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雪落京都,将军西狩
第636章 雪落京都,将军西狩
天启五年十一月上旬。
京都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子,被凛冽的西北风卷著,从鸭川的水面上掠过,扑在京都御所朱红色的宫墙上,扑在二条城黑沉沉的箭楼檐角上,很快就给这座千年古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沫子,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不过半日功夫,街道、屋顶、
桥梁、神社的鸟居,就都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下御所的金瓦、二条城的黑墙,在白雪里露出刺目的轮廓,像两头对峙的巨兽,隔著半座京都,无声地较量著。
二条城,这座德川幕府在京都的居城,此刻早已被肃杀的气息填满。
城墙上每隔三步就站著一名身著黑甲的旗本武士,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城下的每一寸土地,连一片雪花落在城墙上,都能让他们瞬间绷紧神经。
而二之丸御殿的大广间内,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的黑檀木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却布满了阴沉的怒火,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
大广间内鸦雀无声,两侧坐著的谱代大名、老中、旗本将领,一个个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就点燃了将军大人的怒火。
御座前的地面上,散落著一地撕碎的信纸,那是从江户送来的,大御所德川秀忠的亲笔手谕。
就在月余前,后水尾天皇突然颁布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了年仅三岁的皇女兴子内亲王,也就是明正天皇。
消息传来,德川家光当场就掀了桌子,怒不可遏地要下令,让京都所司代带兵围了御所,把后水尾上皇软禁起来,还要把撺掇天皇退位的公卿们全部抓起来,流放荒岛。
可他的命令还没发出去,江户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就派来了快马使者,送来了一封长达十数页的手谕,劈头盖脸地把他训斥了一顿。
手谕里,德川秀忠的话写得毫不客气,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德川家光的痛处:「吾儿家光,你继位不过年余,就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了?
天皇退位,你难辞其咎!
我德川家能坐稳这征夷大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一味的强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借著天皇的名头,号令天下大名!
你让春日局一介乳母入宫面圣,羞辱天皇,逼得他只能以退位明志,你可知这是把刀把子递到了明军手里?!」
「明军打著尊王攘夷、还政天皇」的旗号登陆九州,多少对幕府不满的大名、武士,都在盯著朝廷的动静!
若是天皇真的和明军联手,下一道讨伐幕府的敕令,天下的大名会有多少倒戈?
我德川家三代人打下的江山,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当下的头等大事,从来都不是和朝廷争那点脸面,不是什么紫衣法度,不是什么朝廷的权柄,是打退明军的进攻!
只要把明军赶下大海,守住了九州,守住了日本,回头你想怎么收拾朝廷,怎么收拾那些公卿,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若是明军赢了,你连江户城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压制朝廷?!」
「立刻放下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去御所,给天皇赔罪,缓和和朝廷的关系!
把朝廷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绝不能让他们成为明军的旗帜!
否则,你就不配坐这个将军的位置!」
老父的训斥,让德川家光愤怒异常。
他从继位那天起,就立志要做一个超越祖父德川家康、父亲德川秀忠的将军,要把幕府的权威,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要让朝廷彻底沦为摆设,让全日本的大名,都匍匐在德川家的脚下。
所以他才会制定《公家诸法度》,死死限制朝廷的权力。
所以他才会颁布《敕许紫衣法度》,夺走天皇最后一点实权。
所以他才会让春日局入宫,用最极致的方式,羞辱后水尾天皇,打碎朝廷最后的尊严。
他以为,自己手握二十万大军,京都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天皇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傀儡,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著。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傀儡天皇,竟然敢用退位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狠狠反将了他一军,把他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
他震怒,他不甘,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天皇用退位的方式,狠狠踩在了地上。
可他更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当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任性妄为了。
