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405:遗尘真相
第594章 405:遗尘真相
拉法的警报声响彻。
人们有的蜷在家里,听著外面的混乱,祈祷平静的日子不要被打破;有的四处奔走,希望能趁乱帮游击队一点忙。
其实大部分人都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爆炸的方向,大概能猜到是某处军用据点出了事。再往细里说就没人说得准了。
说炸的是仓库,说是军营边上的弹药库被引爆了,什么都有,但不管是哪一个,现在的动静都已经够大了。
以色列的军队气得发狂,在到处搜人,到处盘问,到处拖人上车。
上面再怎么要求克制,命令也不可能落到每个人头上都一模一样。有人觉得自己已经忍了很多天,也忍够了,找不到真正的抵抗组织,就随手抓个可疑的人泄愤。底层军官对此多半睁只眼闭只眼,真要闹出事来,再往上报一句现场复杂就够了。
中层隐隐知道一些高层为什么这么克制的缘由,但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现在已经克制了好几天,是该打开一下泄压阀了,不然谁都受不了。
沃尔夫和池田锐回到拉法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嘈杂混乱的街面,刚踏上主路,就看见前面有人被拦下了。
两个军警把一个中年男人推到墙边,让他把口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男人身后跟著的女人抱著孩子,不敢上前,也不敢走,只能站在原地看。那孩子大概被吓到了,一直在
哭。旁边经过的人都自动绕开,像看不见。
池田锐扫了一眼四周。借著探照灯,还能看到远处没有完全熄下去的火焰和滚滚浓烟o
「那个方向是军营,他们胆子很大。」
他们离开加沙和汗尤尼斯的时候,不论救出的武装分子还是联系人,都已经隐约透露出拉法这边在筹备行动。现在街上的架势,足够说明昨夜不是小打小闹。
问题是,尤瑟夫是否还活著?
想起前面的擦肩而过,沃尔夫心里生出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木雕,池田锐看见他的动作:「先去红新月会,那里的人应该知道点什么。」
「好。」
两人变幻形象,避开主路上的盘查点,从侧巷一路绕过去。
越往红新月会那边走,人越杂。有人抬著伤员,也有人搀著家属,脚步都很急。路边还能看见几个蹲著的人,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在等消息。
红新月会那边吵吵闹闹的,不时有人把受伤的平民送来。至少从外表看,送来的都是平民。
外面有以色列部队在排查,但可能觉得抵抗组织还不至于蠢到来这种地方治疗,而且这地方本来也被限制得厉害,不具备做大手术的条件,因此管得不算太死。更多精力还是放在几家医院和黑诊所上。因此红新月会门口虽然也有人盯著,但比起别处医疗点,已经算松的了。
通过检查走进去后,两人变回伪装的记者身份,沃尔夫一眼就看见了法迪。
他蹲在墙角,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起先看著像只是害怕,等走近了,才发现他是在哭,而且哭得已经快没声了。
沃尔夫脚步一顿。
法迪听见动静,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一时像没认出他们。过了两秒,他才猛地站起来。
「你们......」他声音都哑了。
沃尔夫立刻问:「泽图尼亚呢?」
法迪听到这个名字,脸一下白了,嘴唇抖了抖,没立刻说出来。
沃尔夫心里直往下沉。
「她在哪儿?」
法迪眼泪又掉下来,抬手胡乱擦了两下,结果越擦越脏。
他说得断断续续:「我...我今晚等她,等了很久......后来有人来,说出事了,让我去里面...尤瑟夫他们都在里面......」
他说得太乱,沃尔夫一时没完全听明白,只能先抓住最直接的部分。
「尤瑟夫在里面哪儿?」
法迪抬手指了指红新月会中间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帐篷。那帐篷和别的帐篷没什么区别,外面有两个人席地而坐,跟大多数伤者家属差不多,毫不起眼,身上也看不出有武器。
「秘密帐篷。」他哽了一下,「是专门给尤瑟夫他们留著的。」
「泽图尼亚呢?」
