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崇祯,你当年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第498章 崇祯,你当年的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三日了。
整整三日,这轮毒辣的太阳就这么高悬中天,如同上苍睁开的一只独眼,冷漠而炽热地注视著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浩劫的千年商都。
没有雨水的冲刷,街角青石板缝隙里残留的暗红在高温下迅速发黑,招惹著成群结队的苍蝇,发出令人作呕的嗡嗡声。
这声音,与行宫勤政殿内的寂静形成了最为讽刺的对比。
勤政殿,这座原本是为巡幸而建的临时宫殿,此刻门窗紧闭。
几盆加了冰块的铜鉴散发著微弱的寒气,瞬间便被那透过窗棂射入的暴烈阳光吞噬殆尽。
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之上,正午的阳光透过殿门上方的明瓦,化作一道耀眼的光柱,恰好打在他手中的那份折子上,将那纸页照得透亮,连上面的每一笔墨迹每一滴似乎还未干透的朱批,都显得那般触目惊心。
殿下,两广总督洪承畴、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二人依旧是一品绯袍、飞鱼服加身。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份《广东靖海清吏抄没总帐》。
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宛如更漏滴残,声声催命。
「赫赫炎炎,烈日中天;群丑跳梁,在此一煎。」
朱由检开口:他盯著那光柱中飞舞的微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苍天:「这外头的日头,够毒的啊。晒了三天,能不能把这广州城里的污秽,都给朕晒干净了?」
洪承畴喉结上下滚动:「回禀陛下。天日昭昭,妖氛必散。这烈日虽毒,却能杀毒祛邪。经此一番雷霆扫穴,广州城内,自当海晏河清。」
「海晏河清?」
朱由检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洪承畴的身上,那眼神比外面的烈日还要灼人:「你这词儿用得好。可这海晏河清四个字下面,压著多少人的骨头,你心里没数吗?」
他猛地一挥手,将手中的折子狠狠掼在御案之上。
「啪!」
一声脆响,如惊堂木落,震得洪承畴和李若琏的心脏猛地一缩。
「四千五百人。
「7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那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
「三日之内,人头滚滚。这行宫外的珠江水,都快被染成胭脂河了!朕看这满城的读书人,此刻怕是都在家里写文章骂朕吧?骂朕是桀纣之君,骂朕是虎狼之主,骂朕这行宫是堆满尸骨的修罗场!」
他走到李若琏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李若琏,你是掌刑之人。你告诉朕,怎么杀的那五百名豪族死士?怎么让那一百二十名走私巨寇,在雷州的烈日下变成了干尸?」
李若链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回陛下!那是国之蛀虫,是乱世之毒瘤!狼兵手段虽烈,锦衣卫刑罚虽酷,但比起他们通番卖国、残害生民的罪行,千刀万剐亦不为过!」
「洪承畴。」
「臣在。」
「你说,后世史书会怎么写这一笔?」朱由检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是写崇祯帝暴虐无道,屠戮江南岭南,还是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
他直起腰杆朗声道:「陛下!臣闻:夫仁政者,以安民为本;猛政者,以去恶为先!」
「这四千五百人,或是通番卖国之奸商,或是裂土封疆之宗贼,或是横行海上之海盗。彼等不死,则海疆不宁;彼等不灭,则国库不充;彼等若存,则大明百姓永无宁日!」
「陛下杀之,非酷吏之行,乃大仁不仁之举!若史笔如铁,当书:崇祯某年,帝赫怒,扫穴犁庭,荡平海氛,中华国运,实基于此!若有骂名,臣洪承畴愿替陛下担之!臣愿为那酷吏,受万世唾骂,只求大明中兴!」
一番话铿锵有力,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朱由检静静地听著,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在烈日的映照下,竟显出几分狰狞,几分悲凉,还有几分————畅快淋漓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初时低沉,渐渐高亢,最终如裂帛穿云,如龙吟虎啸,震得殿内尘土飞扬。
「替朕担骂名?哈哈哈哈!洪亨九,你太小看朕了!」
朱由检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他猛地大步冲回御案前,一把抓起那份帐册。
「一千四百八十万两!!」
「整整一千四百八十万两白银啊!」
「看看这外面的太阳,多亮啊!多刺眼啊!但这世上,有什么比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更刺眼?有什么比这些金灿灿的真金更暖人心?!」
朱由检紧紧攥著那份帐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笑,但这笑声听在洪承畴耳中,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后的释放,带著几分凄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旁人看不懂的癫狂0
朱由检缓缓坐回龙椅,自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二人,投向了殿外那片虚无的惨白烈日。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幽深,仿佛透过这刺眼的阳光,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幽暗。
呵————
崇祯啊崇祯,那个挂在煤山歪脖子树上的废物,你看见了吗?
