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45 偶起意王姥失约 信为真吴氏受苦 上
“小的不敢，只是昔时的傍身伎俩，今日苦闷随口唱了几句，不想冲撞大人，不敢奢求什么，自打离了二门，奴才夙夜悔过，生不如死。”辛吴氏泣涕涟涟，掩面轻咳，“近来肺失宣降，呕哑嘲哳难为听，从今不唱了。”
“行了，本官恕你这一次，既病着，也该煎了药好生吃几副。”谢七小姐认为不过是男人们小打小闹，并不打算参与其中，她早在辛吴氏身上动了个小手术，确保辛吴氏什么都不会留下，且不说王姥府四周的高墙，后山内外也都是辛氏自己的人严防死守，绝不会有差池，“夏日炎炎，腿疾还常犯吗？”
“劳大人牵念，多年过去，已经好多了，”辛吴氏的眼睛暗了暗，“只不过，奴才，怕是，不能再跳舞了，大人想听，奴才养好了嗓子再给您唱。”
“无妨，即便能跳，也是腠理疏松，心气衰败，不复轻盈，怎及当年姿容，”谢七小姐道，“不是有洁癖吗，反正原先这每日三次洒扫石阶的规矩，也是你定下的。”
“奴才只当此生再不能见妻主了，大人若有心怜我，可早些来救奴才出去。”
“你若真是有心，本官酉正三刻回来，若你还在，本官便赦了你，仍做贵侍。”
但，辛吴氏忘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粗使侍男，府规森严，等级分明，他的上面还有很多个人，随意一个侍倌都比他体面。他还以谢七小姐和自己有洁癖为由，多次从内院拨人，稍有姿色的男侍，基本都被他打发去了后山洒扫户外石阶，原话要求是‘春秋风起无尘，冬夏雨雪不生青苔，又要不见半片落叶在上头，否则恐怕亵渎延误了谢七小姐祭祀敬神虔诚之心’。
理由是‘年轻男侍素来孔武有力，既比不得女子心细，又不肯下些细碎功夫，那便最适合做此类粗苯活计，也好磨磨心性’，他可不管一日需洒扫三四遍还是五六遍，男侍们都怕他，最是磋磨人，偏又挑剔得紧，却苦了洒扫之人。男侍的首饰每人不得超过三件，也不能随意和谢七小姐说话，这还是他做正夫时定下的规矩，他最讨厌那些活蹦乱跳的年轻男侍围着妻主，恨不能打断他们的腿，同行的侍从总管目睹了这件投机取巧的事，认为他德行有失，扬言要告诉谢七小姐的侍卫，辛吴氏慌得求了他很久，又帮他做了一天的活计，还是被告了出去，不幸挨了打，他向其他人说明谢七小姐对他的承诺，却受到了众人嘲笑。
他本想求见副将大人，辛璧影冷笑，道：“那就让他上来吧。”
消息传过来，辛吴氏咬了咬唇，道：“好，我认。”
他从山脚下一路三拜九叩，口中请罪，整一个时辰，二更上才求到了谢七小姐的副将跟前，如果所述不实，就要被关禁闭，并被罚连擦三月户外石阶。这也是他做正夫时定的规矩，理由是尊卑有别。“求求大人，奴才辛吴氏求见大人。”
“他还真上来了。”辛璧影说。
“如此诚意，怎好不教他等上一等，”谢七小姐放下盖碗盖子，按住她道，“喝茶，好生叫他跪上半个时辰再去。”
众人都围着看热闹，很以为是哗众取宠。
此时距离辛吴氏决定求见已经过去近两个时辰，劳累一天的辛吴氏濒临崩溃，捂住脸泣涕涟涟。
“吵什么，大人歇下了，休得言行失状，都散了。”
“辛吴氏见过副将大人，二姥纳福。”
“大人许了你什么？”辛璧影肃然问他。
“你们别不信，是真的，大人念我一片痴心，午间亲口说会将我复为贵侍的。”
“你，有大人的，亲笔或盖章信物吗？”辛璧影打量了一下他，围着他踱步。
“没，没有。”
“手令呢。”
“也没有。”
“那就对了，我也，没收到大人的告示。”辛璧影说，“不看你老，又素日乖觉，才卖你几分薄面，胆敢信口开河，妖言惑众，听闻你自打贬了侍从便不太安生，大人说你自来有个说谎的妄想病症，怎不知是你的一厢情愿，异想天开来污蔑大人，来人拉他下去，按规处置。”
辛吴氏做完所有活计，还挨了一顿打，雨渐渐将青砖地面填满，他的心也被苦浸得麻木，好似迎头一桶冰水，浑身湿透被丢弃在青砖步道上，雨水冲刷掉了他的狼狈，也洗去了他的一身浮华与骄躁，地面和雨水都是冰冷的，唯有眼泪滚烫，眼眸木然转动，他意识到，所有的规矩，都只是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顶级的观赏品，他再怎样挣扎，也只能是妻主的附庸，他好像拥有了一切，却是作茧自缚，半梦半醒间，他多希望有人能给他盖上一件斗篷，要是能再来上一碗热腾腾的粳米薏仁红枣粥就再好不过了，他多希望这个人是妻主。因了年少时的经历，他素来怕黑，从前跟在妻主身边，盛宠时，是要用精美的蝉纱糊作灯笼，眼下却只能用下人房里都不要的蜡烛，他疲倦不堪，仍然记得将自己洗剥干净，取了整盏血去饲喂毒物，将酒壶搂在怀中保温，睡梦中，仿佛又置身妻主的寝房，温馨的烛光充满了整个房间，妻主正在看书，辛吴氏听见妻主问他：“已经不是正夫了，还践行这个职责呢。”
辛吴氏迷迷糊糊地说：“我只是一个卑贱之人的儿子，未嫁时不能为母辈父家挣得荣耀，今何德何能，可以为王府正室夫郎，大人对我爱护有加，不曾苛责，相伴多年，甘辛一体，并不为名分和些许身外之物，为妻主力所能及地贡献自己，是我的荣幸。”
“好个尤物。”他好像听到妻主笑了，他只觉得很累，身子很沉，只着单衣，扭了三折跪坐地上，婉转温顺地伏在妻主膝头寻求庇护，乌发披散开来，真个可怜，妻主居高临下用手指撩起他耳畔的发丝，逗弄着他的下颌，他正无辜仰望，施展他的狐系媚女技法，却不合时宜地被弄醒了，触碰瞬间刺痛袭来，血珠自指尖冒出，只闻一声轻笑，“这是要上哪吐信子去啊，还是准备四处显摆你那漂亮的狐狸尾巴？”
这，完了，炽血出鞘，是要伤人的，必须尽快让剑灵冷静下来，辛吴氏脸上闪过一丝惊愕，觉出周身的冷意，即刻跌跪在地：“臣侍病中未愈，不知大人在此，有失远迎，还请大人用膳。”他呈上一壶血酒，亮晶晶倒了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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