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步调
帅案上铺展著许多张地图,关隘险道、粮草囤地、敌军方位标注得密密麻麻,案角,情报卷宗撂得层层叠叠。
萧弈目光专注,手中炭笔龙飞凤舞,口中念念有词。
「刘承铣践祚,以郭无为任枢密使;卫融、郑珙、赵华拜同平章事;张元徽授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统辖伪汉野战主力;李存瑰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典掌禁军,宿卫太原。」
顷刻间,再一次把地图上太原城内写得密密麻麻。
他视线下移,标注太原城外的敌军布防。
「蔚进统马步军八千,扼团柏谷;卢赞领步卒两千,守子洪口,戒备沁州出兵太谷,与团柏谷特角相应;张晖以步骑两千五百镇交城,兼守凌井隘;北面门户石岭关,石光赞率兵四千驻守;耶律冲所携契丹骑兵驻于关外。」
边默念边写,很快绘制成了最新的伪汉驻防图。
看起来密不透风。
萧弈盯著思索的时候,吕小二、萧远相继入内,轻手轻脚地把更新的情报放下,不敢打搅他,复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萧弈从地图上移开目光,只见新来的情报正放在北汉递来的那封《大汉皇帝遗汾阳军萧节度使书》的上方。
刘承铣那封书信内容荒谬,用心却颇险恶。
「昔兵戈构乱,朕尝陷身俘执,羁系行间,公存好生之仁,施以宽赦,恩存肺腑,朕耿耿未忘,每念旧德,常怀慨然。窃惟汉、周积世仇,先帝举义河东,志存复汉,朕嗣守一隅,虽地狭民寡,不敢忘祖宗陵庙,绝不屈膝偷生以事周,此举国文武之同心也。今中原鼎沸,柴氏虽据汴梁,得国不正,根本不固,四海不服,公拥精甲、据重地,威名震于四海,智勇雄姿,久为天下所仰,当乘时立极。朕愿定远图,若公振袂自立,建号称制,愿结为叔侄之国,尊公为长,汉为藩辅,自此两国同心,合势并力,悉出精锐,共伐中原,扫柴氏之奸逆,清寰宇之纷乱,共建万世之业。天道无常,唯德与力,书尽愚怀,伫候回音。」萧弈自从收到这信,就没理会过。
此时拿起刚到的情报,第一封写的是「谍探禀,伪汉多发细作潜潞、晋、解等州及开封,肆造浮言谓王上欲谋自立,与伪汉缔盟,合兵进窥中原。」
他微微嗤笑,再看下一封情报。
「探骑报,伪汉分遣使者南下江南、蜀地、吴越、南平、南汉诸国,通告新君践祚,声言大周必将北攻太原,邀约各方审察时势,兴兵中原。」
看罢,萧弈目光转回地图,只见大周版图中,陇西还有四个州如今归后蜀所有,郭荣若打算北伐幽云,当清理一二。
要考虑得太多了。
以前打仗,他只要奋起武勇、冲锋陷阵;就算在两淮,前期的调度工作也是已经完善了的,他接手后只负责打胜仗;如今不同,是需要由他发起一场举国之战。
除了敌我形势、情报,案上还有粮秣调度、民力徵调册;文武僚属的战守策论;各藩镇以及朝中官员递来的信件分析。
同时,王朴还留在汾州,等待萧弈的决断。
各方利害纠缠,牵一发而动全身。
思来想去,要考虑的事情越来越多。
忽然。
萧弈骤然出手,横扫过帅案。
「哗」一连串的响,满案的地图、表报、书信、策论坠落,纸张四散,落了一地。
他不再看这些,大步推门出堂,抬眸远眺远处的绵延山峦。
疲倦的双眼顿时放松下来,恢复了清明。
那些已经被他记住的一切信息全部被他从脑海中摒弃。
如何决断,不能随众议摇摆,不能因敌人变故冲动,不能受中枢的指令牵制,真正该遵循的是自身的步调。
胸中既有定策,万般皆不可扰。
新政如火如荼,眼下正是验证改革是否有成效之时,今秋粮产颇丰,当对伪汉用兵,又不能孤注一掷,而郭荣「先平幽云、再取河东」的战略确实格局宏大、眼光高明,他却不能一味坐等朝廷动兵,需保持自身的节奏,以战练兵,蚕食河东,扩大地盘,一步步增强实力,同时削弱伪汉国力。