九州的战报,一封接著一封地送到京都,每一封都带著坏消息。
松浦隆信率领的先锋,连下佐世保、伊万里,兵锋直指早岐、友田;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博多湾成功登陆,兵围久留米。
汪的水师封死了九州西海岸,增田义次登陆岛原半岛。
徐勇曾的船队袭扰萨摩藩,牵制了岛津氏的四万大军。
李忠率领的辽东精锐,从长崎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酒井忠胜在九州苦苦支撑,虽然靠著坚壁清野和梯次防御,勉强挡住了明军的攻势,可局势依旧发发可危,每天都在向他求援,要兵、要粮、要弹药、要援军。
外有明军大兵压境,九州战事节节败退。
内有天皇退位,舆论汹汹,朝廷与幕府的矛盾彻底激化。
一旦皇室真的和明军联手,发布讨伐幕府的敕令,那些本就对德川家心怀不满的外样大名,必然会纷纷倒戈,到时候,德川幕府就会陷入腹背受敌、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就算再不甘,再愤怒,也必须先低头,先稳住朝廷,稳住后方。
「将军大人,大御所大人的手谕,虽然难听,都是为了幕府的江山社稷啊。」
坐在下首首位的老中酒井忠世,缓缓站起身,对著德川家光深深一躬,声音苍老却沉稳。
「酒井忠胜大人从九州送来的急报,您也看到了。
明军攻势迅猛,酒井大人在前线苦苦支撑,急需我们稳住后方,给他提供支援。
若是我们现在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只会让前线的局势雪上加霜。
当务之急,是先和朝廷和解,把天皇的旗帜,抓在我们自己手里。」
「是啊将军大人!」
另一位老中土井利胜也跟著站起身,躬身说道:「后水尾上皇退位,看似是对我们的控诉,实则也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
新帝登基,正是我们示好的机会。
只要我们和朝廷和解,明军的尊王攘夷」旗号,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和解?怎么和解?」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里带著压抑到极致的不甘。
「他用退位来打我的脸,我还要亲自去御所,给他赔罪?
还要恢复那几个掇他退位的公卿的官职?
还要搁置紫衣事件?
那我德川家光的脸面,往哪里放?
幕府的威严,往哪里放?」
「将军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酒井忠世抬起头,看著德川家光,语气恳切。
「当年太合公,为了一统天下,能屈身给织田信长牵马坠蹬。
家康公,为了保住德川家,能亲手逼死自己的长子信康,能在丰臣秀吉面前俯首称臣。
一时的低头,不是懦弱,是为了日后的万丈光芒。」
「等我们打退了明军,平定了九州,整个日本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到时候,想怎么处置那些公卿,想怎么收回朝廷的权柄,还不是将军大人一句话的事?
可若是现在,为了一时的意气,和朝廷彻底决裂,让明军钻了空子,那才是万劫不复啊!」
德川家光死死咬著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的训斥,闪过九州的战报,闪过明军「尊王攘夷」的檄文,最终,重重地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榻榻米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好。」
德川家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冰冷的寒意。
「我去御所。我去见他。」
大广间内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躬身行礼:「将军大人英明!」
「但是。」
德川家光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今日我所受的屈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等打退了明军,我要让后水尾,让那些公卿,付出代价!」
第二日,雪停了。
初晴的阳光,洒在京都御所的朱红宫墙上,白雪反射著金光,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德川家光的车驾,从二条城出发,朝著京都御所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身著黑甲的旗本武士,骑著高头大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著街道两侧。
紧随其后的,是德川家光的牛车,车身用黑漆打造,镶嵌著金纹,车帘上绣著巨大的三叶葵家纹,由四匹纯白的骏马拉著,缓缓前行。
牛车两侧,是三百名手持长枪的足轻,队列整齐,步伐沉稳,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整个京都的百姓,都躲在门窗后面,偷偷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将军大人和朝廷闹得正僵,天皇刚刚退位不久,将军大人这个时候入宫,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牛车缓缓停在了京都御所的建礼门前。
车门被拉开,德川家光弯腰走下了牛车。
他今日没有穿阵羽织,而是身著一身正一位的束带装束,黑色的朝服上绣著精致的家纹,头戴乌纱帽,身姿挺拔,年轻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暴怒,只剩下一片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建礼门内,朝廷的公卿们,早已在此等候。
左大臣近卫信寻、右大臣鹰司教平,还有一众殿上人,都身著朝服,躬身站在门内,等著德川家光的到来。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惶恐,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们原本以为,德川家光会暴怒之下,对朝廷动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入宫,主动示好。
