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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偷鸡破营


言毕,叶名琛整了整袍服,大步登上北城墙。

    北墙上,清军守军正紧张地注视著城北方向。

    四方炮上的炮击仍在继续,炮弹不时呼啸著越过城墙,落入城内。

    远处正北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集结,那是陈开驱赶而来的甘先旧部,以及后续的攻城主力。「制大人到!」

    叶名琛一登上城,其身边的亲兵为其鸣锣开道高喊,生怕城上的守军不知道叶名琛已亲上城墙督战。北墙上的清军守军纷纷侧目,见叶名琛亲自登墙,原本有些慌乱的军心稍稍安定。

    叶名琛负手而立,身后站著的是他的督标亲兵,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仿佛是在告诉北墙上的那些亲兵兵勇,本督亲自督战,谁敢后退?

    城北战事,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正东门外。

    江忠溶率五千粤军悄然出城,向东郊摸去。

    东郊大营驻扎的是陈显良部天地会,自围城以来,陈显良一直负责东郊的围困任务。

    然而此刻,陈显良的注意力也被城北吸引。

    得知甘先部已下四方炮,陈开也去了四方炮,正在著手攻打广州城的正北门。

    陈显良犹豫是否要带兵前往城北作战。

    毕竟陈开现在本就是盟主,压他一头,如果陈开再乘势吞并甘先旧部,一举攻入广州城,他便只能永远活在陈开的阴影之下。

    陈显良正犹豫间,营外忽然响起密集的铳炮声。

    「报一一!清军!清军出东门了!正朝咱们营杀来!」

    下一刻,便有传令兵来报。

    陈显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多少人?」

    「看不清!好多清军,少说有大几千!」

    陈显良倒吸一口凉气,抓起刀就往外冲,然而为时已晚。

    江忠溶的五千粤军杀了东郊大营的广东天地会一个猝不及防,此刻已经杀到营前。

    他们没有给天地会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轮轮大炮轰击,一排排火铳齐射,打得营栅后的广东天地会会众擡不起头。  

    广东天地会的营地十分粗疏,因为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一直处于攻势。

    广东天地会为图方便并未在营寨前挖壕沟陷坑、拉铁蒺藜条、放置拒马以迟滞清军的进攻。粤军刀盾兵很快顺利地冲到了广东天地会东郊营寨前,或是推倒,或是直接劈开、轰开营栅,杀入营中清军骤然杀至营寨内,营寨内的广东天地会会众顿时乱作一团。

    「顶住!顶住!」

    陈显良嘶声大喊,挥刀砍翻一名冲进来的清军,但更多的清军涌了进来。

    一时间,东郊大营营垒内,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陈显良只得且战且退,试图站稳阵脚。

    江忠溶骑在马上,冷冷注视著东郊营地的战况。

    与此同时,广东水师的步勇也扛著擡枪、拉著劈山炮加入了战场,会同江忠溶所部粤军一道攻击广东天地会的东郊营地。

    「咱们水师的来了!」

    见广东水师也加入了战场,攻打广东天地会东郊营地的粤军士气大振。

    江忠溶也非常高兴,称赞道:「洪军门果然守信。」

    广东天地会东郊大营陷入危殆之际,充作预备队、在广州城郊巡弋的李文茂、何金殿等部广东天地会武装匆忙来援。

    随著李文茂、何金殿所部生力军加入战场,广东天地会武装逐渐止住了颓势,同攻打东郊大营的清军陷入僵持状态。

    如叶名琛所料,乌兰泰这边的情况要比江忠溶那边复杂。

    乌兰泰点齐五千粤军精锐,浩浩荡荡开向满城。

    按他的想法,从满城的正西门出城最为便捷,毕竞满城的正西门直通西郊,只要出了正西门,西郊会匪大营就在眼前。

    然而,乌兰泰的大军刚到广州满城前便被拦了下来。

    广州满城城门紧闭。

    满城东城墙上,广州驻防八旗的兵丁严阵以待。

    乌兰泰状不由得眉头一皱,策马上前,仰头喝道:「一群瞎了眼的狗奴才,连我都不认得了么?我乃荆州将军乌兰泰!奉命出城剿匪!快开城门!」

    乌兰泰曾经当过广州驻防八旗的满洲副都统,他对广州驻防八旗的情况还算了解,广州驻防八旗的旗兵基本都认得大名鼎鼎、圣眷正隆的乌兰泰。

    满城东墙上的汉军旗副都统双龄探出脑袋向乌兰泰致歉:「乌将军请恕罪,穆将军有令,汉人兵卒不得入满城。将军您自然是能进的,可您身后的这些兵卒,穆将军说了,只能请将军您和您的戈什哈入城,其他人得从别的门走。」

    广州驻防八旗自广州将军以下,设满洲副都统和汉军副都统各一人。

    副都统就是广州驻防八旗的二把手。

    其中满洲副都统必出自满洲旗籍,而汉军副都统不一定出自汉军旗籍。

    比如现任汉军旗副都统双龄就不是汉军旗出身,而是哈普齐忒氏的蒙古镶红旗出身。

    满清这么做,归根结底还是满清得位不正,防汉高于一切的心理在作祟,即便是汉军旗的汉人满清也信不过。

    乌兰泰一听人都麻了,黑著脸厉声质问道:「从别的门走?哪个门?难不成从南边的城门走?」双龄赔笑道:「正是正是,乌将军您带人从南边绕一下,也出得去嘛。」

    乌兰泰气得浑身发抖。

    从南门出?

