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惊闻
第907章 惊闻
「晋州商会?」
四个字落入耳中瞬间,李衍眸光微凝,面色变得阴沉。
眼下京城局势,早已是风雨欲来之态。
老皇帝萧启玄龙驭宾天,尸骨未寒,国丧礼制悬于城头,俨然成了一道暂时捆住各方势力手脚的枷锁。
但朝野上下,看似恪守礼制、肃穆治丧,暗地里却是暗流奔涌,杀机四伏。
储位悬空,皇权无主,各方野心势力也按捺不住。
各地藩王手握兵权,盘踞一方,暗中调动人手、串联人脉;天下各大商会背靠商贾财力、四通八达的情报网,免不了卷入朝堂权争。
所有人都在暗中布局博弈,抢占有利局势,却无人敢率先挑破窗户纸。
究其根本,不过是忌惮一个名头。
老皇帝尚未下葬,谁先公然作乱、搅动朝局,谁就会被扣上扰乱国丧、忤逆犯上的罪名,沦为整个朝堂、天下士族的众矢之的,事后必将被其余势力联手攻讦清算,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著表面的平静,只在暗处交锋拉扯。
天下商会林立,各行其是。
暗中站队、勾结权贵的不在少数,李衍早有预料,心中并无波澜。
可唯独晋州商会牵扯其中,著实让他心生意外,甚至难以置信。
他与普州商会的渊源,远比其他商会更深。
早在他尚未崛起、势力微薄、寂寂无名之时,双方便已结下深厚交情,常年互利合作。那些年,晋州商会数次雪中送炭,为他提供食宿、江湖情报,帮著化解几次困境,实打实帮了大忙。
后来五道将军需扩充香火,晋州商会更是倾尽财力、人脉鼎力相助,从未有过半分推诿迟疑。
时至今日,他依旧是晋州商会等级最高的供奉之一。
这般深厚的渊源,晋州商会怎会找他麻烦?
心念及此,李衍心头寒意渐生。
他抬眼看向面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冷声问道:「胡铭呢?此事他知不知道?」
胡铭是晋州商会中,与他私交最好的友人。
其性情沉稳,行事稳妥,绝非急功近利、挺而走险之辈。
昔日在武昌,胡铭曾帮他找商会名师炼器,应对鬼教追杀。
而胡铭出身的胡家,乃是晋州商会内部数一数二的顶尖家族,根基深厚。
以胡铭的性子和胡家的立场,绝对不可能参与这种谋逆乱局。
可让李衍没料到的是,对面那贵公子刘沐,听罢反而露出一丝嘲讽:「胡铭?」
他轻轻嗤笑一声,「此人勾结番人,通敌叛国,早已被宗门执法堂当众处死。胡家满门抄斩,上下百余口,无一幸免。」
说罢,看向神色微变的李衍,微笑拱手道:「李少侠洁身自好,前程坦荡,还是少与这些谋逆罪族牵扯,免得污了自身清名,惹来一身麻烦。」
胡家被灭门了?
李衍闻言,心中一凛。
胡家世代经商,谨小慎微,恪守规矩,从不涉足朝堂纷争,更不敢与番人私通往来,行事处处低调稳妥,只求守住家族基业,安稳存续。
勾结番人、通敌叛国?
这罪名安在胡家头上,简直荒唐至极,其中必有蹊跷!
