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失信者高地
一行人离开之后,风王子朝着林逸开始挤眉弄眼,那副表情里带着三分戏谑。
“我还以为你们轮回乐园出来的人,在遇到这种情况下都会赶尽杀绝呢。”
林逸听到这句话之后无语地瞥了一眼风王子,不过他也没有办法反驳,实在是轮回乐园的契约者在虚空中的名声实在是不太好听。
大部分时候,轮回乐园契约者出现的时机都是抄家灭族,这也导致在虚空当中,轮回乐园的风格都是一副刽子手的模样。
那些流传在虚空各个角落的故事里,轮回乐园的人总是伴随着血与火登场,所过之处要么是势力覆灭,要么是传承断绝,久而久之,整个虚空中但凡有点底蕴的势力提起轮回乐园,态度都是敬而远之加提防三分。
“我又不是杀人狂魔,除非刚刚那个家伙自己找死。”林逸回头看了一眼圣列斯消失的方向。
那道身影已经翻过了前方一处低矮的土坡,灰褐色的皮坎肩在暮色中几乎与地面的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在缓缓移动。
林逸的目光在圣列斯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了回来。
说白了,林逸现在就是用圣列斯在钓鱼。
如果圣列斯回去之后安安静静的,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但如果圣列斯回去之后管不住嘴,或者在采集者组织内部遇到了什么身不由己的情况,导致有其他势力通过圣列斯摸到了林逸一行人身边,那么林逸也能够让对方明白,什么叫做医生也是拿刀出身的。
届时那些循着气味追过来的豺狼就会发现,他们盯上的不是什么肥美的猎物,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猛兽。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碎石坡往下走了大约十分钟,脚下的路面逐渐从松散的石块过渡为被反复踩实的灰褐色硬土。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稀疏的低矮建筑,大多数是用就地取材的黑色片岩垒砌而成,屋顶铺着厚实的干草或兽皮,窗户窄小且位置偏高,透出一股子警惕和封闭的气息。
偶尔有几个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人,又迅速移开,步伐匆匆,像是连多看一眼都怕惹上麻烦。
失信者高地的外围比林逸想象中更加破败,那些房屋的墙面上随处可见深浅不一的裂纹,有些甚至用木板或铁皮打了粗糙的补丁,裂缝里塞着干苔藓充当填缝剂。
街道上没有铺砖石,路面被踩得坑坑洼洼,积着几滩暗褐色的泥水,散发出一股混合了尘土和腐败有机物的气味。
这种气味不浓烈,但很顽固,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附着在鼻腔深处,怎么都甩不掉。
现在队伍里的四个人站在一条十字路口中央,脚下是被踩得发亮的泥土路面,四周偶尔有行人投来目光,但没有人停留或搭话。
风王子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扯了扯自己那件刚变换过颜色的法袍领口,低头打量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几座瞭望塔上飘摇的灯火,啧了一声。
“所以咱们是就地解散,还是找个地方先落脚?”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周围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刻意留意他们之后,才开口说:“分开效率更高。两个人一组,分头收集信息。明天傍晚还在这个路口碰头,把各自得到的消息汇总。”
赫蒂点了点头,她已经把宠物袋调整到了腰侧最顺手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脸上的伪装。
“我带莉莉斯往北边走。刚才过来的路上我看到远处有一栋尖顶建筑,从轮廓来看像是教堂改建的,应该还保留着一些旧时的公共职能。那种地方通常会有记载本地历史或人口变迁的资料。“
莉莉斯站在她身侧,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风王子双手插进袖口,歪了歪头:“那你们可小心点。教堂那种地方,在新主人手里还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万一里面住着几个信奉新神的神棍,看到两个漂亮姑娘上门,怕是会把你们当祭品给绑了。”
赫蒂白了他一眼:“你有这闲工夫操心我们,不如先想想自己怎么藏好你那身少爷味。”
风王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表情困惑:“有吗?我怎么没闻到。“
“那是你自己习惯了。”赫蒂懒得跟他继续扯皮,朝莉莉斯招了招手,两人便转身沿着主路朝北走去。
赫蒂的步伐很快,莉莉斯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人的身形在昏暗的天光下很快就融入了街道的阴影之中。
等到赫蒂和莉莉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一个拐角之后,风王子收回目光,转向林逸:“那你我呢?你选哪个方向?”