「将军大人驾临,臣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近卫信寻上前一步,对著德川家光深深一躬,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左大臣客气了。」
德川家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新帝登基,本将军身为征夷大将军,理应入宫觐见,参拜上皇与陛下。」
说完,他便抬步,径直走进了建礼门,身后的一众谱代家臣,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紫宸殿,最终,德川家光来到了清凉殿。
殿内铺著洁白的榻榻米,四壁的隔扇上,画著精美的山水图,香炉里燃著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
主位的御座上,坐著年仅三岁的明正天皇,小小的身子,穿著宽大的天皇朝服,被乳母抱在怀里,懵懂地看著殿内的众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咿呀的童音。
而御座的侧位,坐著后水尾上皇。
他身著一袭素色的直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走进来的德川家光,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藏著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怨恨。
殿内两侧,站著一众公卿,一个个垂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德川家光走到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按照日本的礼法,征夷大将军见到天皇,需要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
以往,德川家光每次入宫,虽然也会行礼,却总是敷衍了事,带著武家的傲慢。
可今日,他却撩起朝服的下摆,双膝跪地,对著御座上的明正天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
「臣,征夷大将军、内大臣德川家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清凉殿内,清晰地回荡著。
御座上的明正天皇,依旧懵懂地看著他,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了他腰间的佩刀。
抱著天皇的乳母,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按住了小天皇的手,对著德川家光连连躬身道歉,头都不敢抬。
德川家光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对著小天皇,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即,又转过身,对著侧位的后水尾上皇,再次躬身行礼:「臣,德川家光,参见上皇。」
后水尾上皇看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将军大人日理万机,手握天下权柄,怎么会有空,来我这清冷的御所?」
这话里的讥讽与怨恨,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光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般,再次躬身,语气诚恳:「上皇退位,新帝登基,臣本该第一时间入宫参拜,只因军务繁忙,迟至今日,是臣的过失。
今日入宫,一是参拜陛下与上皇,二是,为之前的一些误会,向上皇与朝廷,赔罪。
「」
这话一出,殿内的公卿们,瞬间一片哗然,纷纷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著德川家光。
谁也没想到,这位向来强硬、视朝廷为无物的年轻将军,竟然会当众,向后水尾上皇赔罪。
后水尾上皇的身子,也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德川家光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公卿们,缓缓开口:「之前,幕府颁布的《敕许紫衣法度》,操之过急,惊扰了佛门,也让上皇与朝廷为难。
此事,是幕府考虑不周,即日起,暂停执行《敕许紫衣法度》,大德寺、妙心寺七十二位高僧的紫衣敕许,依旧有效,幕府不再追究。」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一片死寂。
公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
紫衣事件,是这段时间来,朝廷与幕府冲突的核心,德川家光为了夺走天皇授予紫衣的权力,不惜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可现在,他竟然主动暂停了法度,承认了天皇的紫衣敕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示好了,这是实实在在的让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德川家光继续说道:「权大纳言中院通村、大纳言劝修寺尹丰、文学博士清原宣贤三位大人,忠心皇室,品行端正,之前幕府对三位大人的处置,多有不妥。
即日起,恢复三位大人的所有官职,依旧在朝中任职,任何人不得刁难。」
中院通村三人,是后水尾上皇最信任的心腹,也是这次天皇退位事件中,最核心的人物。
之前幕府下令,将三人罢官免职,软禁在家,现在,德川家光竟然直接恢复了他们的官职,等于把斩断的天皇羽翼,又重新给接了回去。
后水尾上皇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著德川家光,眼神里的冰冷,渐渐化开了一丝,却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