法迪这次没立刻答,只是摇头,摇得很厉害。像是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敢往下想,只能一直摇头。
「没人告诉我。他们只说......只说让我别进去。」
沃尔夫深吸了口气,又问:「守著的人是谁?我们能进去吗?」
「尤瑟夫的人,他们不给进。」
沃尔夫点了下头,没再逼他问更多。
法迪现在这样,能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容易了。他蹲在外面没走,大概也是因为除了守在这儿,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池田锐低声道:「里面应该有地道联通,方便他们从这里拿医疗用品,或者直接到这里处理伤势。」
「嗯...我们进去吧。」
两人靠近后,那两个坐在地上的男人站了起来。见他们过来,有些意外两人的外貌,很客气地说:「抱歉,这个帐篷已经满人了,伤得都很重。你们有需要的话,去别的帐篷吧。」
话说得客气,但人已经把位置挡住了,没留出再往前走的空。
沃尔夫停住脚步,没再往前。
「我们是来找尤瑟夫。」
那两人脸上没什么变化,显然不会因为一句名字就放人。
「这里没有这个人,请不要打扰伤者休息。」
沃尔夫把手伸进口袋。
那两个男人眼神一凝,手下意识摸到怀里,但看了眼外面的以色列部队后,又把手放了下来。这里毕竟不是能随便拔枪的地方,真要闹起来,谁都收不了场。
沃尔夫把那块橄榄树木雕拿出来。
「我们是泽图尼亚的朋友。这是她给我们的,帮我给尤瑟夫看一眼吧。」
那两个守门的人本来神色都没什么变化,等看清那是什么后,目光才终于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明显都认出了这东西。
旋即,其中一人上前半步,伸手示意他递过来。
沃尔夫没犹豫,把木雕交给他。
那人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眼神有了波动。他和旁边的人低声说了两句,把木雕递给对方。后者立刻掀开棚布一角,钻了进去。
外面一时安静下来。
守在门口的那人没再驱赶他们,只是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已经猜到里面那个人会不会见他们。
没过几秒,帐篷里面传出一道沙哑得厉害的声音。
「既然是泽图尼亚的朋友......请进吧。」
门口的男人叹了口气,朝两人点头,然后让开位置。
沃尔夫和池田锐进去后,一股浓烈的药品和血腥味便钻进鼻腔。
帐篷里的光很暗,外头不时有人跑动,脚步声隔著棚布传进来。
里面空间不大,摆了几张折叠床和木箱,角落堆著纱布、药瓶和几只半空的水桶。地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更深,不知道是泼翻的药水,还是没擦干净的血。
刚刚带木雕进来的男人站在一侧,没说话。
正中间,一个人坐在箱子上,应该就是他们兜兜转转找了许久的尤瑟夫。
他年纪明明和沃尔夫差不多,可看起来却像已经活到了三十岁以后。脸瘦,眼下发黑,左边眉骨有一道不算浅的旧疤。衣服上还沾著干了的血灰。人坐在那里,背有些塌,像已经很久没休息过。
他低著头,正看著手里的木雕。听见脚步声后,才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泛红,像是刚哭完,或者一直没停过,只是哭不出来了。
他看了两人一眼,麻木的大脑勉强把他们和泽图尼亚提过的人对上。
他声音嘶哑:「你们,就是泽图尼亚说的杰克和池田了吧。」
两人只是点点头。
尤瑟夫看著他们,神情里有种很重的疲惫,以及一点勉强维持住的礼数。他攥著木雕的手紧了紧,像是靠这个动作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她......任性的包容,还有...在加沙的帮助。」
他说到「她」的时候,声音发飘,后半句差点就接不上了。
沃尔夫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从法迪的表现,到现在帐篷里的气氛,再到尤瑟夫此刻的样子,很多事其实已经不用明说了。他已经预感到泽图尼亚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心里空了一下,紧接著又开始发慌。那种慌来得很突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孩子生出这么具体的恐惧。
