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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0章 焚邪学告天下士子书


进宫的路上,王明远才从随行内侍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貌。

新学在山东的推行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最开始,只是兖州府、济南府和东昌府的少数教谕、士子不愿使用朝廷新发下去的教材。

有人借口书院原有课程太多,暂时排不开时辰。有人说当地没有合适的先生,就算把教材发下去,学生也看不懂。

还有人干脆把书锁进库房,对上面声称已经开始授课,实际上却连封皮都没有拆开。

这些事情虽然麻烦,却还算不上严重。毕竟新学刚刚推行,各地情况不同,有人抵触,有人观望,也在朝廷预料之中。

可从半个月前开始,兖州府和济南府的几处书院,便不断有人公开撰文批驳新学。

有人说算学、农政、水利和营造之术,自古便有工匠、老农和胥吏负责。读书人若将精力耗费在这些东西上,便是舍本逐末,自降身份。

也有人说,朝廷让没有功名的工匠站在讲堂之上,给举人、秀才和府学教谕讲课,乃是尊卑倒置,礼崩乐坏。

“今日让木匠教举人如何造水车,明日是不是还要让屠户教圣贤弟子如何杀猪?”

“若人人只问有用无用,不问礼义尊卑,那圣贤之学又该置于何处?”

类似的言论在山东几处书院之间越传越广。

不过,地方官也只当是新旧之学相争,毕竟读书人之间为了经义注疏争论几句,甚至彼此写文章攻讦,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就连礼部最初收到消息以后,也只是让山东学政出面安抚,命各处府学照常授课,不必理会外面的言论。

可就在前几日,事情突然变了。

济南府历山书院门前,数十名读书人当众架起柴堆,将朝廷送去的新学教材一本接着一本扔进火中。

领头之人还在书院门前宣读了一篇《焚邪学告天下士子书》。

其中不但将新学斥为“以器乱道、以利坏义”,还说新学将工匠、农夫和小吏的经验编入教材,是“抬贱役而压士林,尊末流而辱圣门”。

甚至有人扬言,水车可以坏,堤坝可以塌,田地也可以少收几成粮食。

可圣贤纲常一旦被毁,天下便再无读书人的立足之地。

“宁使一渠不成,不可使一匠登堂!”

“宁使一仓少粮,不可使士子折节!”

那内侍说到这里,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

王明远坐在马上,脸上的神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堤坝塌了,淹死的是百姓。粮食少了,饿死的也是百姓。

水车坏了,需要一桶一桶挑水灌田的,依旧是百姓。

可在那些人口中,这些人的性命,竟还比不上他们坐在讲堂里的脸面!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圣贤纲常,却连圣贤书里最简单的“民为贵”三个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那名内侍偷看了一眼王明远的脸色,稍稍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

“王大人,这还不是最麻烦的……那篇文章里还重新提起了王党。”

马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不断从外面传进来。

王明远放在膝上的手,一点一点握紧。

内侍压低声音。

“他们说朝廷推行新学,并非为了选拔人才,而是王大人想借新学另立门户,网罗天下门生。”

“还说西山第一师范学院里的教谕,将来回到各地以后,只认西山,不认原本的师门。长此以往,天下府学、书院和官学里的教谕,都会成为王党的门生故吏。”

“甚至有人说,周老太傅晚年病重,神志已经不清,是受了王大人和身边之人的蒙蔽,才会替新学作序,又在那些教材上留下姓名……”

“如今老太傅已经仙逝,王大人便可以继续借着老太傅的名望,压服天下士林……”

听到这里,王明远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

前面的那些话,无论是骂新学,还是骂他,他都可以忍。

读书人对新东西有所怀疑,本就是常事。

但老师在世时,那些人不敢站到他面前说新学是邪说。

因为他们知道,周老太傅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过三朝帝王,也曾主持国政,天下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比他更懂经义,更懂治国。

若真有争议,老人可以亲自站出来,与他们一条一条地辩。

可如今老师刚刚离世,这些人便立刻把“受人蒙蔽”“晚年昏聩”的帽子扣到了一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头上。

甚至连老人留在教材上的姓名,也成了王明远欺世盗名、培植党羽的证据。

这个时机,选得实在太好了。

那名内侍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缩了缩脖子,继续说道:

“更重要的是,松林书院、重华书院、历山书院,还有山东几座名声极大的书院,对此全都保持了沉默。他们没有公开赞同焚书,却也没有一位山长和大儒站出来阻止。”

“历山书院门前烧了整整两刻钟,书院的大门始终紧闭。等教材全部烧完以后,才有书院管事出来,说此事只是学生一时激愤,与书院无关。”

“如今不止济南府,兖州和东昌的几处府学,也有人将新学教材封进库房,不再授课。山东学政连发三道公文,都没能把事情压下去。”

王明远心头一沉。

若只是一群年轻士子激愤焚书,事情反而没有那么麻烦,年轻人受人鼓动,头脑一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出来。

真正麻烦的,是那些书院和大儒的沉默。

山东是孔孟故里,也是天下儒学最盛之地。那里的书院、大儒和世家,在天下士林之中本就有极大的影响力。

一座书院的山长,门下可能有数十名举人、进士。一个世家经营几代,族中子弟和姻亲更是遍布一府数县。

他们不需要亲自站出来反对,只要将门一关,不表态,也不阻止,便已经是在向下面的人传递态度。

过去天下读书人想要求学,便要进入这些书院,拜在那些名师门下。

可若朝廷将水利、农政、算学、律法和营造之术全部整理成教材,再由各地官学统-一-教授,许多过去被书院牢牢掌握的东西,便会慢慢变成所有读书人都能学到的知识。

一些人担心的,根本不是工匠能不能登上讲堂。

他们担心的是,将来天下士子不再只能仰头看着他们。

此时发难,既能借“维护圣学”之名聚拢士子,又能将矛头全部对准他这个新学的提出者。

若朝廷退让,他们便能说新学本就是邪说,连朝廷自己都心虚。

若朝廷强行镇压,他们又能说新帝残暴,以兵威压制天下读书人。

这显然不只是几名读书人一时激愤,背后必然有人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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