林逸的目光落在街道另一侧,那边有几条狭窄的小巷从主路延伸出去,巷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画着酒杯,有的画着一枚硬币,还有的干脆画了一把刀和一只眼睛。
招牌大多已经褪色发旧,边角被风沙磨得圆钝,但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下依然能够辨认出大致的含义。
“那边。”林逸朝其中一条巷子偏了偏头,“那种地方消息流动最快。”
风王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巷口挂着一块木板招牌,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涂料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酒杯,杯口上方还飘着三缕表示热气的弧线。
招牌下方是一扇向内开的木门,门板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岁月和手汗磨得油亮发黑,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夹杂着低沉的交谈声和偶尔爆发的粗哑大笑。
“酒吧?倒是个好去处。”风王子摸了摸下巴,表示赞同。
两人穿过街道,朝着那条巷子走去。
巷子的入口很窄,宽度只够两个人并肩通过,两侧墙壁高耸,将本就稀薄的天光挡得更加昏暗。
脚下的路面从主路的硬土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满了黑乎乎的泥垢和几片被踩扁的干枯叶片。
空气里的气味也发生了变化,比主路上多了一丝麦芽发酵的酸甜和某种辛辣的香料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说不上喜欢但也并不讨厌的醇厚味道。
林逸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干涩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好好上过油。
随着门扇向内敞开,里面的景象也完整地展现在两人面前。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私人酒吧,空间大约相当于两间普通民居打通后的面积,天花板很低,横梁上悬挂着几盏铁皮罩子罩着的油灯,灯光昏黄而摇曳。
墙壁是用粗凿的毛石砌成,没有涂任何涂料,石缝之间塞着灰褐色的黏土作为填充,有些地方的黏土已经干裂脱落,露出底下更大的空隙。
酒吧内部的布置很简单,吧台占据了一侧墙壁的中央位置,是一块厚实的深色木板,表面被无数人的手肘和杯底磨得光滑发亮。
吧台后面立着一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和玻璃瓶,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液体,有些澄澈透明,有些浑浊如泥浆。
吧台前放着四张高脚凳,其中两张正坐着人。
剩余的室内空间里散落着七八张矮桌,大多数桌子周围都有客人。
这些人看上去大部分都是常年在野外奔波的那类角色,皮肤粗糙,衣料厚实,袖口和裤脚上沾着洗不掉的泥渍和暗色斑点。
几个人的腰间鼓鼓囊囊的,虽然外面裹着长袍或外套,但走路的姿态和坐下来的习惯无不透露出那里藏着武器。
这里的客人加起来大约二十来个,分布在各个角落。
有的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交谈,有的独自一人占据一张桌子沉默地喝着杯中的液体,目光呆滞地望着某个虚无的焦点。
整个酒吧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酒气、柴火烟气和某种劣质熏香的味道,算不上好闻,但也并不让人难以忍受。
林逸和风王子进门之后,有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两人身上,又各自收了回去。
没有任何人主动搭话或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这就是那种“来者不拒但也谁都信不过”的地方。
林逸走向吧台,风王子跟在后面。
吧台后面的酒保是个瘦高个子,颧骨高耸,脸颊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正用一块灰扑扑的抹布擦拭一只陶杯内部的水渍,那动作机械而重复,显然已经做了成千上万次。
看到两人走近,他也懒得开口招呼,只是从吧台下面摸出一张皮革材质的单子,随手往台面上一推。
那张单子的边角已经卷曲,表面布满了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折痕和污渍。
上面用某种深色墨水写着酒水品类和对应的价格,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了,只能勉强辨认。
林逸低头快速扫了一遍,单子上的酒水种类大概只有不到二十种,绝大多数都是标着本地酿造,原料一栏写着各种听都没听过的黑渊本土植物和动物素材,价格倒还算公道。
只有最底下那两行写着从外部渠道引进的酒,标价立刻翻了十多倍,后面还用小字注了一句“库存有限,恕不讲价”。
林逸没有多纠结,他伸手指了指单子中段那个标注着“火龙之歌“的条目。
酒保瞥了一眼,转身从身后架子上取下一个土黄色的陶罐,倒了大半杯暗红色的液体出来,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散发着一种辛辣而燥热的气味,像是把辣椒和某种烈性酒精混在一起后加热过。
