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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蜃域之盟


东部战区,蜃域边陲。

血月低垂,像一只半阖的魔瞳,将暗红色的光斜斜泼洒在大地上。

荒风裹着铁锈般的腥气,贴着旷野低空碾过,卷起碎土与枯骨残渣,扑打在断崖上,发出细密而沉闷的声响。

十六道黑影无声落下。

他们站在断崖边缘,黑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甲胄上纵横交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

但十六道身影落地的姿态却出奇一致......双膝微曲,重心下沉,脚掌先触地,然后才是甲胄落地的闷响。

稳如磐石,训练有素。

为首那人披着一件漆黑的祭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头顶那一对漆黑的弯角,角面光滑如镜,在血月下泛着冰冷的幽光......那是夜魔族神之祭司,独属的标志。

“夜魇大祭。”

身后一名祭祀亲卫上前半步,压着嗓门开口:

“前面,就是泣灵族的族地了。”

它顿了顿,目光穿过断崖前的蜃气幻象,语气里多了一丝焦躁:

“吾神降下神谕,命我等前往六欲神殿,面见欲魔之神。但眼下这片蜃域……咱们要硬闯,伤亡恐怕......”

话没说完。

大祭司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一道血色符文无声亮起,像活物般蠕动,赤光在指缝间流转不定。

断崖前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十五名亲卫同时闭口,死死盯着那道符文。

夜魇没有回头。

它的声音不高,却像楔子一样钉进风里,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每一名夜魔亲卫的耳中:

“不必硬闯。”

它顿了顿,血光映在它漆黑鳞甲遍布的侧脸上,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泣灵族的祭祀来了。”

话音未落。

断崖前方那片幻象遍布的蜃域,像被无形巨手撕开的帷幕......蜃气翻涌、扭曲、崩解,层层幻境如碎玻璃般剥落坠地。

万籁俱寂之中,一道虚幻的身影,自裂开的虚空深处缓步走出。

十五名夜魔亲卫瞳孔骤缩,手不约而同按上腰间兵刃。

而大祭司掌心的血色符文,在那一刻骤然熄灭。

风重新灌满旷野,裹着更浓的铁锈腥气,刮过断崖时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夜魇立于崖边,祭袍猎猎翻卷,它望着那道虚影,嘴角的弧度未减分毫,声音却沉了下去:

“佗米斯,我们有三百年未见了吧。”

它直呼其名,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旧识重逢般的熟稔。

虚影没有立刻回应。

它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像冰冷的钩子,一寸一寸地扫过崖上那十五道黑甲身影,从他们甲胄上的裂痕,到掌中紧扣的兵刃,再到夜魇掌心那刚刚熄灭的血色符文......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

崖上的风静了一息。

然后,虚影缓缓开口。

“夜魇。”

它顿了一顿,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

“你身为夜祟之神麾下的神选祭祀,不在夜祟神殿侍奉你的神明,踏足我泣灵族地,所为何事?”

虚影向前飘了半寸,蜃气如纱雾般在其周身翻涌聚散,声音陡然锋利起来:

“你们夜魔族,是想与我泣灵族开战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断崖之上的空气骤然凝滞。

十五名亲卫身形同时绷紧,甲胄摩擦发出细微的金铁声响,有人已经将刀柄握得指节发白。

杀机如潮水般从虚影身上漫溢出来,带着属于中位邪神特有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但夜魇却笑了。

它笑意漫上眼底,甚至微微摊开了双手,做出一个近乎坦然的姿态。

漆黑祭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面遍布疤痕的身躯,它却浑不在意,只是看着佗米斯,声音不疾不徐:

“佗米斯啊佗米斯,你还是这副性子......一见面就要喊打喊杀。”

它往前踱了半步,脚下的碎石滚落断崖,没入下方无尽的蜃气之中,听不见回响。

“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夜魇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现在,不是千年前吾等本域万族互相攻伐的时候了。”

它环顾四周,目光越过佗米斯的虚影,望向远方那些被蜃气笼罩的、隐约可见的泣灵族建筑残骸,声音缓缓压低,却一字一字砸在地上:

“那些异端......人族。”

“他们不敬神明,不信神命,用火器和他们的武道平推了异域三族的圣地,把神像推倒熔铸成刀剑,甚至……”

它顿了顿,眼中血色符文的光芒一闪而逝:

“甚至敢把神明赐下的恩典,称作‘呓语’。”

夜魇重新看向佗米斯,笑容敛去,眸底只剩下虔诚:

“佗米斯,我们是神明之仆。万族之争,是仆从之间的家事。但人族......他们是亵渎者,是蛀虫,是异端,是我们神明秩序下最大的隐患。”

它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枚熄灭的血色符文竟又微微亮起一丝微光:

“吾等若能齐心,将这支异端种族彻底从本域上抹去,将他们的每一座城池、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性命……”

它五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火星在指缝间猛地一亮,然后彻底熄灭。

“……全部血祭吾等各自吾神。”

它抬起头,直视佗米斯的虚影,嘴角重新浮起笑意,但那笑意里带着蛊惑与狂热:

“这才是神仆该做的事,不是吗?”

断崖之上,风又大了些,卷着蜃气碎屑拍打在黑甲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佗米斯的虚影沉默着。

它周身蜃气翻涌不定,如同情绪的外化......时而凝聚如实质,时而散开如薄雾,在那片半透明的轮廓里看不清神情。

但那原本如潮水般压向断崖的杀机,却在夜魇方才那一番话中,微妙地收敛了些许。

片刻之后,虚影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尾音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你倒是,比三百年前更会说话了。”

夜魇听出那语气里说不清是讥讽还是松动,它不在意。

它只是微笑着站在原地,掌心那道血色符文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的虫,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佗米斯停顿了几个呼吸,蜃气在它面前重新聚拢又散开,仿佛在衡量什么。

最终它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冽的底调,但少了一开始的锋锐:

“说吧。夜魇,你到底为何而来?夜祟之神究竟降下了何等神谕?”

夜魇闻言,笑了一声。

不大,却被风托着,送到断崖每一处角落。

它微微仰起下颌,头顶那对漆黑的弯角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冷厉的弧光,目光平静地落在佗米斯虚影之上,不卑不亢:

“吾神有谕......遣我等前来觐见欲魔之神。”

它顿了顿,嘴角笑意不减,声音却平平整整地沉了下去:

“吾尊重欲魔之神……但你,尚不够资格聆听两位伟大侍神之间的神谕。”

断崖上十五名亲卫纹丝不动,像扎进岩石里的黑铁桩。

但夜魇身后最近的那道黑影,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空气猛地凝滞。

佗米斯的虚影僵在原地,纹丝不动,像被寒气封住的镜面。蜃气停止了翻滚,断崖之上唯余风声灌耳。

片刻沉默后,它开口了。

“我尊重夜祟之神……你,等。”

话音未落,虚影骤然一震......

整道身影在一刹那间炸裂成千百片细碎蜃光,向四面八方迸溅开去,消散在夜色与浓雾交缠的边界里,像被风吹散的磷火。

断崖上,静得能听见祭袍翻卷的声响。

十五名夜魔亲卫交换了一瞬的眼神,无声无息,但握刀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几分......至少,对方没有翻脸。

夜魇立在原地,祭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它不动,不催,也不语,只是安静地等着。

十五名亲卫同样沉默如铁。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挪步,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浅......

它们是夜魇亲手从千场绞杀与伏击中打磨出来的精锐,与人类鏖战过,与本域万族搏杀过,这点等待的功夫,不过是又一次磨性子的功课罢了。

约莫十几息后......

断崖前方的空间忽然重重一颤。

蜃气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无数碎光从雾气中剥离、升腾,在空中急旋、纠缠、凝实,像万千流萤被一只无形的手攥成一团,猛地攥紧。

光芒散去,佗米斯的虚影再度显现。

这一回凝得比之前真切太多。

轮廓分明,棱角毕现:颧骨高耸,一双狭长眼窝里幽绿的暗光沉静地燃着。

周身蜃气不再翻涌不歇,而是如薄纱垂落,温驯地贴合在身形之外,显出一种庄重而正式的仪态。

佗米斯开口了。

语气里的寒意未散,但那股咄咄逼人的锋锐已经撤去,转为一副近乎祭典之上的郑重:

“吾神准了。”

风声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仿佛整片蜃域都在屏息。

夜魇眼中血色光芒一亮,唇角缓缓扬起。

它深吸一口气,双臂向两侧张开,祭袍被这一动作扯得猎猎作响。

旋即微微躬身,姿态谦恭!