可他还是本能地抓著最后一点模糊的可能,不肯让它彻底落地。
他现在已经顾不上父母的事情,也顾不上自己一路追到这里本来是为了什么。
他只想知道,泽图尼亚怎么了。
沃尔夫抱著最后一丝希望,缓缓问道:「她...泽图尼亚她......伤得很重?」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最接近希望的一句话。
只要还活著,重一点也没关系,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有办法吊住。
尤瑟夫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他没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像身上每一个肢体都沉得厉害。他转过身,朝身后那道垂下来的旧帘布走了两步,伸手捏住边角,停了一下,才把它拉开。
帘子后面摆著两张折叠病床。
上面平躺著两个人,明显都已经没有呼吸了。
左边那个是阿明。
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嘴角有一块已经发黑的血迹,手搁在身侧,手指还蜷著。
右边那个是泽图尼亚。
她面巾还蒙著半张脸,平时总像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女孩,现在却安静得过了头,像只是累得久了,睡著了。
池田锐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抬起来,落到胸前挂著的相机上,手指在机身边缘轻轻抚摸了两下,没说话。
像是眼睛已经看见了,脑子却还没来得及确认。
过了几秒,他才像反应过来似地往前走了半步,又一步,脚下轻飘飘的,像踩不住地。他盯著泽图尼亚的脸,虽然她蒙著面巾,但那带著吐舌图案的面巾,也只有她会用了。
他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半天才挤出一句。
「怎么会..
5」
话一出口就呵成气,轻得几乎听不清。
下一秒,他转过头,盯著尤瑟夫,声音发颤,压著逐渐沸腾的怒气。
「你、你不是她哥哥吗?为什么你没能保护好她?!」
尤瑟夫低著头,没看他。
他没辩解,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尽管沃尔夫对于尤瑟夫来说,只是一个从妹妹口中了解到的陌生人。可沃尔夫这句指责,也正是他一路都在反复想的事。
他确实没有保护好最应该保护的人。
尤瑟夫的同伴脸色难看,但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这不能怪尤瑟夫。他们是偷偷跑出去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摸到那边去。但...他们没有捣乱,他们救下了几个战士......用他们自己的命。」
沃尔夫没有回他的话。
他只是慢慢把头转回去,看著床上的泽图尼亚。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紧紧攥著什么,指缝间露出一点熟悉的图案。
沃尔夫呼吸一滞,他迟疑地往前走过去。
池田锐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尤瑟夫和那两个同伴也都站在原地,看著他靠近床,没有出声。
沃尔夫伸出手时,手指在发抖。
他先碰到的是泽图尼亚僵冷的手背,凉得让他指尖一缩。可他还是把她已经发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最终,可以看到,她的掌心里,躺著一枚红色的和平徽章。
跟他那枚绿色的,除了颜色外,完全一致。
沃尔夫的心脏像是在那一刻停了一下。紧接著,又一下重过一下地撞起来。每跳一
下,都像反过来在往胃里顶,顶得他想吐。
他转过身,手里捏著徽章,声音抖得厉害。
「这......是你给她的吗?」
尤瑟夫看著那徽章,通红的眼眶里神色复杂。
「不是...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
沃尔夫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父母?
她父母?!
他那种不详的预感猛地炸开。
泽图尼亚是尤瑟夫的妹妹,为什么会说「她父母」?