风王子则凑近单子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里面来回逡巡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个标注为“灰沼原浆”的条目上。
那东西的原料一栏写着“迷幻沼泽深层菌落提取物”,后面还附了一行小字“口感浓郁,非耐受者慎饮”。
风王子几乎是立刻就被勾起了兴趣,他朝酒保指了指那个条目,语气里带着一种尝鲜般的兴致勃勃:“这个,来一杯。”
酒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转身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个颜色发灰的小陶罐,倒出来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质地浓稠,在杯壁内侧缓慢流动的样子看起来像是某种半固体的黏液。
风王子接过杯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他天生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仰头灌了一小口。
液体入口的瞬间,他的整张脸微微扭曲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才把那口液体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从某种深水中浮上来换气一样。
“......这个味道,确实很独特。”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里居然带着一种奇异的认可。
林逸没有追问那是什么味道,他已经端起自己面前那杯火龙之歌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时带着一股灼烧般的辛辣,从舌尖一路蔓延到胃里,像是在食道里点燃了一小簇火苗,但那股热度并不让人难受,反而在几秒钟之后转化为一种温和的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杯子,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呼吸,然后刻意让肩膀松弛下来,靠在吧台边缘。
他的动作在旁人看来,就像是一个跑了长途后终于坐下来喝上一杯的普通旅人。
“最近生意不好做啊。”他随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吧台周围的几个人听到。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原本安静的酒吧里很快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吧台另一侧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听到这话,他重重地把手里的杯子往台面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可不是嘛!“壮汉的声音粗哑,带着明显的醉意,“以前跑一趟雷泽外围,运气好能捡到几块雷击石,转手就能换半个月的口粮。现在呢?雷泽那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最近落雷的频率乱得一塌糊涂,连那些老猎户都不敢轻易靠近了。”
角落里另一张桌子旁有人接话:“你还能提雷泽?龙脊山那边才是真邪门。下午那阵动静你们听到了没?上百条黑龙全飞起来了,那阵势,我在这高地待了八年,头一回见那么大的场面。有人说是雷兽群打过来了,也有人说是黑龙内部起了争斗,反正什么说法都有,没一个靠谱的。”
“雷兽群打过来?“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嗤笑,“那玩意儿在雷泽里待得好好的,跑出来干什么?送死吗?黑龙又不是吃素的。”
“谁知道呢。反正今天高地外围巡逻的队伍明显加了好几拨,连交易街那边的关税都涨了一成。”
“关税涨了?那些商会的孙子还真会趁火打劫,啥事都能跟涨价扯上关系。”
“不然呢?人家拿钱养着高地上的那些护队,不就是为了这时候派上用场的。你要是觉得贵,你倒是自己掏钱雇人护送你的货啊。”
“去你的,我要是付得起那份钱,还在这儿跟你喝这种兑了水的破酒?”
几句对话你来我往,虽然语气粗粝带着火气,但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敌意在里面,更像是这些人在漫长而枯燥的生活中寻找一点发泄和消遣的方式。
林逸静静地听着,偶尔举起杯子喝上一口,没有任何急切或追问的迹象。
他之前已经说过自己想说的那句话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这些闲聊在自然流动中带出更多信息。
风王子坐在他旁边也没有插话,只是微微侧着耳朵,把那些对话中提到的地名、人物和事件一一记在心里。
喝酒的间隙,酒吧内的话题从龙脊山脉的异动逐渐转到了更日常的事情上。
有人说交易街那边新来了几个商人,收材料的报价比原来的高了一成,但要求也苛刻了不少,品质差一点的直接不要。
有人说高地外围南侧最近出现了一些尸体,看装束不像是本地人,也不像是流浪者那伙的,更像是某个不认识的势力派过来的探子。
也有人在抱怨最近粮食的价格又涨了,因为通往外界的几条安全路线最近都走不了
这些信息零零散散,彼此之间没有直接的逻辑关联,但林逸能够从这些碎片中逐渐拼凑出这片区域当前的大致状态。
龙脊山脉方向的骚动显然已经惊动了高地里的不少势力,从巡逻队伍加强到关税上涨,说明管理高地的上层力量正在对局势变化做出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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