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金陵的好意
奉天大帅府，地下最高指挥室。
浓重的烟草味和刺鼻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让原本就压抑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
李四站在沙盘前，身上的装甲兵制服已经被鲜血和泥土硬化成了暗褐色。
他左额头包着厚厚的纱布，那是被舰炮爆炸的气浪掀翻坦克时撞出的伤口。
“大帅，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四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撤退过程中，装甲旅损失了十二辆坦克，全是被舰炮的冲击波隔空震毁的。步兵那边更惨，断后的两个营没能跑出射程，被四百一十毫米的高爆弹直接命中阵地。”
李四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连尸首都没留下，整个阵地被削平了两米。”
指挥室里死一般寂静。
在场的奉系高级将领们个个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十万关东军精锐都被他们砍瓜切菜般剁碎了，却在最后关头被几艘停在海面上的铁王八逼得后撤三十里，这种硬生生咽下血水的憋屈感，比打败仗还要难受一百倍。
张学良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上面的小红旗一阵摇晃。
“欺人太甚！只要给我一晚上的时间，我带敢死队摸上去，就算是拿牙咬，也要把大连港给啃下来！”
张学铭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图上渤海湾那片深蓝色的区域。
他没有理会张学良的暴躁，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窟。
就在这时，一名机要秘书急匆匆地推开指挥室沉重的铁门，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回声。
“大帅！副司令！”
秘书咽了一口唾沫，神色极其古怪。
“金陵方面来人了。一架容克运输机刚刚降落在奉天机场，来的是金陵外交部的特使，带着最高长官的手谕，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要面见大帅。”
此话一出，指挥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铁汉猛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咬牙切齿地骂出了声。
“我们在这儿跟日本人拼命，他们连一粒子弹都没支援过！现在仗打完了，他们派人来干什么？摘桃子吗！”
张学良眉头紧锁，看向张学铭。
“二弟，金陵这个时候派特使来，绝对没安好心。要不要我先去探探口风，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
张学铭缓缓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
“打发走干什么？”
“人家千里迢迢飞过来，总得让人家把戏唱完。去，把特使请到一楼的议事厅。”
二十分钟后。
大帅府一楼议事厅。
门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卫队士兵，刺刀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伴随着一阵轻浮的脚步声，金陵特使在一群随员的簇拥下走进了大厅。
特使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还拄着一根镶着银头的文明棍。
他走进这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议事厅，不仅没有丝毫敬畏，反而用一块白色的丝绸手帕掩住口鼻，嫌弃地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这里的空气脏了他的肺。
大厅两侧站满了刚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奉系将领。
他们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军服破损，眼神如同饿狼一般死死盯着这个油头粉面的政客。
特使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一想到自己代表的是金陵的正统地位，腰杆立刻又挺直了几分。
他走到长桌前，看着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笔挺军服的张学铭，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学铭将军，久仰大名了。鄙人姓陈，添为金陵外交部特派员。”
张学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地把玩着桌上的一枚黄铜子弹壳。
“有话快放。”
特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粗鄙的军阀！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施舍口吻。
“学铭将军，你们在海城打得确实不错，党国对奉军的勇猛也是看在眼里的。”
“但是，打仗不能只凭一腔热血，还要讲究国际观瞻和大局！”
特使将文明棍拄在地上，提高音量。
“日本联合舰队已经封锁了渤海湾，长门号战列舰的四百一十毫米主炮已经对准了你们的阵地。想必你们刚才也尝到舰炮的滋味了吧？”
听到这句话，李四和王铁汉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特使对将领们的愤怒视而不见，继续高谈阔论。
“海权时代，没有海军，你们的陆军再能打也是活靶子！日本人的底线已经被你们触碰了，如果再打下去，帝国舰队一旦全面炮击沿海城市，那就是生灵涂炭！”
“最高长官日夜忧心东北局势，为了保全奉军这点血脉，亲自出面请了国联进行调停。”
特使从随员手里接过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扔在张学铭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国联草拟、金陵已经初步认可的停战协定。学铭将军，看看吧。”
张学铭终于停下了手中把玩弹壳的动作。
他目光垂下，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张学良站在一旁，一把抓起文件夹翻开，只看了两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接着涌起一阵狂怒。
“放屁！”
张学良把协定狠狠摔在桌子上，指着特使的鼻子破口大骂。
“奉军全线后撤五十里？承认日本在辽南保留特别利益区？大连港及周边三十里划为非武装地带，交由日军驻扎？”
“我们死了几万兄弟，把十万小鬼子全歼了，你现在让我们割地赔款？”
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直娘贼！老子毙了你这个汉奸！”
王铁汉一把抽出配枪，直接拉动了枪栓。
周围的卫队士兵也齐刷刷地举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特使和他的随员。
特使的随员们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特使本人的脸色也白了一瞬，但他强撑着没有后退，反而扯着嗓子大喊。
“干什么！造反吗！两国交战，见好就收才是政治！”
“你们能打赢陆军，能打赢联合舰队吗？大日本帝国的海军是不可战胜的！”
“签了这份协定，日本人承诺不再北上，奉天还是你们张家的！如果不签，惹怒了联合舰队，金陵绝不会为你们的鲁莽买单，你们就等着被舰炮炸成灰吧！”
特使越说越激动，甚至觉得自己的形象无比高大，是在挽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军阀。
“学铭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党国这是在给你们台阶下，这可是难得的好意啊！”
议事厅里，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但没有张学铭的命令，谁也没有扣下扳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统帅身上。
张学铭缓缓伸出手，将那份被张学良摔在桌子上的协定拿了起来。
纸张很高级，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但在张学铭的眼中，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软骨头的臭味。
脑海深处，“历史档案馆”的警报声疯狂轰鸣。
无数残破的历史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交织闪烁。
一八四二年，《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
一八九五年，《马关条约》，割让辽东半岛、台湾岛。
一九零一年，《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
那些画面里，有低三下四的清廷官员，有耀武扬威的洋人舰队，有被屠杀的无辜百姓，有被割裂的破碎山河。
妥协。
退让。
顾全大局。
见好就收。
一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掌权者们，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词汇，一次又一次地将民族的脊梁打断，把祖宗的土地拱手相让。
现在，这种恶心的把戏，居然演到了他张学铭的面前。
打了胜仗，还要割地？
去他妈的大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特使看着张学铭低头不语，以为对方被联合舰队的威名和金陵的压力震慑住了，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冷笑。
“学铭将军，想通了吧？想通了就签字。国联的代表还在北平等着回话呢，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
张学铭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那种深不见底的死寂，却让特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学铭将那份丧权辱国的协定平铺在桌面上。
然后，他站起身，右手缓缓伸向腰间。
啪嗒。
枪套的牛皮搭扣被解开。
张学铭一言不发，缓缓拔出了张作霖临终前赐下的那把勃朗宁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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