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皇帝,不需要他们来教怎么做皇帝
第491章 皇帝,不需要他们来教怎么做皇帝
京城西城,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内。
御史台的一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言官正坐在书房里,对著摇曳的烛火发呆。
他的桌案上,摆著一份刚刚写好墨迹未干的奏折。
奏折的题目触目惊心:《弹劾督师卢象升杀降不祥疏》。
在这份奏折里,他引经据典,痛斥卢象升在安南屠杀战俘驱赶百姓手段残忍,乃是酷吏行径,必将招致天怒人怨。
甚至隐晦地批评了远在广州的皇帝好大喜功,离京在外,有失国体。
他原本准备明天把这份奏折递交给通政司。
但是现在————
窗外传来了街坊邻居的欢呼声,那是庆祝安南大捷的鞭炮声。
「大捷————开疆拓·————万世业————」
言官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他想起了今天文渊阁里那荒坟般的沉默,想起了同僚们那一转脸就变得谄媚的嘴脸,更想起了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皇帝。
如果这份奏折递上去,送到了广州行辕——————
那位刚刚灭了一国的皇帝,会怎么看?
他会觉得自己是忠臣吗?
不,他只会觉得自己是那只挡在车轮前的螳螂。
「阮氏九族皆没————」
这几个字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皇帝连一国之君都敢灭族...
皇帝杀过的人,能从京师排到广州了吧。
「————彻底变了啊。」
言官长叹一声,伸出颤抖的手,将那份耗费了他三天三夜心血的奏折凑到了烛火上。
火焰舔著纸张。
看著那黑色的字迹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的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某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信仰,也随著这阵青烟消散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朝堂上再也没有直谏的清流,只有识时务的能臣。
因为那个皇帝,不需要他们来教怎么做皇帝。
如果说文官们是在利益面前不得不低头,那么勋贵集团则是彻底发自内肺的狂喜。
英国公府。
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整个京城的权贵圈子都知道,英国公张维贤这次是彻底押对了宝!
「哈哈哈哈!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张维贤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只海碗,里面装满了烈酒。
他红光满面,胡子都翘到了天上,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来来来!喝!都给我喝!」
张维贤指著底下一圈坐著的勋贵子弟,大笑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跟著陛下走的好处!」
——
他的儿子,也就是刚刚从辽东调任安南的小张将军,虽然人还在前线,但捷报里可是专门提到了他的名字—「率骑兵冲阵,斩首百级」。
其中一位公爷端著酒杯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老国公,还是您这双招子亮啊!当初陛下要去辽东,满朝文武都反对,就你又是送钱又是送粮,还把嫡亲儿子送去。现在好了,令郎在辽东,友仔在安南立了头功,以后这英国公府的前程,那是铁打的了!」
「嘿嘿,这叫眼光!」
张维贤得意地捋了捋胡子,眼神扫过周围一圈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却又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们啊,还是太嫩!胆子还是太小!」
「哦?」一群勋贵连忙凑了过来。
「当初平辽东、灭建奴的时候,我就跟你们说过风向变了。」张维贤用手指点了点几个侯爵,「那时候你们当中有几个机灵的,偷偷塞了几个庶子旁支子弟去辽东混军功,后来朝廷论功行赏,是不是尝到甜头了?」
那几位被点名的侯爵让笑著点头:「是沾了点光,沾了点光。」
「尝到甜头了,所以这次陛下打安南,你们胆子大了点,派去的人比辽东那会儿多了不少。」张维贤话锋一转,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杯盏乱跳,「但是,还不够!远远不够!」