这不合理。
除非沃尔夫全身都在发抖,声音变得尖锐。
「她叫什么?!」
尤瑟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泽图尼亚!她的全名叫什么?!」沃尔夫盯著他,声音又急又哑,大声吼出来,「告诉我!」
帐篷里的人都被他这一下问懵了。
尤瑟夫脸上还挂著未干的泪,一时像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他看了眼那枚徽章,又看了看沃尔夫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泽图尼亚·施瓦茨。」
这名字被他说出的那一刻,沃尔夫只觉得耳边像炸了一声,闪电像是劈在他的耳旁。
后面有什么声音,他都像听不清了。
施瓦茨。
那就是他的姓氏。他父亲的姓氏。
他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甚至晃了一下,像整个世界突然倾斜过来。可下一秒,他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抓住尤瑟夫的衣襟。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姓施瓦茨?她不是你妹妹吗?!她跟埃里希·施瓦茨有什么关
系?!」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尤瑟夫的同伴下意识摸到了枪,警惕地盯著激动的沃尔夫。可尤瑟夫却抬手拦住了他o
他自己也已经变了脸色,眼睛死死盯著沃尔夫,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名字。
他满脸不可思议:「你......你认识埃里希先生?你是他什么人?」
沃尔夫呼吸乱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快压不住。他张了张嘴,缓了两秒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是他的......儿子。」
「不可能!」
尤瑟夫几乎是立刻否认。
他看著沃尔夫现在这张脸,看著这副明显成熟的外表,根本对不上他记忆里的年纪。
「他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你别想骗我!」尤瑟夫声音一下拔高,里面已经不只是警惕,还有慌张。
沃尔夫没再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发红,呼吸还很重,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什么。
池田锐这时走到他身边,没说废话,抬手拍在沃尔夫肩上。
下一秒,像是有一层薄膜从沃尔夫身上被揭开。他的轮廓很快退回原来的位置,那种成熟的外表消失了,变回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年轻脸孔,学生气很重,带著一点藏不住的稚嫩。
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帐篷里一下静了。
尤瑟夫怔住了。
他先看了看池田锐,又看了看沃尔夫,没有震撼于刚刚的超凡力量。对他来说,确定了眼前这人是埃里希的儿子,比超凡本身更让他激动。
下一秒,他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像还想再确认什么,可最终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在沃尔夫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他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句,眼泪往下掉,肩膀也跟著抖动。像这几年里所有没说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到这一刻都只能先变成这句话。
沃尔夫站在那里,整个人其实已经完全恍惚了,满脑子都是自己竟然有一个妹妹,一个亲生妹妹...
他不敢回头看泽图尼亚的尸体。
他刚刚责骂尤瑟夫,问他身为哥哥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泽图尼亚。那句话像回旋镖一样,不过短短几分钟,就撕开他自己心口。
尤瑟夫断断续续地开口,得停很多次,才能把一句话接下去。
沃尔夫慢慢听懂了。
当年他父母在这里,不止做过救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沃尔夫那边。那女孩比沃尔夫小几岁,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后来那支去加沙城的车队出事,红十字的驻点也被控制,消息乱成一团。尤瑟夫那时年纪不大,想著如果再把孩子留在原地,等来的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所以他把人带走了。
后来在别人的接济下,一起生活下来了。
尤瑟夫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也想过,等泽图尼亚再大一点,是不是能托人把她送回德国。可泽图尼亚不愿意。
她知道父母死在谁手上,知道身边这些孩子、这些同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只是吃这片地上的食物,也是看著这里的人一个个死掉的。
归属感更多时候不是温和生出来的,是被痛和仇恨一寸寸剜出来的。
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叫「泽图尼亚」。这是橄榄树的意思,有扎根的含义。
尤瑟夫说到这里时,声音又哑了下去。
「她说......」他低著头,眼泪砸在地上,「她不回去。她说她父母死在这里,她也不会走。她说她不是被困在这里,她是自己要站在这里。」
沃尔夫没动,他说不出话。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某种不幸的巧合了。
沃尔夫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的泽图尼亚。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碰到她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他跪在床前,抬起手,手指在发抖。
可就在快碰到她的时候,他又一下缩了回去。
这不是睡著了,不是拍一下肩膀,就会不耐烦睁眼骂一句的人。
他眼眶已经红透了,胸口像被挖开了一块,里面空得厉害,只剩冷风往里灌。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活著时候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她带著一群孩子,眼神机灵又戒备。说话嘴硬,办事利索。还有天快亮时的最后一面,她站在拉法清晨的人群里,背著光,把木雕递给他,说别把这东西弄丢。
沃尔夫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也好。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起头,无助地看向池田锐,泪顺著他的眼眶滑落。
张大嘴巴,喉咙却已经彻底失声,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明明他们已经见过面,明明他可以报出自己的真实名字,或许一切结果就有所不同,明明..
可一切就是顺著所有的选择发生了,他唯一的直系血亲,就在和他相认之前,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以色列手里。
他以往无所依凭的恨意,刹那时刻,疯狂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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