    南门外的是南郊,从南郊再绕到西郊,要多走好几里路。

    更重要的是五千粤军精锐出城,这么大的动静西郊会匪早就有防备了,行动哪里还有什么突然性可言?「放你娘的屁!」乌兰泰扬起手中的马鞭,指著满城西墙上双龄的鼻子破口大骂道。

    「本将军出城剿匪,战机稍纵即逝!你让老子绕路?穆克德讷那个王八蛋呢?让他滚出来见老子!」城墙上的双龄被乌兰泰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不敢还嘴,只是连连拱手赔罪:「乌将军息怒,乌将军息怒,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望乌将军莫要为难卑职。」

    虽说双龄自知理亏,但不让汉人入满城的命令是广州将军穆克德讷亲自下的,他也很无奈。「奉狗屁的命!」乌兰泰越骂越上火。

    「穆克德讷那缩头乌龟,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老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如今广州城危在旦夕,本将军带兵出去拚命,他倒好,关起门来不让本将军过!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就放炮铳放炮自己进去!」

    听著远处传来铳炮声,乌兰泰心知城北和东郊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乌兰泰心中愈发焦急,知道战机稍纵即逝,也知道不来点硬的,穆克德讷还要跟他在这里继续耗著。乌兰泰一挥手,身后的粤军兵卒齐刷刷举起火铳,装填炮弹,对准了满城东墙上的八旗兵。乌兰泰强压心中怒火,对城墙上喊道:「穆克德讷!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现在就要借道满城,你若再不开门,耽误了军机,城破了,你我都得死!老子临死前一定向主子参你一本!参你贻误战机,参你畏敌不前,参你克扣军饷,参得你满门抄斩,你信不信?!」

    城墙上沉默了片刻,终于传来穆克德讷的声音:「乌将军,何必动怒呢?本将军也是按规矩办事嘛,汉人不许入满城乃祖宗立下的规矩。」

    「穆克德讷!你少给老子装模作样!你他娘的耳聋啊?城北、东郊的铳炮声你没听见?会匪马上就要攻城了!老子带兵出去拚命,你却在这里跟老子扯这些?」

    穆克德讷不是很愿意放汉兵入城,说道:「乌将军,这些汉人兵卒入满城,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得起责任吗?」

    乌兰泰彻底怒了,他猛地一挥手:「把炮拉上来!」

    乌兰泰话音刚落,广东军械所仿制的几门三磅骑兵炮被推了上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满城城门。穆克德讷见状脸色一变:「乌兰泰!你他娘的要造反?!」

    「造你娘的反?!」乌兰泰破口大骂道。

    「老子是奉叶制之命出城剿匪!你拦著不让走,贻误战机,城破之日,你就是广州的罪人!到时候主子追究下来,老子看你怎么死!」

    说著,乌兰泰一指那些三磅小炮:「老子数到三,你再不开门,老子就轰门!轰开了门,老子照样进去!到时候这帐咱们到主子面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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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上,八旗兵丁面面相觑,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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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兰泰的亲兵举著火把,凑近了炮尾的火门。

    穆克德讷的脸色青白交加,他真怕乌兰泰一上头点炮轰满城。

    「慢著!」

    穆克德讷终于撑不住,狠狠瞪了乌兰泰一眼,咬牙切齿道。

    「开门!」

    过了一会儿,清疏完毕满城城门终于缓缓打开。

    城门一开,乌兰泰一挥手:「走!」

    五千粤军精锐鱼贯而入,穿过满城,直扑正西门,正西门轰然洞开。

    乌兰泰一马当先,五千粤军精锐如潮水般涌出正西门,直扑广东天地会的西郊大营。

    西郊大营设在西门外四里处,地势开阔。

    自围城以来,这里一直是陈开部的驻地,也是广东天地会最为重要的屯粮重地,粮秣军需堆积如山。然而此刻,如江忠溶所料,西郊大营的主力已被陈开调往北郊攻城,留守者多是随军家眷和裹挟的青壮,老会众数量很少。

    出城粤军精锐的脚步声打破了西郊的寂静。

    「杀!」

    五千粤军齐声呐喊,宛如平地惊雷炸响。

    那些正在营中打盹、煮饭、赌钱的留守会众猛然擡头,看到的已是铺天盖地,如珠江口的潮水般朝他们奔涌而来的清军。

    「清军!清军打过来了!」

    一时间,西郊的营地陷入混乱之中,惨叫声、惊呼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有人抓起刀枪想抵抗,却被迎面打来的炮弹、子弹打得血肉横飞。