张维贤瞪著眼睛,目光如炬:「看看你们派去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是不得宠的庶出,要么是甚至连族谱都未必进得去的远房!你们这是在拿皇上当傻子哄呢?还是在那这投机倒把呢?」
「咱们这位万岁爷,那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他不喜欢听那帮酸儒念经,他喜欢看实打实的忠心!他为什么去广州?不就是嫌京城这帮人太磨叽吗?」
「咱们勋贵是什么?咱们是皇家的狗!是皇上手里的刀!」
张维贤站起身:「以前刀生锈了,那是咱们没用。现在皇上要磨刀,要杀人,你们却还在那藏著掖著,舍不得把家里的千里驹拉出来,只肯拿几头以此充好的驴去凑数?」
「可是世伯,」一个年轻的小侯爷犹豫道,「安南毕竟山高路远,万一————」
「笨!」
张维贤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富贵险中求!辽东你们错过了大头,安南你们只敢喝汤,以后还有南洋,还有更远的地方!皇上要用人啊!皇上要的是那种能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他,敢跟著他去天边咬人的疯狗!」
「听老子一句劝!」
张维贤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变得异常严肃,藏著破釜沉舟的狠劲:「回去告诉你们家的小崽子们,别管是嫡出的还是庶出的,只要是带把的,把那些鸟笼子都给我砸了!把那些脂粉气都给我洗了!翻出你们祖宗留下的兵书,把骑射给我练起来!」
「这就写折子,送去广州!请战!别再像之前那样试探了,这次要豁出去!哪怕是去安南当个百户,去那个什么九龙江管苦力,也比在京城混吃等死强!」
「只要让皇上看到咱们勋贵是真心把命卖给他,而不是在那讨价还价,这泼天的富贵才真正落得进咱们的口袋!」
「对!听英国公的!」
「妈的,这次豁出去了!」
「回家砸鸟笼子!让老大也去!」
这一夜,京城的勋贵坊里,不知道有多少名贵的鸟笼子被摔得粉碎,不知道有多少兵器架上的灰尘被擦拭干净。
其实早在建奴覆灭之时,这群勋贵就已经嗅到了血腥味,试探性地伸出了爪子;此番安南之战,更是有不少家族尝到了甜头,加大了投入。
但在张维贤这番话后,这群曾经被视为帝国毒瘤的纨绔子弟,终于彻底抛弃了最后的观望与保留。
要想在刀把子的时代活得滋润,光是参与还不够,必须拼命!
广州,大明行辕。
这里的气候温暖湿润,与北方截然不同。
朱由检穿著一身便服,负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波光粼粼的珠江,以及江面上那些往来穿梭的商船。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里捧著厚厚的一摞奏折。
「万岁爷,京里的折子到了。」
王承恩的脸上带著怪的笑意,「都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有吏部的,户部的,工部的————还有勋贵们的请战书。」
「哦?」
朱由检转过身,并没有急著去翻看那些奏折,只是淡淡一笑,「说什么了?」
「都一样。」王承恩笑道,「歌功颂德,争著要人,抢著要权。吏部送来了一份名单,说是精挑细选的能吏,请万岁爷过目。」
「还有那些御史言官————」王承恩顿了顿,「之前有人写了弹劾卢督师的折子,结果捷报一进京,那些折子连夜都被烧了。现在的折子上,全是夸万岁爷英明神武的。」
「呵。」
朱由检轻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本奏折,看都没看一眼,又扔回了桌上。
「这就是人性。」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刚刚被涂成红色的安南版图上。
「当朕在京城跟他们讲道理的时候,他们跟朕讲祖制;当朕跟他们讲祖制的时候,他们跟朕讲道德。」
「现在,朕不跟他们讲了。朕直接把安南打下来了,把肉放在桌子上。」
朱由检转过头,眼神中有著看透世事的冷冽,「你看,他们这不就都乖了吗?也不讲祖制了,也不讲道德了,一个个都变成了朕的忠臣孝子。
「万岁爷圣明。」王承恩躬身道,「那这些折子————」
「留中不发。」
朱由检淡淡道,「先晾他们几天。让他们在京城急一急,慌一慌。只有让他们知道,这肉给不给吃,全看朕的心情,他们才会真正学会怎么当差。」
「传令卢象升,」朱由检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安南的治理,不必理会京城那边的杂音。朕给他尚方宝剑,让他放手去干。至于那些文官派来的人————若是能干事,就留著;若是只会捣乱,只会捞钱,直接砍了,不必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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