德川家光的语气,再次变得郑重起来。
「春日局无官无品,擅自入宫,惊扰圣驾,对上皇与陛下大不敬,是臣管教不严。
臣已经下令,将春日局罚俸一年,禁足江户府邸三月,闭门思过。
日后,幕府上下,再有对皇室不敬者,臣定当严惩不贷。」
这三条让步,一条比一条重,几乎是把之前幕府对朝廷的所有强硬措施,全部推翻了。
殿内的公卿们,此刻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天皇退位,必然会引来幕府更疯狂的打压,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德川家光的低头和让步。
后水尾上皇看著德川家光,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依旧带著几分沙哑,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将军大人有心了。」
短短六个字,却意味著,他接下了德川家光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德川家光的让步,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因为九州的战事,不得不暂时向朝廷低头。
等打退了明军,这位年轻的将军,必然会加倍地把今天的让步,全部拿回去。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可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土地,整个京都,都在德川家的掌控之中。
他用退位,表达了自己的反抗,打了德川家光的脸,可也仅此而已了。
德川家光给了他台阶,他只能顺著台阶下来。
至少,现在,他保住了朝廷最后的一点脸面,保住了自己的心腹大臣,保住了皇室最后的一点尊严。
「上皇言重了。」
德川家光再次躬身,语气恭敬。
「皇室与幕府,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明国大军入侵,屠戮我日本百姓,侵占我日本国土,正是我等上下一心,共御外敌之时。
臣,定会率领幕府大军,击退明军,保日本全境安宁,护皇室安稳无虞。」
后水尾上皇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道:「将军大人有心了。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臣,告退。」
德川家光再次对著御座上的明正天皇,和侧位的后水尾上皇,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带著一众家臣,缓缓退出了清凉殿。
走出御所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德川家光脸上的温和与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朱红宫墙围起来的御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今日他所受的屈辱,所做的让步,他日,必然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回到二条城,德川家光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春日局一人。
春日局依旧穿著一身素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德川家光,立刻跪倒在地,对著他深深叩首,声音里带著愧疚:「将军大人,都是老身的错。
是老身鲁莽,入宫惊扰了圣驾,给将军大人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害的将军大人不得不向朝廷低头,还让将军大人罚了老身。
老身罪该万死,请将军大人降罪。」
她是德川家光的乳母,一手把他带大,为了保住他的将军之位,不惜千里迢迢跑到骏府,找德川家康哭诉。
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德川家光,就是德川幕府。
这次入宫羞辱天皇,也是为了帮德川家光立威,却没想到,最终闹到了天皇退位的地步,差点给幕府招来灭顶之灾。
德川家光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春日局,看著她鬓边的白发,眼底的冰冷,瞬间化开了一丝暖意,语气也柔和了下来:「阿福,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
你是为了我,为了德川家。」
「罚你禁足三月,罚俸一年,不过是做给朝廷看的样子,当不得真。
江户的府邸,你不必回去,就留在二条城,待在我身边。」
「这世上,谁都可以怪你,唯独我不行。
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德川家光。」
春日局抬起头,看著德川家光,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哽咽著说道:「将军大人————」
「好了,不说这些了。」
德川家光扶著她坐下,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朝廷这边,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就是最要紧的事了。
怎么打退明军,怎么守住九州。」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白雪覆盖的京都,声音低沉:「酒井忠胜在九州,打得太艰难了。
明军的火力太强,水师又掌控著制海权,他只能被动防守,撑不了多久。
我们必须尽快出兵,前往九州,亲自坐镇指挥。」
「将军大人,您要亲自去九州?」
春日局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担忧。
「九州前线战火纷飞,太危险了!
您是幕府将军,是日本的支柱,万万不能亲临险地啊!
您可以派援军过去,让酒井大人继续指挥就好了!」
「不行。」