它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好。”

随即它直起身,目光炯炯地迎上佗米斯:

“吾夜祟之神座下神选祭祀......夜魇,代表夜魔族,向伟大的欲魔之神,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佗米斯的虚影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份礼数。

它没有再开口,目光在夜魇脸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周身蜃气开始翻涌,虚影从边缘向内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流光,逆卷而上,消散于夜空尽头。这一次,散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断崖彻底空了下来。

夜魇目送着最后一丝蜃光消逝,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它没有急着动作,而是静静站了两息,仿佛在等风把刚才那一场交锋的余韵吹尽。

然后,右手猛地一挥。

掌心那道沉寂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赤光大盛,如一朵血莲在指掌间炸开。

紧接着,无尽黑气从那符文之中喷涌而出......浓稠、冰冷、带着深渊的腐朽气息,像从地底裂隙中挤出来的夜幕本身,汹涌激荡。

黑气在刹那间炸裂,将夜魇与身后十五名黑甲亲卫同时吞没。

断崖之上那片空间骤然扭曲,蜃气被黑气冲得向四面溃散,石阶两侧的雾气翻涌激荡,仿佛整座山崖都在震颤。

下一瞬......

黑气猛地向内坍缩,像一只闭合的巨拳攥紧了掌心的一切,旋即急速收束,最后化作一缕青烟般的细丝,消散在夜风之中。

断崖之上,空空荡荡。

十五道黑影,连同那位身披祭袍的大祭司,尽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踏足过这片土地。

蜃域深处,欲魔神殿的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像一片凝固的深渊倒扣在头顶。

无数暗紫色的光脉沿着墙壁蜿蜒攀爬,如同活物的血管般缓缓搏动!

每一次脉动都有细碎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声音混杂交织在一起.....

有的像婴儿啼哭,有的像男女交欢,有的像濒死者的惨叫,此起彼伏,灌入耳中便直往颅骨深处钻。

神殿内,夜魇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神殿地面。

它身后的十五名亲卫同样趴伏着,黑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却连一丝颤抖都不敢有。

那股神威太沉了。

像整座天穹压在后背上,每一寸脊骨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肺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出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温热粘稠的东西顺着七窍缓缓渗出。

夜魇闻到血的味道,是它自己的。

它艰难地抬起眼皮,血珠顺着眉骨滑进眼角,蜇得生疼。

神座上那道身影在视野里不断扭曲、翻滚......上一息还是身披薄纱的妖娆女子,裸露的肌肤上流淌着液态的月光;

下一瞬就化作肌肉虬结的野兽,鬃毛如火焰般炸开,獠牙间滴落粘稠的唾液;

再转眼又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妪,褶皱的面容上嵌着两枚旋转的星涡。

每一次变化,那股压制的威势便加重一分。

夜魇听见身后有亲卫的牙关磕碰出声响,细碎的,压抑的,像野兽在绝境中克制本能的最后挣扎。

神座左侧,佗米斯的真身静静站立。

与方才的虚影不同,此刻的佗米斯周身蜃气凝成了半透明的长袍,面容模糊在一片流动的光雾之后,但能看出它嘴角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夜魇的脊背上,带着某种审视玩味的意味。

它乃是欲魔之神麾下,掌管色欲的神选祭祀。

神座右侧,另一道身影沉默伫立。

那身影比佗米斯高大整整一圈,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骨甲,骨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仔细看去,那些裂痕竟是活的,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开合翕动。

祂的面容隐在骨甲面罩之后,只露出一双幽绿色的眼瞳,瞳仁是竖着的,像蛇,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祂的气息比佗米斯沉得多,整个神殿的空气在祂周身三丈内都仿佛凝滞成胶质,流动得极为缓慢。

