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何凯的建议
杨开远轻轻颔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
片刻，他的目光落在何凯身上，语气清淡却分量十足。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何凯，记住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
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客套安抚，一句叮嘱落地，约谈正式结束。
两人依次退出省委书记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肃穆的气场。
走廊恒温的暖风掠过，顾明山却骤然浑身一松，紧绷了半个多小时的身体彻底泄了劲。
他低头扫了一眼衣摆，深色西裤后腰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闷又凉，格外难受。
只有亲身站在省委最高领导面前，被层层敲打，他才真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个小小的县级市，琐事乱象无数，却能直达省委一把手的视线，被亲自点名督办。
这根本不是普通工作纰漏，意味着柳城的病灶，已经彻底摆上了省里的整改台面。
他脑海里下意识闪过金俊山和紫金集团的身影。
即便到了此刻，他心底依旧固执地认定，紫金集团体量庞大、根基深厚，关联政企人脉无数，早已到了大而不倒的地步，绝非轻易就能撼动。
深秋的云阳省城，气温骤降，室外冷风刺骨。
顾明山走出省委大楼，寒风迎面扑来，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抬手裹紧身上的外套，脚步匆匆往专属专车走去。
方才在办公室里，他将所有情绪死死压住，半点不悦、半点慌乱都不敢外露，全程恭谨认错。
可此刻脱离高压环境，心底的憋屈与怨气悄然翻涌。
今天这一趟省城之行，纯属自讨苦吃，半点便宜没占到，反倒落得一身狼狈。
司机早已在车位等候，见他走来，立刻上前半步，低声请示。
“书记，我们接下来......”
“回柳城。”
顾明山语气冷硬，三个字干脆利落，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司机面露难色，挠了挠头，弯腰检查了一遍车头，声音越发小声。
“书记，车子出问题了，打不着火，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趴窝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顾明山眉头死死拧起，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语气陡然加重。
“怎么回事？出车前为什么不提前检查？关键时候掉链子！”
司机低着头不敢吭声，手足无措地站在车边，场面格外尴尬。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何凯缓步走了过来，目光扫过故障车辆，语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
“顾书记，车子坏了？”
顾明山转过身，压下心头火气，扯出一抹僵硬的神色，淡淡应声：“嗯，突发故障。”
“您要是着急回市里，就开我的车先走。”
何凯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公务车，语气坦然，“让我司机留下来对接修车，修好之后自己返程就行，不耽误事。”
顾明山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快速敛去。
他没有客套推辞，也没有多余道谢，默默拉开车门，直接换下了自己的座驾。
何凯的司机反应极快，迅速将车子开到跟前，稳稳停稳。
顾明山弯腰坐进副驾，车窗落下一寸，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话音落下，车子提速驶离，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
何凯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轻轻摇了摇头。
他太清楚顾明山的心思了。
今天急匆匆赶来省城，无非是怕自己抢先在杨开远面前占据话语权、抢了他的主场风头。
结果折腾一趟，风头没抢到，反倒被省委书记当面敲打，灰头土脸，里外难堪。
也算得不偿失。
“刘师傅，你留在这儿处理拖车修车的事，晚点自己回柳城。”
何凯转头吩咐司机，语气随意，“我打车去一趟省纪委。”
省纪委距离省委大院并不算远，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位置毗邻却互不干扰，恰好对应着督查与决策的微妙距离。
此时的省纪委办公室里，黄喻良并未外出办公，正坐在桌前翻看文件。
看到何凯推门而入，他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是抬眸淡淡看了一眼，神色从容。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杨书记临时召见汇报工作，我顺路过来看看您。”何凯笑着回话，脚步自然上前。
黄喻良顺势起身，伸手就要去拿办公桌上的水杯。
何凯动作比他更快，伸手接过水杯，熟练地接满温水放回原位，又随手拿起一旁的空杯，给自己倒了半杯，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生疏。
官场往来的分寸感，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谄媚、不生分，自然随性。
两人相继落座，黄喻良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后背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何凯，开门见山。
“听说你最近和顾明山同志，工作上有些分歧。”
他用词极为克制，只说“分歧”，不提矛盾、不对立。
但前些日子常委会上，两人因干部调整针锋相对、气氛紧绷的场面，他早有耳闻。
何凯笑了笑，轻轻摆手，语气轻松化解紧绷。
“都是正常工作磨合，没外界传的那么夸张，岗位立场不同，看法自然不一样，算不上什么矛盾。”
黄喻良闻言点头，眼底带着几分赞许。
“老同志扎根地方多年，有资历、有根基，该尊重的必须尊重，不过我也替你高兴，上任没多久，就彻底进入状态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考究。
“来柳城几个星期了，说说看，有什么真实感想？”
何凯抬眼看向他，笑意浓郁了几分。
“黄书记这是故意考我，柳城的政治生态，您比我看得更透彻。”
“你小子，还学会将我的军了。”
黄喻良失笑摇头，语气随和，“也不算天崩开局吧？至少最初的人事调整，给了你一线腾挪的空间。”
“说实话，没拿到多少实质助力。”
何凯收敛笑意，神色诚恳，“表面松了口子，内里处处掣肘，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防着。”
黄喻良放下水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了几分，道出官场实情。
“这就是地方深耕势力的通病，很多人、很多问题，我们心里都有数，疑点重重、乱象频发，但没有实打实的铁证，就没法轻易动手，层级牵绊、人情捆绑、利益纠葛，层层卡住，谁都不敢轻易破局。”
何凯正色点头，不再玩笑，语气郑重。
“所以我今天过来，是有两件事，专门向您汇报、请示。”
黄喻良闻言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静谧的院落，声音低沉稳妥。
“说！”
“第一，我请求省里撤回驻柳城的巡视组。”
何凯语气坚定，条理清晰，“巡视组驻在柳城市里，短期内高高悬起，反而让底下的人愈发谨慎，藏着掖着、不敢露头，问题全部被压住，根本查不到实质线索。”
“不如暂时撤走，松一松紧绷的氛围，那些藏在暗处、心存侥幸的人，没了外部震慑，大概率会放松警惕、主动跳出来，到时候反而好抓把柄、查问题。”
黄喻良闻声回头，目光带着思索。
“你为什么要主动撤掉巡视利剑？说说你的考量。”
“不是弃剑，是收剑诱敌。”
何凯语气干脆，“一直高压震慑，底下死水一潭，适当松绑，才能让暗流翻涌，问题浮出水面。”
黄喻良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这件事我可以纳入考量，提交班子研讨，不是你我一句话就能定的，柳城积弊太深，隐藏问题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多。”
“第二件事。”
何凯接续开口，直击核心痛点，“我建议调整柳城市纪委书记的岗位。”
“同级监督，是纪委最核心的职责，但目前柳城纪委，对市委班子成员、核心岗位干部，完全没有有效监督，形同虚设，内部监督失灵，外部巡视高压，里外脱节，工作根本推不动。”
黄喻良靠在窗台边，指尖轻轻敲击窗框，沉吟片刻，给出明确答复。
“撤巡可以研究，纪委班子调整，暂时不急。”
“等到春节过后，我找机会统筹调整，年底，贸然动核心岗位，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反而打乱你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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