德川家光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这次和明军的战争,不是普通的地方叛乱,是关乎德川幕府生死存亡的大战。
我必须亲自去九州,只有我亲自去,才能镇住那些外样大名,才能调动全日本的兵力,才能让前线的将士,士气大振。」
「我不仅要打退明军,还要借著这场战争,彻底收服那些外样大名,把幕府的权威,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我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知道,我德川家光,不比祖父和父亲差。
我还要让海峡对岸的那个大明皇帝知道,我大日本国,不是朝鲜,不是他想拿就能拿下的!」
春日局看著德川家光眼中的光芒,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无法更改。
她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著说道:「好。老身陪将军大人一起去九州。无论将军大人去哪里,老身都陪著您。」
稳住了朝廷,德川家光立刻开始著手,抢占舆论高地,彻底破解明军的「尊王攘夷」旗号。
他很清楚,朝廷的和解,只是第一步。
想要彻底瓦解明军的舆论优势,就必须把天皇的旗帜,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把这场战争,从「幕府与大明的战争」,变成「日本全民族抵御外来侵略的卫国战争」。
他亲自召见了幕府的御用文人,林罗山父子。
林罗山是日本朱子学的宗师,也是德川幕府的御用文人,深受德川家康、德川秀忠的信任,负责幕府的文书、文告撰写,在文坛和士林之中,有著极高的威望。
二条城的书院内,德川家光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躬身站立的林罗山父子,缓缓开□:「林桑,今日请你们来,是要让你们,以新帝明正天皇的名义,撰写一份昭告全日本的诏书。」
「请将军大人示下,诏书要写些什么内容?」林罗山躬身问道。
德川家光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份诏书,要写清楚三件事。
第一,明军所谓的尊王攘夷、还政天皇」,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谎言,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侵占我日本的国土,屠戮我日本的百姓,把日本变成大明的殖民地,让我日本的万民,都成为明国的奴隶。」
「第二,要痛斥明军在九州的所作所为。
他们焚毁村庄,屠戮百姓,亵渎神社,烧毁佛经,是违背天道、人神共愤的外来侵略者。
他们不仅是幕府的敌人,更是全日本、全民族的敌人,是天照大神的敌人。」
「第三,要号召全日本的大名、武士、百姓,团结在天皇和幕府的旗帜下,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共同抵御外来侵略者。
凡是立下战功者,无论是大名、武士,还是平民百姓,天皇和幕府都会给予重赏,加封领地,授予官职。
凡是通敌叛国,私通明军者,全日本共诛之,全族抄斩,绝不姑息。」
林罗山一边听,一边快速地记录著,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水。
这份诏书一旦发布,就等于彻底把天皇和幕府绑在了一起,把明军钉在了「侵略者」的耻辱柱上,直接釜底抽薪,破解了明军的「尊王攘夷」旗号。
「将军大人英明。」
林罗山躬身说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一定倾尽所学,撰写好这份诏书,不辜负将军大人的信任。
「好。」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语气严肃。
「这份诏书,事关重大,我要你们父子二人,今日之内,必须撰写完毕,拿来给我审阅。
诏书的措辞,一定要字字诛心,要让全日本的人,都看清楚明军的真面目,都能同仇敌忾,跟著幕府,一起抵御外敌。」
「属下遵令!」
林罗山父子齐齐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快步退了出去,不敢有半分耽搁。
当日傍晚,林罗山父子就把撰写好的诏书,送到了德川家光的面前。
德川家光拿著诏书,逐字逐句地审阅,反复修改了数次,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到了极致。
诏书里,字字句句都站在天皇和日本民族的立场上,把明军塑造成了无恶不作的侵略者,把幕府塑造成了保卫国家、保卫天皇、保卫百姓的中流砥柱,极具动性。
审阅完毕,德川家光立刻下令,让京都所司代,连夜安排人手,把这份诏书,抄录了数千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无数的快马,就从京都出发,朝著日本的各个方向疾驰而去。
关东、关西、九州、四国、中国地方,无论是幕府的直辖领地,还是各大名的藩国,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份盖著天皇玉玺和幕府大印的诏书。
与此同时,德川家光还下达了严令,让全日本的神社神官,无论是神道教的神官,还是佛教的寺院住持,都必须在自己的神社、寺院里,向信众、百姓,宣讲这份诏书。
凡是拒不执行的,立刻废除僧籍、神籍,抄没家产,流放荒岛。
日本的神社、寺院,遍布全国的每一个村落,是百姓们精神信仰的核心。
神官和住持们的宣讲,比任何文书都更有说服力。
短短十日之内,这份诏书,就传遍了日本的每一个角落。
效果,远超德川家光的预期。
原本,明军的「尊王攘夷」旗号,确实吸引了不少对幕府不满的武士、浪人,甚至不少百姓,都对明军抱有期待,觉得明军来了,就能摆脱幕府的高压统治。
可诏书一发布,再加上神社、寺院的宣讲,所有人的想法,都变了。
他们再不满幕府,也是日本人。
幕府再不好,也是日本的武家政权,是自己人。
可明军,是外来的侵略者,是来侵占他们的土地,屠戮他们的族人,烧毁他们的神社的。
尤其是诏书里,痛斥明军亵渎神社、烧毁佛经的内容,更是触动了百姓们的底线。
在这个时代的日本,神道教和佛教的信仰,深入骨髓,亵渎神社,是比杀了他们还要严重的事情。
一夜之间,舆论彻底反转。