那是哈吞尔。

掌管哀欲的泣灵族神选祭祀。

祂从夜魇一行人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只是站在那里,绿瞳低垂,注视着地上那十六具伏倒的身躯,像注视一群即将被送往屠宰场的牲畜。

而神座之上,那道千变万化的身影终于定格。

半人半蛇......上身是线条凌厉的女性轮廓,肌肤如黑曜石般光滑,长发垂落,每一缕都泛着暗紫色的荧光;

下身盘踞着巨蟒般的蛇尾,鳞片层层叠叠,在穹顶光脉的映照下折出迷离虹彩。

祂的面容美得几近诡异,五官比例精准到令人窒息。

但那张脸上同时挂着三种表情......

左眼微弯,戏谑;

右眼半阖,厌倦;

嘴角下撇,不耐烦。

三种情绪糅在同一张脸上,邪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然后祂开口了。

声音从神座上倾泻而下,像打翻了一整盒浑浊的音色......

低沉的喉音、尖锐的啼叫、柔媚的呢喃、粗粝的嘶吼......

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落在耳中时炸裂成无数细碎声纹,每一条都带着不同情绪和重量,同时砸进夜魇的意识深处。

夜魇眉心猛地一跳。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脑海,搅起一团混沌漩涡。

“蝼蚁。”

那两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变调三次,从沙哑到清亮再到嘶哑,最后定在一个雌雄莫辨的音色上。

“夜祟让……你们,给我带什么话?”

哈吞尔在神座右侧微微动了动,骨甲裂痕翕张又合拢,像某种无声催促。

佗米斯的目光从夜魇身上移开,转向穹顶搏动的光脉,姿态闲适如赏花。

夜魇的额角贴着冰冷地面,血珠汇成细流,顺着鼻梁滴落,在石板上洇开暗红。

它深吸一口气。

胸腔扩张的幅度极小......

神威压得它连呼吸都艰难......

但它还是吸进了那一口混杂硫磺与蜜糖甜腻的空气,然后开口。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干裂,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

“吾神夜祟,让我转告欲魔之神......”

它顿了一息,喉结上下滚动。

“人族,已经在调集南域长城、中域长城大军,协同东部长城,围歼腐壤族。

这一次,人族的目标,是那位掌管腐烂重生本源的溃壤侍神。”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座上的身影猛然顿住。

那张三面融合的面容上,戏谑的左眼陡然收窄,厌倦的右眼缓缓撑开一线,下撇的嘴角僵在半途......

像冷笑还没来得及裂开,就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神殿里的窃窃私语在同一刹那蒸发。

那些从穹顶四壁涌来的交织低语像被掐断了喉咙。

光脉仍在穹顶搏动,沉闷轰鸣依旧,除此之外,只剩夜魇粗重断续的喘息。

佗米斯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祂玩味的目光缓缓消散,蜃气长袍下若隐若现的五官轮廓陡然清晰,盯着夜魇侧脸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认真。

哈吞尔那双幽绿色的竖瞳,终于完全睁开了。

骨甲上蛛网般的裂痕同时翕张,像千百张嘴同时倒抽冷气。

神殿气温骤降,石板缝里凝出细白霜花。

神座上的身影缓缓前倾。

蛇尾从座沿垂下来拖过地面,鳞片擦出一溜细碎火星,空气中硫磺味骤然浓烈。

“说清楚。”

声音不再变化,定在中年女子略带沙哑的沉音上......但那股压迫感瞬间翻了一倍。

夜魇后背猛地又沉了几分,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它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闷哼,不知哪名亲卫终究没扛住,一口血沫喷在石板上。

夜魇却在重压之下,慢慢抬起了头。

血从额头、眉骨、鼻梁一路淌下,在面颊上拉开暗红长痕,有的结了黑褐色血痂。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畏缩。

漆黑的弯角在穹顶光脉映照下反射出弧光,像两柄弯刀。

它直视神座上那道半人半蛇的身影,喉间血腥气混着话语一起涌出,字字恭敬:

“吾神想与您同盟。趁人族中部长城空虚,吾神和您,联手进攻中部长城……”

夜魇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都像巨石砸落,沉闷而滚烫:

“斩杀人族天王,永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神殿安静得能听见光脉在石壁中流淌的声音。

硫磺与蜜糖的气味仍在弥漫,光脉仍在搏动。

片刻后,神座之上的欲魔之神......