总之,不冒进、不保守,每一步决策考虑的该是符合当下的实力。
思虑既透,萧弈杂念尽消,下令道:「请明远兄来。」
每当决断大事时,聚众商谈往往因人多口杂议不出结果,更多是为看清每个人的立场、想法。真正定策时,反而只需与核心谋主敲定即可。
这次,萧弈见的是李防,因为他看中李防在聚议时提出的看法。
很快,李防赶来了,手里还捧著一卷文书。
「看来,王上心中已有定计了。」
「明远兄手中所持何物?」
虽有军国大事待定,两人的心境却已十分平和,见了面,脸上都带著些轻松的笑意,调侃了两句。李防道:「我观王上自从见过王朴之后,似心有踌躇,想必认为王朴身负远略,我辈仅能逞些许小智。故我虽才薄识浅,愿为王上详述王朴如何辅佐天子筹定「先取幽云、底定天下』的方略。」「明远兄误会了,此事是我没能著眼天下,非明远兄智计不足。」
「非也。」李防道:「看似是眼界格局之别,不过是难易取舍之道而已。」
「愿闻其详。」
「今上继位之初,自忖一人之智难得周全,广集群臣廷议,询以治国之术、削平割据之策,我手中所携的就是王朴所上《平边策》。通篇宏论,要旨可一言蔽之一「凡攻取之道,从易者始』。自古用兵,以多攻少、以强击弱,不外如是。伪汉看似疆域褊狭,然沙陀劲卒尚在,太原根基深固,乃「势弱而力强』;契丹看似强盛,疆域广袤,而幽云之地布防单薄,实为「势强而力弱』。王朴身居朝堂,纵观海内,看明了这一层虚实强弱,如此而已,不足为奇。」
萧弈问道:「我们呢?」
「我们不必妄自菲薄,暂时而言,只论河东一隅即可。」李防道:「攻略河东,无非也是「攻取之道,从易者始』。」
「有道理。」
闻言,萧弈会意一笑。
两人再拿出地图,指点著议论战略,已恢复了自信与笃定。
战略不急不缓,从容推进。
这一次,李防不需要陷在旁人的叫嚣声中,侃侃而谈,挥斥方遒。
「愚以为经略河江,当循步步蚕食之战略,先廓清外围,故当谋夺岚州,取岚州又该取石、宪二州。石州与我军相邻,地处吕梁腹地,濒临黄河,为晋西咽喉,伪汉粮赋重地;宪州地处三州枢纽,管控楼烦、天池等险要谷地;岚州更是北接边塞、南连太原,据之既可封堵西北边隘,隔绝契丹来路,又成为西进、北上的前沿据点,锁死太原西线。」
「西线底定,可东向进取辽州,此地扼太行山麓,伪汉恃之挡关东兵马、转运东南州县粮资,一旦攻克可断绝太原关隘道路。如此,太原东西两翼尽在我手,继而可北上经略忻、代,控据石岭关,斩断伪汉与契丹往来孔道,使其外援通路断绝。半年后,朝廷出师攻略幽云,契丹忧患幽州根本,必尽调兵马回守,援伪汉之师不战自溃,太原外无援兵、内困孤城,疆土尽失、粮援断绝,必破。」
「相较而言,若如今仓猝直扑太原,顿兵坚城之下,士卒疲于攻垒,粮草耗于久围,相持一年半载,未必可破城,是谓「先攻而不能克』;若依扫清外围、削其疆土、绝其贡赋、断其声援之策,再借幽云战局牵动大势,则太原不攻自危,是「后攻而必克』。二者之间难易、安危、损益,请王上深思。」萧弈听罢,深以为然,道:「我从没有认为明远兄逊色于王朴。明远兄与我相识于微末,既有辅弼定策,更教我提升眼界,可谓亦师亦友。」
「我不才,尽心竭力,与王上相与砥砺、共同进益罢了。」
二人相视,皆是展颜而笑。
战略既定,却还有方方面面的细节,两人继续商议,李防揽下钱粮转运诸事,请萧弈安抚好朝廷与各个藩镇邻居,如此,只等秋收,便发兵攻打西线。
至于伪汉石、宪、岚三州互为特角,如何攻取,还得再行打探,制定战术。
可以确定的是,萧弈当佯作攻打太原的准备,继续将伪汉主力牵制在太原防线上。
计定,萧弈终于再次见了王朴。
「文伯兄久候了。」
「无妨,想必萧郎已有决断?」
「汾、沁二州可依制输运夏税入京,示尊奉朝廷之意,可我有意对伪汉用兵,颇缺军饷,数额多不了,大概有三千五百石粟米。」
多少不论,重要的是给新君一个体面。
「也罢。」王朴面上露出苦笑,一揖,道:「但还要对伪汉用兵是何意?太原与幽州,攻取难易萧郎既已知晓,莫非是……」
