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出海入粤
彭刚微微颔首，示意总参谋部内的参谋们免礼，继续忙他们的事情。
众人这才落座，重新埋头于案牍之间，只是动作比方才轻了几分，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彭刚抱著彭望舒，走到总参谋部中央的沙盘前，黄秉弦则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总参谋部所用的沙盘经过历次更新，现在已经做得极为精细。
彭刚来之前，总参谋部的参谋们已经根据前线的战报对沙盘上的敌我友洋多方形势做了更新。彭刚站在沙盘前，以天父视角俯瞰沙盘，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那些代表著各方势力的各色小旗。他的视线从湘南开始，沿著南岭山脉一路向南，越过连州、阳山、英德、曲江、清远、三水、肇庆，最终落在那座被代表广东天地会武装的灰色小旗团团围住的广州城。
广东的局势在这方寸之间，一目了然。
总参谋长黄秉弦站在他身侧，手里拿著一叠译出的电报，向他逐一汇报总结的罗大纲来电内容：「殿下，罗帅来电汇总了近期广东战况如下。
其一，我军已完全控制三水、四会、肇庆一线，西江航道在我军手中，广西清军东援之路已断。其二，广东天地会主力约十万人仍在围攻广州，但水师林胱隆部已在珠江口被广东水师全歼，林洲隆本人战死，广东天地会水师名存实亡。
其三，来电之日，罗帅已亲率部队进驻佛山镇，并准备派兵攻打珠江口虎门一带的炮。
另，福建水师的最新情报已核实。福建水师主力目前正分散于闽浙沿海，全力剿捕海寇，无暇他顾。罗帅言若欲彻底封锁珠江口，切断广州与外界联系，必须拥有强大水师。
去岁广东天地会攻广州未果，皆因其水师薄弱，无法封锁广州，以致叶名琛能从容调动广府周围的物资和团练武装，终致功败垂成。
罗帅恳请殿下速遣我军水师主力舰船入粤，以壮声势，固海防。
若我军水师主力舰船在粤，洋人势力，尤其是英夷势力介入广州防务，我军也能更为从容地应对。」听完总参谋长黄秉弦的汇报，彭刚目光从沙盘上收回，看向黄秉弦：「你的意思是，福建水师客观上无法阻截我水师入粤？」
黄秉弦点头应道：「正是，根据叶家提供的情报，福建水师虽有战舰，还不乏福船等大型海船，但多为老旧木质帆船，航速慢，火力较弱，而且福建水师不仅要顾及闽浙沿海追剿海寇的事务，还要兼顾夷州府海防，其水师舰船分布很散，不如广东水师那么集中。
福建水师的舰船与我军之火轮炮舰相比，差距甚大。即便他们有心阻截，我军亦可凭借航速、航行受洋流风向影响小的优势，摆脱福建水师，直入珠江口参战。」
虽说福建水师的情报是广府叶家提供的，叶家又刚刚投效北殿不久。
但叶家不仅向北殿水师捐了八艘大船，还捐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眼下又在策反潘家。
说明叶家并没有给自己留退路，诚意还是很足的，叶家提供的情报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再者，黄秉弦也没有偏信叶家一家之言。
罗大纲、陈阿沈为广东海寇出身，确实不了解福建水师不假，但武汉三镇还是有了解福建水师的人的。访日归来，原上海小刀会头目陈阿林就是福建人。
陈阿林早年是福建海寇，长期被福建水师通缉追剿，他是北殿中除了叶家之外最了解福建水师的人。黄秉弦同陈阿林验证过叶家提供的福建水师的情报。
除了叶家提供的一些福建水师细节，陈阿林无法验证其真伪外。
陈阿林所了解的福建水师情况与叶家提供的信息并不冲突。
故黄秉弦觉得叶家提供的福建水师情报可信度还是很高的，叶家没有动机在这件事情上提供虚假情报。彭刚想了想说道：「罗大纲说他有把握从陆路攻下珠江口虎门等地的炮，福建水师又无力阻截，如此说来，我水师主力舰船入粤可行性颇高。」
黄秉弦向彭刚征求意见：「殿下的意思是，同意罗帅的请求？」
彭刚没有立刻回答，凝思良久，开口说道：「我军水师主力的门面是去年年底从法兰西海军夏尔的舰队手中购买的江吉、江安、江康、江泰四艘法兰西海军现役的明轮、暗轮炮舰。这四艘舰船入役没多久，也不知道水师那边掌握得如何了。」