原本对幕府不满的百姓,纷纷站到了幕府一边,不少村落的百姓,自发地组织起来,按照幕府的坚壁清野令,把粮草、物资运往内陆,填埋水井,烧毁房屋,不给明军留下一粒粮食。
不少浪人、乡士,自发地组成队伍,前往九州前线,要跟著幕府军,一起抵御明军。
就连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借著天皇退位的机会,倒向明军的外样大名,也彻底打消了念头。
解决了朝廷和舆论的问题,德川家光立刻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对明战争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使尼古拉斯·库恩,再次来到了京都,求见德川家光。
对于荷兰人,德川家光之前的态度,一直是极其强硬的。
他可以和荷兰人做生意,可以买他们的火炮、火枪,可在传教这件事上,他始终守著最严的红线,绝不允许荷兰人在日本传教,甚至连荷兰人携带宗教书籍进入日本,都是严令禁止的。
之前,库恩和酒井忠胜谈判,提出了诸多条件,其中就包括在日本的传教权,德川家光得知之后,当场就严词拒绝了,甚至差点终止了和荷兰人的合作。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
明军的攻势越来越猛,九州的局势越来越危急,幕府急需荷兰人的舰队和火炮,来对抗明军的水师和火器优势。
再加上父亲德川秀忠从江户送来的手谕里,反复告诫他:「当下,一切都要为打退明军让路。
传教也好,贸易特权也罢,都是小问题。
只要打退了明军,回头想怎么收拾荷兰人,都易如反掌。
若是输了战争,一切都是空谈。」
父亲的话,让德川家光彻底放下了之前的执念。
他在二条城的会客室里,亲自接见了库恩。
会客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上,看著面前的荷兰特使库恩,没有丝毫拐弯抹角,直接开口问道:「库恩特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就直说吧。」
库恩对著德川家光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欧式的礼节,脸上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开口说道:「将军大人,我今日前来,是想和将军大人,再次谈谈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和幕府的合作事宜。
之前我们和酒井忠胜大人谈的条件,将军大人一直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现在,明军在九州的攻势越来越猛,我想,将军大人,应该需要我们荷兰人的帮助。」
「没错。」
德川家光没有否认,直接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们的舰队,需要你们的火炮、火枪,需要你们的军事教官。
只要你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帮助幕府打退明军,之前你们提出的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这话一出,库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显然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原本以为,还要和这位强硬的年轻将军,进行一番漫长的谈判,甚至要做出不少让步,才能达成合作,却没想到,德川家光竟然直接松口了,答应了所有的条件。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问道:「将军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您愿意答应我们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
包括对日贸易独家垄断权,租界治外法权,还有————在日本的传教权?」
「没错。」
德川家光看著他,语气平静。
「我可以答应你们,战后,给予荷兰东印度公司日本全境的独家贸易垄断权,在平户划给你们专属的商馆租界,租界内你们拥有治外法权,你们的商船免除所有进出口关税。
我甚至可以答应你们,允许荷兰的传教士,在九州的指定区域内传教,幕府不会干涉「」
。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有条件。」
「将军大人请讲!」
库恩立刻挺直了身子,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他太清楚这些条件的价值了,一旦达成,荷兰东印度公司就能彻底垄断整个东亚的贸易,获得难以想像的巨额利润。
「第一,一个月之内,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巴达维亚的主力舰队,必须抵达九州海域,协助幕府作战,要么与明军水师决战,要么切断明军从琉球、釜山到九州的补给线。
舰队规模,不得少于二十艘盖伦战舰,火炮总数不得少于五百门。」
「第二,立刻向幕府交付三百门重型加农炮,配套的炮弹、火药,两千支改良型重型火绳枪,五十名资深火炮教官,一百名火绳枪教官,必须在十日之内,送到九州前线。」
「第三,动用你们所有的情报网络,向幕府提供明军的兵力部署、补给航线、作战计划的所有详细情报,同时策反明朝的海商、官员,扰乱明军的后方。
只要能拿到有价值的情报,幕府会给予重赏。」
德川家光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条件,都清晰明确,没有丝毫含糊:「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三点,我答应你们的所有条件,战后全部兑现。
若是你们做不到,那之前的所有承诺,全部作废。
幕府会立刻驱逐所有荷兰商人,关闭荷兰商馆,和葡萄牙、西班牙重新通商。
库恩特使,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我完全明白!」
库恩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躬身说道:「将军大人放心!我立刻就给巴达维亚总部写信,不,我亲自乘船回去!
