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林噙霜20
到最终,她选择了最稳妥的方案:不主动靠近,不主动开口,只是安安静静地起身,走到外间的茶水台前。
她在煮一壶,张贵妃生前最爱喝的桂花酿——这件事是她从赵女史嘴里套出来的。
赵女史说有一年冬天张贵妃在福宁殿陪官家批奏章,嫌茶太苦,便让尚食局送了桂花酿来,暖在炉子上,整个书斋都是甜腻的酒桂花味。据说当时的官家那天难得地多喝了两杯。
桂花酿不是稀罕物,尚食局每年冬天都会做好送到各处宫殿。
林噙霜前几日便从尚食局领了一小坛放在书斋外间的炭炉旁备着,当时想的是哪天官家心情好时给他换个口味,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
她把桂花酿倒进一只白瓷壶里,放在炭炉上温着。很快,那股暖融融的甜香就从外间飘进了书斋,混着桂花特有的清甜气息,和窗外灌进来的冷风搅在一起,一冷一暖,一清一甜,像是冬日里忽然开出了一树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花。
官家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转身,但林噙霜注意到他握着窗棂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张贵妃最爱的桂花酿。这个气味,整个福宁殿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过。
林噙霜端着一杯温好的桂花酿走进书斋,脚步轻缓,停在距离官家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捧着杯子微微欠身,说了一句:“官家,天冷风寒,喝杯桂花酿暖暖身子吧。”
她没有献媚邀功,这不是盛纮那个蠢蛋,她煮好后直接端上来,陈述一句“喝杯暖暖身子”,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日常琐事。
但她手里端的是桂花酿,不是茶。
在这个特定的日子,用这个特定的饮品,出现在这个特定的男人面前——他知道她知道吗?她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但他一定知道。
官家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有一丝微红,但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帝王的修养让他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刻也不会失态。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中的杯子上,看着那白瓷杯中浅琥珀色的液体和杯口氤氲升起的热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杯子。他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那一瞬间的触碰极其短暂,但林噙霜感觉到了他指尖的微凉——他在窗前站了那么久,手已经被冷风吹凉了。而她的手指因为刚温过桂花酿,是温热的。
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那股熟悉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桂花的清甜和米酒的温润,暖意从胃里漫向四肢百骸。
他喝完之后垂下眼睛看着杯底残余的一小口酒液,良久,忽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很好。”
林噙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等这句话等了将近一年,从她在盛府后院的耳房里写下“美、娇、痴、真”四个字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但她不能让官家看出她在等。
她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个略带茫然却不失恭敬的表情,轻声说:“官家说的是……”
“不。”官家打断了她,语气平静,但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克制的温柔。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没有了帝王的审视和威严,而是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不必问。你很好。很好。”
他说了两个“很好”。第一个“很好”是对她说的,第二个“很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眼前这个年轻女子身上确实有某种让他无法忽视的东西,和她煮的这杯桂花酿一样,精准地击中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空旷的那个角落。
他端着那只白瓷杯走回书案前坐下,没有再批奏章,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低头抿一口桂花酿。林噙霜退回到自己的小书案前,重新拿起笔。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很快就把那点颤抖压了下去。
他看出来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在模仿张贵妃。但他没有拆穿,没有冷脸,没有让她把那杯桂花酿端走。他说“你很像一个人”,然后说了“你很好”。这说明他不但不排斥她的模仿,甚至欣然接受了这份“替身”的存在。因为比起后宫那些连模仿都不会的女人,至少她林噙霜给他的,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而她要的回报,远不止这间书斋里的一张小书案。
那天晚上,官家破天荒地没有在书斋熬到深夜。他喝完那杯桂花酿之后便让任都知伺候着回寝殿歇息了,临走前经过她的小书案时停了一步,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案上她正在誊抄的一份文书,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明日冬至假满,朕要连日议事,书斋这边来得少。你若有空,替朕把那部《文选》重新校一校。”
“奴婢遵旨。”
他走了。书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桂花甜香。她把笔搁在笔山上,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文选》共六十卷,从头到尾校勘一遍至少要一个月。他这是在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留在福宁殿的理由,让她不必担心借调期满便被送回尚仪局。他甚至是在告诉她:你是福宁殿的人了。
林噙霜在福宁殿书斋待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冬至到立春,她把《文选》六十卷从头到尾校勘了两遍,第一遍逐字逐句比对善本,第二遍专门核查第一遍标记的存疑条目,每条存疑都附了至少两种版本的考据出处。她做这些活计时从不催促任何人,也不向任何人抱怨活计繁重,只是每日准时出现在书斋东南角的小书案前,像一架精准无声的水漏,一天一天地把那堆厚重的典籍消化成厚厚一摞校勘单。秦姑姑来福宁殿送过两回司籍司的公文,隔着门远远看过她一眼,回来跟吴女史说了一句“林女史瘦了些,气色倒好”,吴女史听完沉默片刻,回了一句“能在福宁殿待一个冬天的人,全尚仪局找不出第二个”。
官家确实忙了一整个冬天。西北那边跟西夏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军报和户部的粮饷折子堆满了崇政殿的御案。林噙霜从她誊抄的公文副本里陆陆续续拼出了朝堂上的大致局面——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户部尚书三天两头上折子哭穷,盐铁使跟度支司为了军费分摊的事差点在朝会上翻了脸。官家每天下朝回来,眉间那道竖纹比前一天又深了几分,有好几次她注意到他坐在书案前批着批着奏章就停了笔,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面色微微发白。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世盛紘升任四品京官那年,被上峰压了一桩棘手的案子,连熬了半个多月夜,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动作。她当时请了汴京城里最有名的郎中来看,郎中说这是肝郁气滞、思虑过度导致的心悸,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方子,又再三叮嘱不可再熬夜劳累。她把郎中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盛紘,盛紘却不以为意,说“官场上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她也不恼,只是从那天起每天午后雷打不动地端一盏酸枣仁汤进书房,不说是药,只说是安神茶。盛紘喝了半个月,心悸的毛病果然轻了。
如今她在官家身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症状,而她的反应也和一前世的自己一模一样——不直接说“官家您该看太医”,不越俎代庖地表现出过度的担忧。她只是去了尚食局,亲手煮了一壶疏肝理气的花茶。花茶的方子是她前世的改良版——不用酸枣仁,因为酸枣仁味道太重,容易引起注意;改用玫瑰花蕾、合欢花、佛手片,再加一小撮陈皮和两颗冰糖,煮出来汤色澄黄清亮,闻着有淡淡的花香,喝着微甜回甘。她把这壶茶放在炭炉上保温,每天午后准时换一壶新的。官家第一次喝的时候微微怔了一下,问她这是什么茶,她只说了三个字:“花茶,甜。”
她不说“这是疏肝理气的”,不说“奴婢看官家最近气色不好特意煮的”,只说“花茶,甜。”因为她知道这个男人的处境:朝堂上那些老臣个个都在跟他争论天下大事,后宫里的女人们见了他就只会说“官家保重龙体”——所有人都想告诉他该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给他一样不需要动脑子就能享用的好东西。一碗甜花茶就是她递出的答案。
官家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说了句“确实不错”,便继续批奏章。但从那天开始,他每天午后都会主动伸手去摸茶盏,喝完之后偶尔还会把空盏往她那边推一推,意思很明确:再来一杯。
林噙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涌起的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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