只是此刻,根本不是细究原委、追查真相的时候。
李衍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目光快速扫过刘沐周身。视线落在对方身后众人身上,心中微动,直接开口道:「带路!」
刘沐一副温润从容的神色,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少侠请。」
话音落,一旁候著的小厮立刻上前,掀开停靠在旁的马车车帘。
李衍抬步上前,即将登车的刹那,脚步微微一顿,余光再次扫过刘沐身侧几名气息内敛的汉子。
这几人始终沉默伫立,不发一言,但气息根本瞒不过他。
尤其是为首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身形清瘦,立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腰间悬挂著一柄古朴青铜钺,钺身斑驳,刻著斑驳的戎狄纹路。
一缕极淡的羊膻味,若有若无地从老者身上飘散开来,萦绕鼻尖。
李衍眸光微抬,淡淡开口:「如果没猜错,诸位,应当是雁翎客」。
「」
他方才隐忍不发,没有贸然动手。
一是没看到沙里飞二人,其次便是因为眼前这几人。
神州大地江湖辽阔,除了他麾下的十二元辰,世间尚有无数游走正邪之间的游仙小队。
这些小队散落各地,不受朝堂宗门拘束,行事风格各异,品性良莠不齐。
其中既有如海藏小队一般,潜伏东瀛数年,隐忍蛰伏,以身殉国的忠义壮士;也有不少心怀叵测之辈,为了修为、利益,甘愿投靠建木。
而这雁翎客,正是江湖中名头极盛的游仙小队之一,实力强横,作风狠厉,行事素来神秘,极少轻易现身。
这支小队最轰动江湖的一战,便是昔年张家口堡一役。
彼时草原邪修萨满一脉肆虐边境,以活人精血修炼邪术,残害无数边民,气焰滔天。
雁翎客全员出动,依托明代开国名将徐达遗留的断龙石机关,以阴兵残魂为引,激活尘封百年的镇杀阵法,硬生生将这一脉凶残邪修全员全歼,一战成名,震慑北境。
方才他看到老者腰间,那柄前朝征北将军镇压戎狄的青铜钺,再结合鼻尖萦绕的独特羊膻味,迅速回想情报,才确认对方身份。
这老者,正是雁翎客小队的首领,黄羊子。
被一语道破身份,黄羊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李少侠好眼力。我等不过是寻常武人,受聘于刘公子手下办差糊口,不敢与十二元辰这般声名赫赫的江湖劲旅相提并论,差得远了。」
看似自谦,实则不软不硬,暗藏锋芒。
李衍眼眸微微眯起,眸光沉沉,不再多言半句。
对方既然知道他们十二元辰,还动了手,那便是结了梁子。
他日,他必会按江湖规矩清算。
心念既定,李衍不再迟疑,弯腰踏入马车之中落座。
车夫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沉缓的声响。
马车一路穿行,驶过数条僻静街巷,避开了京城主街的喧嚣热闹,最终在一处幽深僻静的大宅院门前方缓缓停下。
这座宅院地处京城腹地,却远离闹市纷争。
外墙高大厚重,青砖黛瓦,肃穆低调,丝毫没有权贵府邸的张扬跋扈。
两扇朱漆大门敞开半幅,门前立著四名青衣小厮,身姿挺拔,肃立守门。
李衍掀帘下车,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名小厮。
四人气息内敛,站姿沉稳,足底生根,呼吸绵长均匀,看似寻常仆役,实则个个都已修成暗劲,是实打实的练家子,绝非普通府邸下人可比。
寻常王府权贵,根本不会耗费心力,用暗劲高手充当守门小厮。
这燕王,估计没那么简单————
院门之内,别有洞天。
整座宅院虽是豪商制式修建,不敢逾越皇家规制,恪守君臣礼制,不敢有半分僭越,却在细节处极尽精巧雅致。
院内曲径通幽,回廊环绕,假山错落,花木疏密有致。
一池清水穿院而过,自带江南园林的温婉雅致,静谧奢华,藏而不露。
几人沿著回廊缓步穿行,直达后院。
后院更为开阔,主人刻意就地开凿出一方人工池水。
池水清澈见底,沿岸青石铺就,草木簇拥,一座木质亭台临池而建,飞檐翘角,雅致清幽,正是待客议事的绝佳之地。
亭台之内,石桌齐备,酒盏菜肴摆放整齐。
一名身著明黄锦袍的中年人端坐主位,锦袍绣著暗纹云蟒,低调华贵,气度沉凝。他手中握著一盏酒樽,悠然浅酌,神色从容不迫。
石桌两侧,沙里飞与蒯大有赫然在列。
二人毫无被俘的拘谨狼狈,正自顾自举杯痛饮、大快朵颐,盘中肉食层层堆叠,吃得狼吞虎咽,仿佛饿了数日一般。
瞥见李衍踏入庭院,二人眼中瞬间闪过喜色,腰身一动,便欲开口。
不等二人出声,主位上的黄袍中年人已然放下手中酒樽,缓缓起身。
