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不请自到的顾明山

何凯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外传来三声规整的轻叩。
节奏不急不缓，是省委秘书特有的敲门规矩。
吴青推门侧身而入，站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韩永伟书记到了。”
杨开远指尖搭在桌沿，轻轻一抬。
“请他进来吧！”
何凯顺势起身，脚跟刚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好，杨开远便抬手虚压，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小何，先别急，坐着等一等。”
简单一句话，直接按住了场面。何凯依言落座，腰背依旧绷得笔直。
下一秒，韩永伟迈步走进办公室。
他目光飞快一扫，精准的落在何凯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笑意。
“开远书记在忙？没想到小何也在这里。”
“韩书记好！”何凯起身微微欠身。
杨开远抬眼看向韩永伟，神色始终平淡，看不出半分喜怒。
“永伟同志来了，坐。”
韩永伟拉过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和，开门见山。
“开远书记，我猜您这会儿应该在谈柳城的工作，正好，柳城市委书记顾明山刚刚到省委找我汇报，人就在外面候着，既然小何也在，不如让他也进来，咱们一起谈，省得重复对接。”
杨开远微微颔首。
“可以，让他过来，直接到我办公室。”
韩永伟立刻掏出手机，当场拨通电话，简单两句吩咐，便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全程配合着杨开远的节奏。
办公室瞬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空气不闷，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没等多久，门外响起一阵刻意放轻、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顾明山推门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这间简约肃穆的办公室里。
这是省里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地，寻常地市一把手都鲜有机会单独踏入。
他在柳城深耕二十余年，今天还是头一次走进这里。
心底难免澎湃，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视线扫过端坐一侧的何凯，顾明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一个空降没多久的年轻市长，能随意出入省委一把手办公室，反观他这个本土深耕多年的市委书记，还要在外等候传唤，高下立判。
顾明山快速收敛心神，快步上前，腰身微躬，素来沉稳的黑脸此刻堆满得体笑意，眉眼间尽是恭敬。
“杨书记，您好。”
杨开远淡淡抬眼。
“嗯，明山同志也来了。”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落在顾明山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这个“也”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心底的自持与骄傲。
仿佛在杨开远眼里，他和何凯早已被放在同一台面上，甚至隐隐落了下风。
心头微闷，可他半点不敢表露，脸上笑意依旧稳得住。
“杨书记，柳城我待了二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情况，我心里门儿清。”
他主动开口抢占话口，姿态诚恳，“何市长年轻有为、敢闯敢干，但基层盘根错节的细节，我比他熟悉一些，您这边要是有疑问，我如实汇报。”
杨开远轻轻点头，语气平和无波。
“确实，明山同志是柳城的老人了。”
顾明山连忙顺势接话，顺势表忠心、担态度。
“都是组织培养，柳城工作但凡有做得不到位、不合格的地方，您尽管直接批评，我全盘认领、立刻整改。”
他话音刚落，杨开远话锋骤然一转，没有半句铺垫，直接抛出一个陈年旧案。
“那我问你，梁书记在任时，安排省公安厅联合国安、缉私部门，打掉过一个跨省走私电子垃圾的团伙，顺带揪出潜伏的间谍涉案人员，其中牵扯柳城两名副处级公职干部，这件事，你当时提前察觉过苗头吗？”
嗡的一声。
顾明山脑子瞬间一懵，后背骤然一紧，整条脊椎像是被冰水浇透。
他万万没想到，杨开远开口不聊楼盘烂尾、不聊资金黑洞，偏偏翻出这件压了许久的旧案。
细密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喉结滚动，飞快收敛慌乱，硬着头皮开口。
“杨书记，是我工作失职，对下属干部过于信任，日常监管流于形式，没能提前排查风险、抓早抓小。”
敷衍的检讨话术，滴水不漏，却避重就轻。
杨开远不接话，继续追问，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致命。
“还有，你们柳城的扫黑除恶常态化工作，推进得并不扎实，天锦大酒店失火一案，舆情发酵许久，民间议论纷纷、传言不断，到现在没有一份清晰定论、没有一次完整通报，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额角的冷汗越渗越多，顾明山抬手快速抹了一把额头，掌心瞬间沾湿。
他腰杆又弯了几分，姿态愈发恭谨。
“您批评得对，是我督办不力、落实不严，后续我立刻牵头复盘，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全程只认错、不担责，只表态、不说实情，是老牌基层干部最擅长的太极打法。
杨开远看在眼里，没有戳破，只是淡淡扫过两人。
“今天正好，柳城党政两位主官都在。”
“柳城作为县级市，目前由省里直辖、清江市级代管，层层衔接、权责交错，很多问题藏在层级缝隙里，很难及时暴露，我考虑再三，后续省里要把柳城的管辖权彻底收回来，直通省直，去掉清江中间层级。”
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神色各变。
韩永伟第一时间点头附和，顺势跟进表态。
“杨书记这个决策十分精准。层级太多、中转太多，很多基层实情传不上来、问题压在底下，收回省直直管，更利于压实责任、直达基层。”
这波顺势吹捧，本想稳稳站队，没想到杨开远轻轻摇头。
“不急着定。”
“只是初步构想，后续还要和清江市班子充分沟通、平稳衔接，不能贸然调整。”
韩永伟的彩虹屁直接落了空，半点没蹭上热度。
但他脸上不见丝毫尴尬，神色依旧坦然，稳稳端坐，不露半分窘迫，定力十足。
短暂的沉默后，韩永伟主动打破氛围，把话题拉回正轨。
“开远书记，明山同志和小何今天都在，您对柳城接下来的工作，还有什么具体指示，直接安排就行。”
杨开远侧头看向他，目光沉静。
“永伟同志，政府条线这边，有没有不同意见？”
韩永伟微微躬身，答得稳妥周全。
“岳省长那边我没有提前对接，但全省大局由您统筹，只要是您敲定的部署，政府条线必然全力配合、坚决落实，不会有任何分歧。”
滴水不漏的回答，彻底稳住场面。
杨开远视线重新落回桌前两人，最终定格在顾明山身上。
“既然人都齐了，就聊正事。”
“金安御府的问题，小何已经提交了详细核查报告，明山同志在柳城扎根二十多年，全程亲历项目落地、开发、造势、烂尾的全过程，情况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手示意，语气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你来说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施压，却让顾明山的心脏骤然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快速调匀呼吸，指尖微微收紧，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抬脸挤出一副沉稳笃定的模样，准备开口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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