    有人转身就跑,却被自己人的推操挤倒。

    乌兰泰率亲兵策马冲入西郊大营,所过之处,铳炮齐鸣,血光迸溅。

    他身后的五千粤军精锐如虎入羊群,见人就杀,见营就烧。

    就在这时,侧翼忽然响起阵阵战鼓。

    广东水师提督洪名香亲率三千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参战,广东水师的水兵水勇手持刀枪,呐喊著从侧翼杀入西郊大营。

    水陆夹击之下,留守西郊大营的陈开部广东天地会彻底陷入绝境。

    那些留守的老弱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他们本就是被裹挟的农夫渔夫,从未经过这等战阵。有的跪地求饶,却被一刀砍倒;有的抱头蹲下,却被乱铳打死;有的拖著孩子想逃,却被潮水般涌来的清军淹没。

    西郊大营内,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一名天地会头目挥舞著刀,嘶声大喊:「别跑!顶住!顶住!」

    话音未落,一柄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低头看著那带血的矛尖,嘴里涌出鲜血,缓缓倒下。他身后广东水师水兵抽出长矛,看也不看他的尸体,跟随队伍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营中一角,几十名妇孺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她们是随军的家眷,丈夫或儿子去了北郊攻城,把她们留在这里。此刻,面对如狼似虎的清军,她们只能抱成一团,用身体护住怀中的孩子。

    一名粤军士兵冲过来,举刀欲砍,却在对上那些惊恐的眼睛时,动作微微一滞。

    「愣著干什么?」身后传来哨官的厉喝,「给老子砍!不砍他老子砍你!」

    那士兵咬了咬牙,一刀劈下,血溅三尺。

    望著大势已去的广东天地会西郊大营,乌兰泰畅快地笑了起来。

    这是他统兵作战以来,所打过的最大的胜仗。

    「报!」

    乌兰泰正开怀大笑之际,一名亲兵飞奔而来。

    「将军,粮仓那边已经点火!」

    乌兰泰擡眼望去,但见营中那几座巨大的粮仓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好!」乌兰泰大喜过望。

    「传令下去,能烧的烧光,能杀的杀光,别给会匪留一粒粮、一个人!」

    「是!」

    广东天地会西郊大营粮仓的火光越来越大。

    那些广东天地会从四乡或是徵调,或是劫掠来的粮秣军需在烈焰中劈啪作响,化为灰烬,火光之大,浓烟升腾之高,在十余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营内,屠杀仍在继续。

    那些侥幸逃过第一波冲杀的会众,此刻像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

    有的逃向田野,却被清军追上,一刀砍倒。有的跪在地上拚命磕头,仍难逃一死。

    西郊大营,已成人间炼狱。

    四方炮上。

    陈开正站在高处,俯瞰著正北门的战况。

    甘先的旧部正在城墙下死伤枕藉,一波又一波的冲锋被清军的炮火和滚木礶石打退。那些疲惫不堪的身影在城下堆积成山。

    陈开的眉头越皱越紧。

    「盟主!」

    何贱苟突然惊呼一声,手指向西南方向。

    「你看那边!咱们被清军偷鸡啦!」

    陈开顺著何贱苟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猛然收缩。

    西郊方向,浓烟冲天,那烟柱粗壮如天柱,显得格外刺眼。隐约可见火光在烟柱下方跳跃,那是粮仓的位置!

    东郊的战斗要比西郊更早打响,只是东郊大营驻扎的是李文茂、何金殿所部的人马,不是他陈开的部众。

    故起初陈开对发生在东郊的战事不仅不是很在意,甚至还怀著东郊的战斗打响,李文茂、何金殿等人能为他牵制住一部分清军,他攻打广州城正北门能更轻松一些的心思。

    眼下西郊的老巢也被清军给偷了、连仓库都被清军给烧了,陈开再也坐不住,脸色骤变:「不好!」何贱苟颤声道:「盟主,咱们的粮!咱们的粮全在那儿!」

    陈开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只觉眼前一黑,险些没有站稳跌倒。

    老巢被偷,正北门方向攻城的部队死伤惨重,城墙上的清军却越战越勇,士气如虹,跟打了鸡血似的。再拖下去,一旦西郊、东郊的清军杀到北郊来,与城内守军三面夹击,他在北郊的主力将陷入绝境。思及于此,陈开的脸色愈发难看,胸膛剧烈起伏。

    「盟主!」何贱苟急道,「快做决断啊!」

    陈开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恨,咬牙道:「鸣金收兵!让攻城的部队撤下来,死守四方炮和北郊大营!快!」

    何贱苟转身飞奔而去。

    片刻后,四方炮上响起收兵的鼓点声。

    正在城下苦战的天地会众听到收兵的鼓声如蒙大赦,纷纷掉头后撤,回到了四方炮和北郊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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