若水师主力舰船入粤作战，北殿水师要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当地清廷的广东水师，洋人、尤其是英国人的水上力量也是假想敌。
海军素来为英夷所长，虽说目前远东英军主力在渤海，留守港岛的英军实力较弱，但彭刚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如果以英国人在广东的水上力量作为假想敌，单单只派遣那些武昌船舶修造所改装的武装明轮商船入粤作战肯定是不够的，有必要派遣专业的军舰入粤，以增强入粤水师的实力。
黄秉弦道：「殿下所虑极是，新舰入役，船员熟练度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水师旅长陈淼、水师学堂校长彭玉麟一直在这上面下功夫，据卑职所知，训练进展应当不错。」
彭刚说道：「让陈淼和彭玉麟来一趟。」
「是。」黄秉弦立刻吩咐下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淼和彭玉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步入总参谋部，见彭刚站在沙盘前，肃然向彭刚敬礼：「殿下！」
怀里抱著彭望舒的彭刚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免礼，开门见山道：「江吉、江安、江康、江泰四舰上的船员，训练得如何了？」
彭玉麟是水师系统中最谙熟火轮船的人，江吉、江安、江康、江泰四舰船员的训练主要是由彭玉麟在负彭玉麟拱手道：「回殿下，四舰自去年年底入役以来，臣与水师旅密切配合，全力训练。得益于前期的人才储备，挑选到四舰上的官兵，皆有火轮船驾驶经验，在明轮武装商船上服役多年，对火轮船的构造、性能、操作都有一定了解。
他们上手比较快，经过半年多的训练，四舰官兵已能熟练掌握驾驶、转向、调速等基本操作。火炮射击方面，虽未经历实战检验，但日常打靶训练成绩尚可。卑职以为，若论航行与操炮，四舰官兵已堪一战。」彭刚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陈淼。
陈淼会意，朗声道：「殿下，我军水师数量最多的舰船，是以明轮武装商船为底改装的战舰。这些船入役时间较长，官兵经验更为丰富。
目下这些火轮舰船上八成船员都是汉人，这些船员皆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老人。雇佣的洋人船员已经是少数，且多担任技术顾问，不再参与核心操作和作战。
说句不客气的话，如今在长江水域，我水师说二，没人敢说一。」
购置火轮船以来，彭刚一直致力于培养汉人自己的火轮船船员，并不打算长期保有一支外籍水师雇佣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比起高薪雇佣的外籍船员，彭刚始终都是更相信自家的船员。
经过三年多的努力，彭刚已经培养了一批熟练的火轮船船员，外籍船员的比例不断降低，如今已逐渐降低到彭刚勉强能接受的水平。
至于和彭刚解除雇佣合同的外籍船员，由于汉口商埠的崛起，外贸的兴盛，本土商行和洋行对有军事背景的火轮船船员需求剧增，这些外籍船员很快找到了新工作，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彭刚听完，拿起罗大纲发来的那封电报，递给陈淼和彭玉麟。
「这是罗大纲从广东三水前线发来的电报。」
陈淼接过电报，彭玉麟也凑了过来。
两人一目十行地看完，脸上渐渐露出惊讶之色，随即那惊讶化为兴奋。
彭刚看著两人的表情变化，开口说道：「此前我曾对你们说过，水师若只困于长江，活动区域局限于内地水域，便永远只是一支澡盆里的水师。只有走向大海，走向深蓝，方能真正的脱胎换骨，成为一支海军。眼下，这个机会来了。」
如陈淼所言，如今在长江水域，北殿水师说二，没人敢说一。
即便彭刚抽调一半乃至三分之二的水师主力战舰入粤作战，也不影响北殿水师在长江流域的统治力。既然北殿水师已经熟练掌握了江吉、江安、江康、江泰四舰的基本操作，其余武装明轮商船的船员也以汉人为主，外部环境又对水师派遣主力舰船入粤有利，彭刚不介意派遣一些水师的主力舰船到更需要水师的广东作战。
陈淼深眼中精光闪烁，焕发出灼灼光彩：「殿下！卑职在长江上打了好几年的仗，自问对湘江、汉江以及湘鄂赣皖的长江江段每一处险滩暗礁都了如指掌。
