肩膀的手,站直身子,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医生正在给巴夏礼包扎伤口,巴夏礼右腿膝盖以下已经空了,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白色的纱布很快被血水浸透,变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巴夏礼的脸色白得像一张中国宣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却硬撑著没有昏过去。
他靠在墙上,闭著眼,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对抗那钻心的疼痛。不过很快,医生又给巴夏礼递上了公班土止疼。
格里芬刚要开口说什么,地窖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官!敌人的步兵正在朝十三行方向推进!至少上千人,已经从西面过来了!」
格里芬心头一紧。
他看了一眼巴夏礼,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领事馆的楼梯上满是碎玻璃烂瓦,墙上被弹片削出密密麻麻的坑洼,一楼的窗户全碎了,风灌进来,带著呛人辣眼的刺鼻硝烟味。
他踩著满地的碎玻璃碎砖瓦登上顶楼露,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露的栏杆被炸飞了半边,地上一片狼藉,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三十几个血肉模糊的保民团士兵。有的已经彻底没了动静,有的则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一幕,一度让有些恍惚的格里芬误以为自己不是在远东,而是在欧陆战场。
江面上的硝烟还没有散尽,白鹅潭方向隐隐还能看到几艘船的影子。
他的目光越过江面,落在西面的道路上,那里,一支靛蓝色的人流正在行进。
队列整齐,步伐不紧不慢,像一条蜿蜓的蛇,他们沿著石板路向西关十三行的方向压了过来。最前面的士兵已经过了恩洲桥,距离十三行不过三四里地。旗号格里芬看得不是很清楚,即便看清楚了也看不明白,毕竞他对武昌方面的军队了解也十分有限。
但那片靛蓝色的人潮,他认得。
格里芬站在残破的露上,望著那片越来越近的靛蓝色,转身大步走下楼梯,回到地窖。
(https://www.lewenn.com/lw39462/3030740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