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守岁
周秀云坚持要把那锅红烧肉炖到彻底入味才肯端上桌，所以当所有菜都摆齐的时候，电视里的春晚已经播了快一半了。
念念饿得在椅子上坐不住，林星晚先给她夹了两块排骨垫垫肚子，她才安分下来。
堂屋的方桌摆满了菜。
除了中午剩下的红烧鱼，周秀云又做了清炖鸡、红烧肉、糖醋排骨、炸藕夹，白灼虾，还有一大碗念念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江永年把那两箱酒里的一箱开了，给自己和江川各倒了一杯，酒液在碗里晃了两下，透亮。
“爸，新年好。”江川端起酒杯。
江永年没有急着碰杯，他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周秀云和林星晚，又看了一眼正用勺子努力挖米饭的念念，然后才举起杯子，和江川碰了一下。
“好。”他说。
酒有点烈，入口烧喉咙。
江川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藕夹。
念念在对面喊：“妈妈，我要喝汤。”
林星晚给她盛了一碗，小心地吹了吹才递过去。
念念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抬头说：“好喝！”
周秀云笑了：“那是，这鸡是你爸早上从村里刘婶家买的，散养的。”
念念大概不太懂什么叫散养，但她知道好吃，又低头喝了一口。
江永年喝酒的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喝。
他吃菜的动作也慢，像是不着急，又像是在细细尝每一道菜。
中间有几次他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沉默几秒，然后才重新拿起筷子。
有一次周秀云问他“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事。”
江川注意到了，但没有问。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又有人放鞭炮了。
这次比下午的响得多，声音炸裂开来，屋里的说话声都被盖过去了一瞬。
念念捂住耳朵，但没有放下筷子。
等鞭炮声过去，周秀云问：“念念，新年想要什么礼物？”
念念放下勺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想要一只鸡。”
周秀云愣了一下：“鸡？”
“院子里那只，花的。”念念说，“它一直看我。”
一桌子人都笑了。
江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笑得杯子里的酒晃了一下。
吃完饭，周秀云和林星晚收拾碗筷。
江永年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堂屋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院子。
江川也搬了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院子里很静。
枣树的枝丫在夜色里像一幅炭笔画的线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但比傍晚那阵稀疏多了。
天上有几颗很亮的星星，在薄薄的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江永年抽了半根烟，忽然说：“你小时候，也坐在这个门槛上，跟你爷爷守过岁。”
江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话。
“那时候没电视，也没这么多好菜，你爷爷就切一盘卤肉，倒半碗酒，坐那儿喝到半夜。”江永年把烟灰弹在地上，“后来他老了，就剩我一个人坐这儿。再后来你长大了，去城里上学、上班，过年回来吃顿饭就走，也没空坐。”
他停了一下，把烟又抽了一口。
“今年，咱父子俩坐下来待一会儿，挺好。”
江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又看了一眼旁边父亲被堂屋灯光照出的一半侧脸。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他坐得很稳，烟在指尖烧得慢，不像以前那样一根接一根急着抽。
他们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
林星晚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橘子：“吃水果。”
江川接过来，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念念呢？”
“睡了。”林星晚说，“刚洗完澡就倒了，白天玩太累。”
江川点了点头。
林星晚在江永年旁边蹲了一下，说：“爸，外面冷，您别坐太久。”
江永年应了一声，但没有进屋的意思。
林星晚没再催，拍了拍江川的肩，转身先进去了。
门没有关。
堂屋里的灯光斜斜地铺在院子里，照亮了门槛前那一小块地面。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接着是几声烟花炸开的声音。
江川抬头，看见西北方向的天空被映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来。
江永年说：“快十二点了。”
他站起身，把烟掐灭在门框上。
然后他转身进了堂屋，从墙角的柜子里拿出一卷没拆封的红纸鞭炮。不大，但也不是那种小挂的。
“你爷爷以前跟我说，除夕晚上十二点，放一挂鞭，把旧年的晦气赶走。”他把鞭炮递给江川，“你去放吧。”
江川接过那挂鞭炮。
红纸包装，引线短而结实，压在手心有些分量。
他走到院子中间，把鞭炮展开铺在地上，蹲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门口。
江永年站在门槛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边。
周秀云和林星晚也出来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堂屋的门开着，灯光一直铺到院子边缘，在那棵枣树的根部停住了。
念念应该是睡着了。
但院子里的光线有一瞬间暗了一下——远处一朵烟花开到最高的地方，又缓缓坠落。
江川低下头，把打火机凑近引线。
火光亮了一瞬，引线嘶嘶地烧起来，短短的几秒里他闻到一股火药和纸卷混在一起的味道。
然后那挂鞭炮炸开了。
声音密集而响亮，碎红纸屑飞向四面八方，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枣树的根部、门框和窗台上。
同一时间，村里的家家户户都在此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大家虽没有提前约定，但出奇的默契与同步。
江川蹲在那儿，没有捂住耳朵。
他看着那些红纸屑在夜色里炸开又落下，看着它们被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照亮一瞬然后暗下去。
鞭炮放完了。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味道，是那种很淡、但挥之不去的、属于旧年的最后一点余味。
江永年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说：“行了，旧年过去了。”
他转身进屋。
周秀云和林星晚也跟着进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江川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浮土。
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门还开着，灯光还亮着，枣树的影子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他站了两秒，然后抬步迈过门槛，顺手把堂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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