这就是你宁愿上吊也不敢杀的人!
这就是你到了最后关头,哭著求著让他们捐饷结果只换来几千两打发叫花子的那帮国之栋梁!
穿著破烂的龙袍,一只脚光著,满城烽火,举目无亲。
你想勤王,没钱;你想募兵,没钱。
周奎守著万贯家财,看著你去死;首辅魏藻德家里堆金积玉,却对你说家无余财。
结果呢?
李自成的夹棍一上,几千万两白银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几千万两啊!
那本来是大明的血,是能救命的药,最后全成了给流贼的买路钱!
你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冤?
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委屈?
那是你活该!
是你蠢!
是你手里的刀不够快,心不够狠!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朱由检那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洪承畴和李若琏跪在地上,冷汗早已湿透了衣背。
他们不敢抬头,因为他们明显感觉到皇帝的情绪正在极其危险的边缘游走。
那种沉默,比雷霆更可怕。
良久,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洪承畴。」
朱由检的声音平淡得有些诡异,仿佛刚才那个狂笑的人不是他。
朱由检指著手中的帐册,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轻蔑:「这就是我大明的士绅,这就是我大明的栋梁。」
——
朱由检走到洪承畴面前:「前方九边将士,为了大明江山在吃糠咽菜,在冰天雪地里用命去填!而这帮蛀虫,却在后方把国家的血抽干了埋在地里!」
「朕在笑什么?你以为朕疯了?」
朱由检俯下身,死死盯著洪承畴的眼睛:「朕是在笑这世道的荒谬!朕是在笑那帮自诩清流的伪君子!」
「朕不妨告诉你,朕做过一个梦。」
洪承畴浑身一颤,以为皇帝又要说什么谶语。
「梦里,有个人也是大明的皇帝。他守著祖宗法度不敢越雷池一步。他对这些贪官污吏以礼相待,结果呢?国亡了,他吊死在了树上!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转头就跪在了新主子面前,献上了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的家财!」
朱由检的声音如同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洪承畴的心头:「洪亨九,你说,那个吊死的皇帝,是不是个傻子?是不是个笑话?」
洪承畴冷汗如浆:「陛下乃千古圣君,自有天佑!那只是梦————只是梦————」
「对,那是梦。那是属于弱者的噩梦。」
朱由检直起身,负手而立,看向殿外的烈日,眼中爆发出摄人的精光:「朕醒了。」
他猛地一挥袖袍,那份折子飞了出去,如同判官的勾魂笔,稳稳落在李若琏面前。
「李若琏!」
「臣在!」
「这笔钱,尤其是那八百五十万两冬瓜银,给朕直入内帑!」
「遵旨!」
「洪承畴。」
「臣在。」洪承畴声音一低。
「这恶名,朕担了。这银子,朕拿了。」
朱由检走到那幅海疆图前,伸出手。
「泰西诸国不远万里驾船而来,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这银子吗?」
「既然他们能来抢,朕的大明为何不能去争?你看这外头的日头。」
朱由检伸出手,在虚空中虚抓一把,仿佛握住了那滚烫的光线,「多烈啊。」
「这烈日之下,并无新鲜事。以前是他们吃人,现在,轮到朕吃他们了。」
「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那些自诩清流的蛀虫,若是受不了这烈日的暴晒,那就滚回他们的阴沟里去死!」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两个重臣,脸上露出了微笑。
「朕死之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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