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 二 34 痛别妻配子长眠 迎新婚贵侍扶正 上
配子院坐落在一个三岔路口的黄金地段，回家的时候，秦立偶尔会在人群中驻足倾听，旁的配子都会趁午间休息聊天，唯有他顶着夏月的暑气，从不停歇，一曲弹毕，配子不顾冷眼嗤笑，卖力地推荐着自己，他从不打扮得花枝招展，故作哗众取宠轻佻之事，也不会说什么浪荡话引人注目，每每有好事者打趣他，配子便抱了琵琶红了脸低头不语，品相虽不出挑，倒也不是很差，或许是年纪大了点，又或是价格虚高，围观的人们多是看看，无动于衷。
此前，她对配子的了解仅限于，曾在战后粮草补给大区见过有配子自愿随军，侍奉左右，形同妻夫，秦立起先以为他们是军属，可后来发现他们经常被更换，秦立不知道那些消失的男人去了哪里，好女人会在战后将固定的配子带回家。辛夷更是以身作则，军纪严明，她的队伍里是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的，除非两情相悦定下婚约。
秦立暗暗为他的命运忧心，打心底期盼他快点被买走逃脱死亡，又担心下次路过他真被买走，说不出的失落。
货架上的配子换了一批又一批，这个配子有一缕醒目的白发，秦立起初以为是他身患顽疾，看得久了，她明白了，其他纯正法家血脉的配子都早早被选走了，至多不会超过七日，而这男人因为有一半阴阳家血脉，在配子院门前的二号临期货架上站了足足三个月。
每个配子都坐在自己的三尺见方的小栅栏里，五人一组，共六组，七天一换，栅栏上写着自己的编号，秦立注意到，他的编号是三十一，秦立每天路过都可以看到他，但也不曾想过会和三十一号配子产生什么交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忽有一天下班时，街巷里并没有早早传来悠扬的乐声，这个配子没有继续弹奏，也没有去吃饭，而是顶着正午烈日，格格不入地靠在没有阴凉的货架上，发丝散乱，神情憔悴，仿佛感觉不到温度滚烫。秦立路过，先是见他主动把碗里的饭菜分给了两边的配子，动了恻隐，继而出于军医的直觉，多看了一眼，觉得他可能要中暑，便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不弹了？”
三十一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是匆忙爬起来摆正了身子，抽了抽鼻子，正色整了衣衫，秦立这才发现他在掩面哭泣，许是见多了失望，他脸上反而有一种将死的平静，声音很温柔：“大人，多谢您捧场，您来的不凑巧，琵琶刚被善才收走啦，因为今天日落的时候我就到期了。”
看了这么多次，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配子说话，不知配子是否认出了她，或许是秦立生得温良儒雅，见她没有走，配子小心翼翼地问她：“大人，您会买我吗？”
秦立没有回答，给了他一碗解暑汤，并给他嗅了装有佩兰的香囊，确认他没事便走开了。
下班路过，因为御史钦差大臣亲临视察，驰道两旁街区封闭，秦立提了一包茶叶和糖作为简单的聘礼，不得已绕了路，男人已经不在货架上了，秦立默默叹了一口气，心想有缘无分，茫然若失，却在下一个路口看到了同样因封路等待，被关在牛车笼子里的配子，他奋力拍打着笼门：“大人，大人。”
秦立追上去，和她们讲价：“姐妹行个方便。”这些钱自然都归了车妇，女人们很爽快，将人论斤兑给了她。
“别再哭了，你自由了。”秦立说。直到被解下来男人都在啜泣，唤她妻主，止不住哭天抹泪，语无伦次地向她诉说感激之情。秦立听了一会，觉得他有些啰嗦，笑了：“是吗，你甚至都不认识我呢。”
“是，妻主。”
“不必叫我妻主。”
“是，大人。”
“不必叫我大人。”
“是，奴才遵命。”
“不必自称奴才。”
配子不知所措的揪住了衣角。
“叫我的名字吧，”秦立哑然失笑，“我叫秦立，你呢？”
“我，我没有名字。”配子说。
秦立给他取名佩兰，取意芳香化湿、醒脾开胃、发表解暑。佩兰刚起身便一阵无力，竟然昏倒，一摸人滚烫，秦立连忙带他检查了身体，佩兰在中途醒来，磕磕绊绊慌忙解释他洁身自好，未经人事，也没有花柳病，诊脉时佩兰手臂上满是伤痕，善才打的，除此之外，一点守贞砂最是醒目，医官说他曾患有肺痨，看样子至少是七八年前了，因为人有些营养不良，能够活下来已是侥幸，因时间过久，无法根治，只能调养着，看看是否会好转，秦立把人收拾干净，又给他做了两身衣裳，给他拿了药买了些补品，在医馆休养了半个月后，佩兰慢慢恢复了青春的活力。
配子们的居住环境有限，不卖艺时还要劳作，佩兰曾在十五六岁不幸染上肺痨，缺医少药，周围死了很多人，他不得不在深夜屡次将身体浸入冰水中，使自己保持清醒，看上去更精神些。伤好后秦立本想送他离开，佩兰却拉住她的袖子哭了起来：“大人，我没有家，我吃的很少，我能干活儿，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可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裁缝啊。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秦立震惊了，将他扶起来，“你......”
配子的眼里泪汪汪的：“是您救了我，佩兰的一切都从属于妻主。”
没有三书六礼，秦立就这样将他领回了家，腾出一个放绣品纹样的耳房安置了他，佩兰叫她姐姐，至于其他，秦立不提，佩兰自知配子不会得到妻主的爱，也从未奢求过正室之位。
佩兰胆小，不喜欢出门，但喜欢跟着妻主，秦立出门他送到门前，秦立回家他早早迎接。每每嘱咐：“妻主早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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