蜃气爆发,旋即被强制收敛......

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还是中年女子的沙哑低笑,半截陡然拔高成尖锐少女嗓音,紧接着混进老者浊音、野兽嘶吼、婴儿啼哭、剑刃摩擦骨头的尖啸......

所有声音绞缠在一起,像巨锯来回切割所有人的耳膜。

祂笑得蛇尾疯狂摆动,鳞片刮过神座表面带起一蓬蓬金色火花。

那张三面融合的面容在笑声中不断裂变重组,时而妩媚时而狰狞时而悲悯时而疯癫,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像有无数张脸在祂脸上轮流炸开。

笑声持续了整整八息。

然后戛然而止。

祂低下头,双瞳缩成两道竖直细线,居高临下,盯着夜魇淌血的面孔。

“我为何要和夜祟合作?”

“祂被永战死死钉在漆黑之地,又不是我被盯上,我何必要去触那位永战天王的霉头……”

夜魇浑身剧烈一颤,硬撑着咬牙道:

“尊敬的欲魔之神,您难道不想报三百年前,人族永战带给您的耻辱吗?”

“当年,那位人族永战天王,可是将您……将您的色欲化身……”

“闭嘴......”

欲魔的咆哮从喉咙深处炸出,整座神殿的蜃气同时暴涌,像千万条无形的蛇疯狂翻搅。

夜魇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呓语像钉子一样凿进去......那些声音带着三百年前的羞辱和滚烫的耻辱,把它的脑袋搅成一锅沸腾的浆糊。

但欲魔自己,也在这声咆哮里,被一脚踹回了三百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祂还被镇压在东域蜃域最深处。

然后永战就来了。

那个人类,站在蜃域边缘,一身布衣,连块铁片都没挂在身上,就那么松松垮垮地,迈步走了进来。

闲庭信步,像逛自家后院。

祂活了一千五百年,没见过这么狂的人族。

彼时的祂虽被封印,权柄可没折半分,六欲化身蛰伏在蜃域深处酣睡,整片蜃域就是祂的神国。

祂身化漫天蜃气,聚成万丈欲念风暴,铺天盖地压下去,分明要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给祂的封印岁月添一碟开胃小菜。

然后永战只做了一件事。

他以武道之心立誓,拿命做注,向祂发起了赌斗。

祂本来懒得理......一个凡人也配跟祂对赌?

但永战开出的条件太过诱人:只要赌约成立,他就留在蜃域里不走,与祂厮杀至死。

换句话讲,他随时可以转身就走。

他能大摇大摆闯进来,再大摇大摆晃出去,连片衣角都不留。

而祂呢?被人王封印钉死在这片神国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蝼蚁在祂脸上踩完脚印,再扬长而去。

祂不甘心。

更重要的是,赌斗是唯一能让这个人类留下来的理由。

一旦赌约成立,双方都得守规矩......他不能跑,祂也不能赖。

而在祂自己的神国里,在祂的欲念风暴正中央,祂有十成十的把握,把这狂妄之徒碾成肉泥,再连魂魄一起吞了,就算再闷三百年,也值了。

于是祂当场应下,以色孽父神之名起誓,以避世三百年为注。

赌约,成。

下一瞬,祂把六欲化身一口气全叫了出来:色欲、声欲、香欲、味欲、触欲、意欲......

六尊化身同时扑向永战,整片蜃域都被欲念洪流染成斑斓混沌,连虚空都在发颤。

可那个人类站在洪流中央......

声欲化身化作千般魔音灌入他耳中……

香欲化身化作万种异香侵蚀他神智……

味欲化身幻化世上最甘美滋味诱他沉溺……

触欲化身化作缠绵温软触感包裹他四肢百骸……

意欲化身攻入他的精神世界,要一口气掀翻他所谓的武道之心。

然后......