他面带温和笑意,目光落在李衍身上,语气谦和,全然没有半分权贵的傲慢:「李少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冒昧相邀,惊扰少侠,还望恕罪。」
来人正是燕王萧启恒。
李衍既不行礼,也无半分客套,只是微微颔首:「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自刘沐口中听闻「燕王」二字时,他脑中便已飞速调取相关情报。
大宣历朝,燕王封号向来特殊,且没那么吉祥。
比如上一任燕王,乃是外姓功臣,是追随老皇帝萧启玄征战四方、立下赫赫战功的元帅,权势滔天,荣光无限。
奈何其后人庸碌无能,野心勃勃,暗中勾结蟠桃会,涉足谋逆乱局,最终被朝廷围剿清算。
昔日燕王府满门覆灭,他也曾参与清缴。
自那之后,燕王爵位悬空数月,谁都未曾料到,老皇帝临终之前,竟将这空置的燕王封号,赐给了自己的族弟萧启恒。
萧启恒素来低调,平日里谨言慎行,深得老皇帝信任器重,圣宠颇深,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忠良宗亲。
可没想到如今老皇帝尸骨未寒,这位素来忠厚的燕王,便骤然撕破伪装,暗中布局夺权,显露野心,属实出人意料。
面对李衍的冷淡态度,燕王萧启恒毫不在意,脸上笑意不变,从容抬手吩咐左右:「来人,上茶,添席。」
下人闻声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更换茶水、增补菜肴。
李衍眼眸微眯,也不推辞,径直迈步走到沙里飞身侧落座。
既然人已见到,便无需急于一时。
哪怕要动手,救人或挟持这燕王,都可破局。
仿佛察觉不到李衍的戒备与杀意,萧启恒亲手执壶,斟满一杯清茶,随后缓缓开口,率先打破沉寂:「昨日少侠自太子府从容离去,想来已是见过陈宗师了?」
李衍眸光骤然一凝,」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太子府防卫森严,议事更是绝密。
对方能精准知晓这些情报,说明早已安插了内应。
萧启恒淡淡一笑,脸上温和神色褪去,面色变得凝重:「今日冒昧相邀,别无他事,只为一桩关乎大宣国运、关乎天下苍生的要事。」
「说。」
「本王恳请少侠,万万不要应允太子府,协助他们寻觅蟠桃。」
李衍心中更是诧异。
对方不仅知晓他见过陈宗师,连寻觅蟠桃之事,也尽数掌握。
怪不得,敢对他们动手。
想到这儿,李衍缓缓抬眼:「王爷——是想要太子的性命?」
此话一出,亭台内空气瞬间凝滞。
萧启恒闻言,立刻缓缓摇头,神色愈发恭敬肃穆。
他抬首对著虚空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字字铿锵:「本王深受先帝隆恩,得以身居王位,蒙受圣宠,岂敢行此悖逆弑储、大逆不道之事?」
他收回目光,眉眼间掠过一丝沉郁,语气凝重地道:「倘若太子殿下身体康健,心智清明,能安稳登基即位,执掌大宣江山,本王必定带头俯首称臣,全力辅佐新君,稳固朝局,安定天下。」
说完,话音陡然一转。
他面色沉冷,眼底满是忌惮与忧虑,压低声音道:「可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本王得到绝密线报,此番玄门众人出山奔走,全力寻觅蟠桃,初衷绝非仅仅为了医治太子顽疾、保全储君性命。」
「一旦他们成功,这大宣江山,便彻底沦为玄门掌中玩物!」
玄门?
李衍眉头微皱,「王爷觉得我会信?」
说实话,哪怕这燕王直接请他造反,都不会奇怪。
但玄门掌控天下,听著都是笑话。
其他底层修士,或许会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但玄门高层,谁不知道上古之时引发的那些祸乱。
难不成还想来次大洪水,或者封神之劫?
至少玉蟾子肯定不会。
燕王放下酒杯,抬眼冷冷道:「少侠可以不信本王,但陈元鹿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们要找的蟠桃,只是其一,他们还在寻找建木、扶桑、若木和寻木?」
李衍愕然,有些无语,「王爷想多了,光一个蟠桃,都不一定存在,更何况这些神话中的玩意儿,真假都还是两说。」
燕王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空中明月:「他们或许不知,但少侠忘了,漫天仙神已经下凡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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