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绞肉机（上）

连山关外围的无名村落。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和硝烟，在残破的土墙间呼啸。

天野少将的命令被彻底贯彻了下去。

被逼入绝境的日军爆发出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们没有时间挖掘深沟，就直接用刺刀凿开冻土，把同伴残缺不全的尸体堆叠起来，浇上冰水，冻成一堵堵坚硬的血肉掩体。

村落里的每一间民房都被打通，墙壁上凿出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

仅存的九二式重机枪和大正十一年式轻机枪被布置在坟岗的制高点和废墟的死角，形成了一道道致命的交叉火力网。

奉军第七旅的一个团刚刚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冲锋。

泥泞的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奉军士兵的遗体。

谭海站在远处的山包上，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视线中，几名端着捷克式轻机枪的奉军士兵刚刚跃出弹坑，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就被远处废墟里射来的精准子弹掀掀飞了头盖骨。

日军老兵的单兵射击素质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躲在暗堡里，不盲目扫射，而是像毒蛇一样盯着开阔地，每一发子弹都能带走一条人命。

更让谭海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些决死爆破组。

当奉军的突击队好不容易靠近村头的一处机枪阵地时，废墟底下的地洞里突然窜出几个浑身绑满手榴弹的日军伤兵。

他们头上绑着写有武运长久的白布条，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毫不犹豫地扑进奉军的人群中拉燃了导火索。

剧烈的爆炸声中，奉军的一个突击排瞬间伤亡过半。

进攻被迫停止。

谭海放下望远镜，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旁边的副官咬着牙，眼眶通红。

长官，鬼子这是疯了，他们根本不打算活了。

这帮畜生把村子和坟地修成了刺猬，咱们步兵硬冲，伤亡太大了。

谭海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像绞肉机一样的废墟。

他知道，如果继续用人命往里填，就算最后能把这股日军吃掉，第七旅也得掉一层皮。

奉天地下指挥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赵参谋长手里拿着刚刚从前线拍发回来的电报，声音发紧。

大帅，前线战报。

日军残部约七千人，龟缩在连山关以北的三个村落和两处高地里。

他们构筑了密集的环形防御阵地，抵抗极其顽强。

我军第一波进攻受挫，短短一个小时，伤亡已经超过了八百人。

指挥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张学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布满血丝。

八百人。

这才一个小时。

要是强攻到底，咱们得搭进去多少弟兄。

张学良转头看向站在巨大沙盘前的张学铭，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

学铭，鬼子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了。

他们没有补给，没有医药，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咱们根本没必要跟他们硬拼。

赵参谋长也赶紧上前一步，附和着点头。

副司令说得对。

大帅，卑职建议，围而不打。

我们在外围构筑封锁线，把他们死死困在里面。

这冰天雪地的，不出一个星期，他们就会弹尽粮绝，自己冻饿而死。

这样既能全歼敌军，又能最大程度减少我军的伤亡。

指挥室里的几名高级参谋纷纷点头，认为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战术。

传统军阀打仗，最看重的就是保存实力。

既然敌人已经跑不了了，熬死他们显然是最划算的买卖。

张学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对着众人，目光冷冷地盯着沙盘上代表日军先遣旅团的那面残破小旗。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对伤亡数字的怜悯，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围而不打。

饿死他们。

张学铭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指挥室里回荡。

赵参谋长，你以为我们在打土匪吗。

你以为这是在关内跟那些军阀抢地盘，打消耗战吗。

张学铭大步走到指挥桌前，一把抓起桌上的一份绝密情报，重重地摔在赵参谋长的胸口上。

情报散落在地。

张学铭指着地上的纸张，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就在昨天，日本军部已经下达了最高动员令。

第二师团、第五师团、第六师团，三大甲种师团，整整八万四千人。

他们现在已经登上了上百艘运兵船，正在日本联合舰队的护送下，全速向大连港和营口逼近。

此言一出，指挥室里瞬间死寂。

赵参谋长的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张学良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三个甲种师团。

八万多人。

加上联合舰队的舰炮支援。

这已经是灭国级别的兵力投送了。

张学铭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像一头准备择人而噬的猛虎。

一个星期。

我们等不了一个星期。

如果让这七千名日军继续钉在连山关，拖住我们的主力。

等三大师团一登陆，他们就会像一把尖刀，直接从我们的侧翼捅进来。

到时候，被包围的就不是他们，而是我们。

张学铭直起身，拔出腰间的指挥刀，刀尖在地上的情报文件上划过。

时间就是生命。

我们必须在三大师团登陆之前，彻底肃清这股残敌。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最残忍的手段，把这近万人当着全世界的面，碾成肉泥。

我要让东京的那些疯子看看，踏上东北的土地，会是什么下场。

赵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

可是大帅，日军的暗堡太坚固了，步兵冲锋伤亡实在太大。

谁告诉你我要用步兵去冲锋了。

张学铭打断了赵参谋长的话，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他脑海中的历史档案馆里，清晰地记录着一战索姆河战役和二战苏德战场的火力数据。

在这个时代，亚洲的军队还停留在步兵冲锋、刺刀见红的战术思维里。

但张学铭要给他们上一课。

传我的命令。

张学铭收刀入鞘，声音冷硬如铁。

把全军所有口径在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火炮，全部调到连山关前线。

不管是野炮、山炮、榴弹炮，还是重防空炮，一门都不许留。

通知奉天兵工厂，停止一切其他生产任务。

把仓库里这一个月赶制出来的所有炮弹，全部装车。

一发都不许留，全都给我拉到前线去。

张学良听得头皮发麻。

学铭，那可是我们所有的家底。

兵工厂日夜开工攒下来的炮弹，你打算一次全打光。

张学铭看着自己的大哥，语气中透着绝对的自信和疯狂。

大哥，时代变了。

人命是填不满战争的胃口的，能填满的，只有钢铁和炸药。

去执行命令。

告诉前线的谭海，步兵全部撤出日军的机枪射程。

等炮弹运到，我要让连山关寸草不生。

风雪越来越大。

从奉天通往连山关的泥泞土路上，出现了一幅极其震撼的画面。

几百辆道奇卡车和骡马大车排成了长达十几公里的长龙。

引擎的轰鸣声和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碎了漫天的飞雪。

车厢上盖着的防水油布被风掀开一角。

里面堆满了整整齐齐的木箱。

每一辆车上都坐着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押送着这批足以改变战局的物资。

前沿阵地上。

谭海接到了指挥部的死命令，已经让所有进攻部队撤回了出发阵地。

包围圈里的日军看着退去的奉军，以为自己的决死防御起到了效果，暗堡里甚至传出了几声凄厉的欢呼。

天野少将躲在地下指挥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要奉军怕死，只要他们停止进攻，大日本皇军就能在这里钉到援军到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向他敞开大门。

阵地后方。

第一批重型卡车已经驶入了炮兵阵地。

浑身是泥的后勤兵们跳下车，拿着撬棍，狠狠地插进木箱的缝隙里。

咔嚓。

木板被暴力撬开。

里面露出的，是排布得整整齐齐、黄澄澄的重型炮弹。

引信在风雪中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一箱接一箱。

一车接一车。

短短几个小时内，奉军阵地后方的空地上，炮弹箱堆积得像一座座小山。

粗壮的炮管被摇柄缓缓抬起，黑洞洞的炮口全部对准了包围圈内的日军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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