不过大海卑职还无缘得见，水师中的部分船员也没见过。但这次机会难得，若我军水师永远只在长江里打转，那便永远只是一支内河水师。
这次入粤作战，虽有风险，但卑职愿意尝试，愿带水师主力舰船前往广东，为殿下封珠江口，镇洋夷，助罗帅一臂之力！」
彭刚欣慰地点点头，走到陈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有这股子劲头，就没有闯不过去的关。」陈淼肃然领命：「卑职谨遵殿下之命。」
彭刚说道：「马上组织筹备，调配船只，补充弹药粮草，挑选精干官兵。给你半个月时间，够不够？」陈淼略一思索，向彭刚保证道：「够！」
彭刚摆摆手：「去吧，出发之前，再给我一份详细的计划，航行路线、兵力配置、后勤补给，都要一一写明。」
「是！」陈淼向彭刚敬过军礼，转身大步离去。
陈淼、彭玉麟相继离去后，彭刚命黄秉弦给罗大纲回电，告知总参谋部这边准了他的请求，同意派遣水师的主力舰船入粤作战，命罗大纲做好接应工作。
话分两头，自从给彭刚的电报发出后，罗大纲便率部从三水县南下佛山镇，将战线进一步向广州城推进。
罗大纲本人进驻佛山镇时，已是七月初的一个黄昏。
夕阳西下，为这座这两年来屡屡遭受匪梳兵蓖的岭南大市镇染上一层凄凉的血色。
罗大纲早年经常在广东活动，来过佛山镇数次。
只是这次来到佛山镇，佛山镇早已不复当初的繁华，入眼处满是一派萧条，就连镇子内的街道上也随处可见发臭肿胀、引得蚊蝇飞舞的尸体。
这些尸体有今年的，也有去年已经白骨化的尸体。
广东清军管杀不管埋，广东天地会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广州城，短暂地占领佛山、饱掠一番后立刻移师广州城下，压根没有心思清理佛山的尸体。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偶尔能看到探头张望的幸存百姓，这些百姓在看到出现在佛山街头的北殿将士后又迅速缩回头去，重新躲藏了起来。
来到一处被选为指挥部的佛山大户宅院前，罗大纲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瞥了一眼街道上零零散散，正在清理尸体的北殿先头部队，吩咐道：「多派些人手清理尸体，岭南夏天热得很，不把尸体清理干净易生疫病。」
面对佛山镇内外堆积如山，未及清理的新尸老尸，罗大纲不敢掉以轻心。
若不能及时妥善处理好这些尸体，以致瘟疫蔓延，这些尸体对北殿将士的杀伤力远大于广东清军。他可不想还没开始攻打广州城，麾下的将士就因瘟疫造成大量非战斗减员。
随行的几个旅长、团长和民兵团团长连声应诺，迅速组织人手清理尸体，取石灰消毒。
交代毕，罗大纲大步流星走进他在佛山的新指挥部。
刚入指挥部不久，从三山赶来的通信兵便将从武昌发来，北王同意了他派遣北殿水师主力舰船入粤作战的电报送到罗大纲案前。
目前电报局的电报线路尚未铺设到佛山镇，从三水县到佛山镇的通讯，需要以人力传达。
得知彭刚已经准许水师主力舰船入粤协助攻取广州城，罗大纲非常高兴。
与此同时，常在广州西关十三行等地活动的刘代伟得知罗大纲亲自来到了佛山，驰马从西关十三行赶到佛山来见罗大纲。
「广州那边有什么消息？」见到刘代伟后，罗大纲开门见山道。
刘代伟回答道：「回罗帅，广东天地会在收到我们的援助后，近日一直集结重兵攻打广州城北的四方炮，终于有了点进展。照这势头，再过几日应当能拿下该炮。
西关十三行那边的洋人也有些动静，英国领事巴夏礼正在牵头，组织洋商和当地教徒、买办，组建了一支洋人武装，装备洋枪洋炮。说是保护洋商，但英夷素来狼子野心，我想恐怕不止是保护洋商和侨民那么简单。」
罗大纲目光一凝，询问道：「有哪些领事馆的领事参与了这支武装的组建？这支武装人数几何？其主官为谁？」
广州城西南郊的西关十三行是广州对外贸易的核心区域，洋商云集，货栈林立，西洋各国驻广州领事馆皆设于此。若英国鬼佬的广州领事巴夏礼真在那里拉起一支队伍，且装备洋枪洋炮，那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个大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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