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祁昭
竞渔要散，是从一条公告开始的。
那天上午，竞渔的官方号发了一篇不长不短的声明：
因战略调整，即日起停止战队运营，相关赞助合作一并终止。
通篇没有“违禁”两个字，可谁都看得出来，那两个字就藏在每一行的缝里。
苏敏把链接转到工作群，跟了一句：“连‘遗憾’都没敢写。”
周鹏回得快：“不是不敢写，是没人敢签这个字了。”
江川看完，把手机放下。
没转发，也没评论。
头一天，那条公告底下还有几百条在骂；第二天就剩百十来条；到第三天，连骂的人都散了。
一个战队的死，也就这么三天热闹。
有人在群里发了两张照片。
竞渔办公楼下的招牌已经拆了，卷帘门拉到底，门口堆着两个纸箱。
发照片的人说，战队办公区那一层，灯是趁夜里悄悄关的。
圈里最不缺的，是人走茶凉。
队员先是被通知“原地待命”，再是拖着的工资没了下文，最后是各人收拾东西，去别的队试训。
有人在直播里哭了一场，有人连夜改了主页简介，把“竞渔”两个字删得干干净净。
有个刚满二十的小队员在群里问，谁能给介绍个队。
半天没人应。
最后还是苏敏看不过去，托人给他递了句话。
胖子蹲在公司楼下抽烟，把这些讲给江川听，讲得眉飞色舞。
“川哥，你说这人啊。”胖子一拍大腿，“风光的时候一个个跟冠军似的，出事了，跑得比谁都快。”
“回头看看自己。”江川说。
胖子愣了一下，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也是，我要是没碰上你，这会儿还不知道在那个公司当牛马呢。”
这两天，江川话不多。
赢了这么一场，他心里没什么得胜的意思。
看着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
他琢磨的倒是另一件事——那些人里头，有几个是本来能好好钓鱼的。
比如祁昭。
当天傍晚，江川去停车场取车。刚走到车边上，身后有人叫他。
“江川。”
他回头。
祁昭站在两排车中间那道阴影里。
还是那顶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
身上穿的还是队服，只在胸口那块，用黑胶布贴了一道，把竞渔的标志盖住了。
胶布贴得不齐，边上翘着一角。
半年前那场发布会，这人是被一束追光打着脸、推到台前的头号选手。
那天散场，他隔着人群往江川这边看过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末了还是把帽檐压下去了。
“我不绕弯子。”祁昭走过来，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这个给你。”
“什么？”
“清单。”祁昭的手举着，“队里其他人的，谁改过饵，谁赛外动过手，哪一场，什么时候，我一条一条记的。”
江川没有立刻去接。
“你自己呢？”
祁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不太好看：“我第一条。”
江川这才接过来。
纸袋比看上去沉。
“为什么给我？”
“给队里，队没了。”祁昭把手插回兜里，“给华钓联，我怕又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停车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按了下喇叭，又没了。
“饵的事，我一闻就知道不对。”他忽然说。
江川看着他。
“加了什么，我说不上来，可那味儿，不是饵该有的味儿。”祁昭盯着自己的鞋尖，“我用了，一句都没问。”
“为什么？”
“我要出头。”
江川没接话，这话没什么好接的。
“后来呢？”他问。
“后来鱼是起来了。”祁昭抬起头，“我用那饵钓了半个赛季，那半个赛季，我天天晚上睡不着，就怕有人来敲门。”
他没再往下说。
“钓鱼的人，鼻子比眼睛准。”江川说，“你早就闻出来了。”
祁昭没接这句，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像是要把那半张脸也遮起来。
江川把纸袋收进外套里，按了按。
“接下来，去哪？”
“试训。”祁昭说，“有队要，就去。”
“行。”
祁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你不问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拿出来？”
“不想问。”
“为什么？”
“因为你拿出来了。”
祁昭站在那儿，肩膀动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祁昭。”江川叫了他一声。
“干净钓手，比冠军值钱。”
那句话撂在停车场里，祁昭站了三四秒，没回头，也没应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灯亮起，尾灯拐出闸口，往大路上汇进去。
清单，江川当晚就送出去了。
他没经自己的手，也没让苏敏碰。
周鹏拿着纸袋去了一趟华钓联，回来的时候说，那边接待的人只翻了两页，脸色就白了，连着问了三遍“这东西还有谁看过”。
“你怎么回的？”江川问。
“我说，替人转交的。”周鹏说，“谁给的，我没说。”
江川点点头。
这事到这儿，就跟他没关系了。
第二天，华钓联发了一条不长的通报：
收到队员主动提交的材料，相关场次成绩正在核查。
通报里没写一个名字。
两天后的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语音。
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似的账号名。
江川点开，听了三秒，就知道是谁。
“江川。”
张浩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么稳，甚至还带点笑，那调子，跟他从前当面说话时一模一样。
“你们查得挺齐，账本、名单、钱怎么走的，比我自己记得都清楚。”
那边停了一下。
“我呢，先走一步，圈子就这么大，国内这桌牌，你慢慢打。”
“不过——”他顿了顿，“步子太快，当心扯着。”
语音到这儿断了。
二十秒都不到。
白天的时候，圈里已经传过一条消息：
张氏集团旗下两家公司，一夜之间换了法人；
张氏那位老爷子，据说被请去喝了茶。
江川当时没太在意。
听完这条语音，他把两件事摞在了一起。
他坐在书房里，又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他把手机放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点了删除。
窗外，楼下的小游乐场空着。
他起身去阳台站了会儿，念念房间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夜灯的光。
回到书桌前，他拉开抽屉。
苏哲那本账本还摊在最上头，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账号。
他把账本往里推了推，翻出压在底下的赛历。
两站被红笔圈着，旁边是他自己写的四个字：必须站站有分。
他把赛历合上，压回账本上头。
两样东西摞在一块儿——一串没查到头的账号，两场不能丢分的比赛。
屋里那盏灯，他一直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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