「无需文伯兄劳心。」
萧弈抬手,示意他治下之事,不必朝廷插手,道:「我还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
「我需朝廷任命我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兼兵马都招讨使,总领伐伪汉军务,并下诏建雄、昭义两路兵马归我节制,相机并进,共图太原。」
王朴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李防微微一笑,出列道:「文伯兄放心便是,仅一纸诏令,建雄、昭义军必迁延观望,不肯出兵。若真要大权,须划定出兵员额、集结时限,同时传旨三司,预调甲仗粮饷,特许就近调取河东归附州县仓廪粮草。」
「我明白。」王朴依旧摇头,道:「那也不行。」
萧弈不悦,起身道:「若连个名义都不肯给,这夏税不纳便是!」
王朴这才让步,道:「可许河东行营都部署、兼兵马都招讨使之职,震慑伪汉。」
「文伯做得了主?」
「能做主。」
「看来,我的动作,早被你们料到了啊。」
「不敢。」王朴道:「陛下如今正紧锣密鼓筹谋北伐,定于今秋疏通漕运水道,另欲自后蜀手中收复陇西四州,南北并举之下,朝廷府库、兵力皆有定额,再无多余力量分兵驰援河东,萧郎若决意对伪汉用兵,务必持重审慎。眼下朝野之间虽颇多流言,疑心你有异志,然陛下心中洞明,素来将你视作北伐幽云的左膀右臂,待到北上收复幽云,尚需倚重,切不可贪图河东一隅,因小失大。」
这番表态极具大局观,反倒显得萧弈与李防有些狭隘了。
李防嘴唇张合,无声地说了什么,其中似有「大言不惭」之类的话,不知是否在奚落王朴。反正听不太清。
无论如何,总算把这朝廷使者打发走了。
夜幕落下,忙了一天的萧弈折返后衙。
却见张婉由李银瓶扶著,正在廊下等候。
萧弈知张婉有话要说,上前扶了,让李银瓶先回屋,温言道:「夜里风凉,怎在外面等著?你若心中有忧虑的事,直接到平政堂问我便是。」
「不妨事的,夏日闷热,出来透透气。」张婉低声道:「听说太原出了变故,妾身心中甚是挂念,不知梅娘子境遇如何?」
「据察事司的探查,刘鸾率部逃往榆次县。太原方面该是不愿激起变乱,没有派人进攻榆次县城,我猜李寒梅当是在那里。」
「郎君派人联络了吗?」
萧弈摇了摇头,道:「榆次离太原不过六十里,是伪汉兵马防备的要地,要想拿下此地,得先拿下外围的辽州。」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
这些年,李寒梅行事隐秘,也不知暗中谋划著名什么。或许是怕他坏她的事,或许是情谊渐疏,合作得并不紧密,反正她素来自强,从不倚仗于他,想必有自保之法。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张婉的手,道:「不必忧心,察事司紧盯著太原动向,一有机会就会出手救出继颗和尚,届时事态就明朗了。」
张婉懂事地轻轻点头,又道:「妾身还有一桩私事,想求郎君。」
「何时这般见外?直说便是。」
「妾身有位庶兄,在家中备受冷落,无立足之地,前来投奔于我。妾身知他懦弱胆小、木讷不善言辞,不敢让郎君予他重任,听闻郎君开设讲武堂,想著送他入学,磨砺一番。」
「些许小事,还劳你这般操心。」萧弈道:「著人安排便是。」
「近来郎君思虑太多了,不敢再给郎君添麻烦。」
「放心吧,都理顺了。」
「那就好。」
张婉浅浅一笑,如夏夜的凉风,吹散了萧弈心中的烦忧。
如此,汾州一边整军,筹备攻打石州,同时境内大小改革事宜依旧有条不紊地推进。
任外界如何变局,萧弈不紧不慢,维持著他的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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