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风骨的价码
子时，醉仙楼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飞檐斗拱之下，悬着价值千金的琉璃宫灯，将整条长街映照得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顶级佳肴的浓郁香气与江南丝竹的靡靡之音，与楼外京城的肃杀之气，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萧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站在楼下，与周围那些衣着华贵、谈笑风生的宾客格格不入。
他怀揣着忐忑、屈辱、又混杂着一丝感激的复杂心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是萧公子？”一名伙计早已在门口等候，脸上挂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衣着而流露出半分轻慢。
萧慎点了点头，被引至顶楼。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奢靡之气便愈发浓重。
当那扇由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天字号房门被轻轻推开时，一股混杂着珍馐热气与名贵熏香的暖流，扑面而来。
满桌的珍馐佳肴，琳琅满目，许多菜式他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过。
而那个邀请他的人，正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后，慢条斯理地用着晚膳。
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家常便服，动作优雅，神情平静，仿佛不是在风暴的中心，而是在自家后院，享受着片刻的清闲。
张煜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只是用象牙箸夹起一小块晶莹剔透的蟹肉，放入橙盅之内，随即淡淡地对身旁侍立的亲信老金说道：“这道‘蟹酿橙’火候不错，酸甜适口，蟹肉鲜嫩。可惜，有些人一辈子也尝不到。”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瞬间刺破了萧慎刚刚鼓起的所有勇气，将他那点可怜的自尊，扎得千疮百孔。
萧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正要开口。
张煜却放下了象牙箸，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萧慎那张因紧张而略显苍白的脸。
“萧先生，我们谈谈你的价码。”张煜脸上露出了一个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内容却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冬的风。
“令尊的命，一年五十两。你的才华，我给你开价一年五百两，外加一个能让你实现抱负，或者说……复仇的机会。这笔交易，你觉得划算吗？”
赤裸裸的羞辱！
萧慎被这番话激得浑身剧震，那张清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十年寒窗，引以为傲的才学与风骨，竟被对方用如此轻蔑的方式，明码标价！
“张大人！”他攥紧了双拳，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士可杀，不可辱！”
“哦？”张煜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足以将人神魂冻结的平静。
“三十年前，你祖父萧文远，时任都察院御史，因弹劾上司贪墨，反被诬陷入狱，最终病死狱中。他很有风骨，所以萧家三代，都活在贫困和羞辱里。”
张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萧慎的天灵盖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
只听张煜那冰冷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像魔鬼的低语，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骄傲，撕得粉碎。
“你现在跟我谈‘辱’？你告诉我，是活下去更重要，还是守着那份一文不值的风骨，让你爹跟你祖父一个下场更重要？”
萧慎踉跄着后退一步，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多宝阁之上，震落了几件价值不菲的古玩。他想起了病榻上父亲那微弱的、随时可能断绝的咳嗽声，想起了祖父那桩至今未能昭雪的冤案，想起了自己十年寒窗、却因不懂变通而备受排挤的窘迫……
现实，如同一座冰冷的大山，轰然压下，将他所有的理想与骄傲，尽数碾碎。
最终，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
许久，一个嘶哑、干涩，充满了被彻底击溃的绝望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属下……萧慎，参见大人。”
一滴滚烫的泪水，悄然滑落，无声地，没入冰冷坚硬的金砖地板。
张煜满意地点了点头，那表情，像一个顶级的风投家，刚刚完成了一笔回报率极高的收购。
“起来吧。”他示意老金将早已吓瘫的伙计带走，整个天字号房，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薄如蝉翼、韧于丝帛的纸张，递到刚刚起身的萧慎面前。
“明天去旧档书库报到。你的明面工作，是为书库所有典籍重新编目。”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你的秘密任务，是找出所有用这种‘柳心纸’制成的书册、夹页或信件。我要你，成为那座坟墓里，最懂行的掘墓人。”
御史大夫府，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何敬忠的得意门生李然，正躬身禀报：“老师，萧慎今日闭门不出，也未曾回复我们的消息。”
何敬忠正在灯下欣赏一幅新得的王羲之仿作，闻言头也未抬，胸有成竹地捋须微笑道：“无妨，年轻人嘛，总要有些矜持。他这是在待价而沽。”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眼中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自信。
“明日，你将我那份请柬送去，邀他参加后日的兰亭诗会。满座皆是京城清流名士，这个台阶，足够他风风光光地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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