全被那个人类身外显化的燃烧烈焰的熔炉,一口吞了。

炉火冲霄,烧得六欲哀嚎,声、香、味、触、意五尊化身在炽白火焰里被炼成青烟,连渣都没剩。

唯有色欲化身,被那个人类留了下来。

那尊凝聚世间一切诱惑的绝美化身,被那人类一掌扣住,翻身压在了蜃域灰岩上......

扯碎了满身蜃气,撕开了一千五百年作为侍神的骄傲,将祂的化身一寸一寸,扒了干净,碾进了泥里。

欲魔至今还记得那一刻:

权柄被活活撕裂的剧痛,尊严被反复践踏的屈辱,以及那个人类完事后,穿好裤子,临走时回头丢下的那一句......

“爽!够劲!”

本来以为三百年后,这段记忆会被时光磨灭。

但被此时被这个夜魔族的蝼蚁提及,那股屈辱又重新浮起。

现在的祂,已经脱困,不再是那个只能动用权柄化身厮杀的封印之神了。

“永战!永战!”

祂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每一个字吐出时音色都在变,最后定在了一个偏男性的低沉声线上,带着几丝残忍。

“有意思。”

祂的蛇尾缓缓盘回神座边缘,上半身重新靠回椅背。

那双纤细修长、覆着细密鳞片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石面。

“那么,夜祟那个老东西,想要我做什么?”

夜魇伏在地上,血污浸透了祭袍前襟。

它低着头,嘴角弧度却更大,声音虽嘶哑却字字平稳:

“吾神说......”

它抬起头,迎着神座上那道不断变化的目光。眼中的血色符文悄然亮起,在瞳孔深处旋转成两枚微缩法阵:

“愿与欲魔之神,共分人族血食。”

“以溃壤侍神为饵……”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像钝刀终于磨开锋口:

“请欲魔之神,与吾神共同进攻中部长城!击杀人族永战”

神殿之内,光脉猛地加速搏动,暗紫色光芒如潮水般涌过每一寸墙壁。

哈吞尔骨甲上的裂痕齐齐张大,发出密集的、类似咀嚼的细碎声响。

佗米斯的蜃气长袍在那一瞬间猛地散开又聚拢,面容首次完全显露......那是一张年轻、近乎雌雄莫辨的脸,此刻眉头微蹙,眼中翻涌着介于惊讶与警惕之间的复杂情绪。

而神座之上,欲魔之神的那双竖瞳忽然收得更细了。

那张不断变化的面容终于稳定在一个形态上......男性,中年,面容方正,下颌留着短须,看起来像个久经沙场的武将。

那分明是永战天王的相貌,但那双眼睛仍旧是竖瞳。

祂俯视着夜魇,沉默三息。

然后开口,声音稳定在浑厚男中音上:

“告诉夜祟,我同意了。”

祂顿了一顿,竖瞳中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猩红:

“等夜魔进攻,泣灵便会跟进。”

“现在,滚吧。”

话音未落,夜魇和那十五名祭祀亲卫只觉眼前一花。

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回到了蜃域边陲的那片断崖。

蜃域深处,蜃气依旧翻涌不休。

远处,有沉闷的号角声穿透迷雾,在夜空中拉出一道低沉而绵长的颤音......

那是泣灵大军,正在集结的讯号。

血月依旧低垂,像半阖的魔瞳,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蜃域边陲。

夜魇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望着蜃域深处那翻涌的蜃气,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无声的笑。

......成了。

它身后十五名亲卫,也陆续挣扎着起身。

其中一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被夜魇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没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当夜魔大军与泣灵大军同时压向中部长城的那一刻......

整个人族中部长城防线,将迎来千年来最凶险的一夜。

而永战天王……

夜魇眼中血色纹路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更深沉的光。

祂再强,能同时挡两尊已经破封而出的原初侍神吗?

夜魇收回目光,转身,踏着断崖边缘的碎石,向黑暗中大步走去。

身后,蜃域深处传来第二声号角。

更长。

更沉。

大战的序幕,已在无尽蜃气之中,无声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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