一个月之内,我们荷兰的舰队,一定会抵达九州!
所有的火炮、火枪、教官,十日之内,一定送到九州前线!
我们荷兰东印度公司,一定会全力协助幕府,击败明军!」
这是个好买卖!
付出的,不过是几十艘战舰,几百门火炮,几百名教官,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日本的独家贸易垄断权,是源源不断的白银,是整个东亚贸易的主导权。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和库恩达成协议之后,德川家光悬著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有了荷兰人的舰队和火炮,至少在海上,他们有了和明军抗衡的资本,不用再眼睁睁看著明军的水师,在日本的沿海横行无忌。
时间转眼就到了十一月下旬。
京都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大雪,接连下了三天三夜,整个京都,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
可二条城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德川家光要亲自率军出征九州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京都,乃至全日本。
来自全日本各藩的大军,源源不断地朝著京都集结。
谱代大名们,率领著麾下的精锐,日夜兼程赶来,要跟著将军大人一起出征。
外样大名们,也不敢怠慢,纷纷率领著藩内的精兵,抵达京都,听候德川家光的调遣。
校场上,旌旗猎猎,黑色的三叶葵家纹旗,在风雪中高高飘扬。
数十万大军列阵而立,甲胄的寒光穿透了漫天风雪,喊杀声震彻云霄,连天地间的风雪,都仿佛被这股铁血的气势,震得四散开来。
粮草、弹药、军械、被服,源源不断地从江户、从日本各地,运往京都,再从京都,沿著山阳道,朝著九州方向转运。
数十万民夫,推著独轮车,赶著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绵延数十里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出征前的最后一夜,德川家光在二条城的大广间内,召开了最后的军议。
大广间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映照著满屋子的大名和将领。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上,身上穿著一身亮银甲胄,腰间佩著祖传的太刀,年轻的脸上,满是肃杀与威严。
他的下首,左侧站著他的弟弟,骏河中纳言德川忠长,右侧站著幕府老中酒井忠世、
土井利胜,再往下,是井伊直孝、本多忠高这些谱代大名,还有毛利秀元这些外样大名,黑压压地站了一屋子,人人神情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诸位。」
德川家光缓缓开口,声音洪亮,穿透了风雪的呼啸,传遍了整个大广间:「明国大军入侵我日本,侵占我九州土地,屠戮我日本百姓,亵渎我天照大神的神社,罪恶滔天,人神共愤!」
「我,德川家光,日本国征夷大将军,今日,将亲率二十万大军,西征九州!
我要让海峡对岸的明国皇帝看看,我大日本国,不是任人欺凌的朝鲜!
我要让那些明军知道,我日本的武士,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要把那些入侵的明军,全部赶下大海,让他们葬身鱼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无尽的战意与决绝,在大广间内回荡著。
「吾等愿追随将军大人,共御外敌,驱逐明军,万死不辞!」
满屋子的大名、将领,齐齐单膝跪地,高举手中的佩刀,齐声高呼,声浪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穿透了二条城的城墙,响彻了整个风雪中的京都。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京都的朱雀大街上,早已被清理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街道两侧,站满了幕府的旗本武士,手按刀柄,目光警惕。
无数的百姓,躲在门窗后面,偷偷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德川家光骑著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著亮银甲胄,外罩一件黑色的阵羽织,头戴兜鍪,腰间佩著太刀,身姿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的队伍。
他的身后,是德川忠长、酒井忠世、土井利胜,还有一众谱代大名、外样大名,个个身著甲胄,骑著战马,神情肃穆。
再往后,是二十万大军,分成数十个方阵,迈著整齐的步伐,朝著京都城外走去。
大军蜿蜒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黑色的三叶葵家纹旗,在队伍的最前方,在凛冽的西北风里,猎猎作响。
德川家光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白雪覆盖的京都城,望了一眼御所的方向,随即,又转过头,望向西南方向的九州。
那里,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那里,是决定日本命运的战场。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朝著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出发!」
凛冽的寒风里,传来了他年轻而决绝的声音,伴随著大军的号角声,在苍茫的天地间,久久回荡。
此战,他要为德川家,打下一个固若金汤的江山。
此战,他要让整个世界,都记住他德川家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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