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落魄小姐（53）
齐国田氏的最后一个统治者，田横，就是这样屈辱地丢了自己的国家的。
元镜不知道为什么，此时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之前屈原在驿站弹奏的那支曲子。
当时，屈原一边弹琴，一边缓缓地讲述战国时期齐国著名琴师雍门周的故事。
一支曲子，不能使所有人落泪。只有知道自己即将“国破家亡”的人，才会因一曲而泪如雨下。
屈原纵身跳进了汨罗江，那么田横呢？
元镜问：“你很爱齐国，是吗？”
田横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片刻，不再讲述往事，而是笑着拢了拢元镜的衣裳。
“不说这些了。夫人，路途遥远，你小心受凉。”
元镜只好作罢。
两个人就这么在马车里沉默下来。
“你——”
元镜忽然开口。
“嗯？”
元镜看向田横。
“夫君，你说，若我们再从齐民之中征兵，还能再征到多少兵马？”
田横实话实说：“不知道。”
“当时韩信破齐后，收拢齐地三十万大军，又另外在齐地征过一轮兵。此时刚过几年，齐民之中，恐怕也只剩老弱妇孺了。”
“更何况，现如今，齐国并不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韩信调走，但皇上的其他亲信，诸如曹参、灌婴等人，仍然把控着剩余的齐军，驻守齐地。如果不是齐民抬举我田家，不肯投降汉室，我早已人头落地了，岂能留我至今？”
元镜也叹了口气。
但她摆弄着眼前的籍册，左思右想，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可是如果我们手中没有军队，就算韩信、彭越、黥布三家俱乱，我们也从中讨不到一点好处。只有我们手里有充足的筹码，才能趁机成事。”
田横不语。
正当此时，木质机关鸟再一次从马车外飞进来。
“第三封书信到。”
“目前行进里程：200里/500里。”
元镜立马抢先一步解开书信，一字一句地读下来。
她一边读，一边对田横说：“乱了……彻底乱了……”
田横：“如何？”
元镜总结道：“两件事。一是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另外两个异姓王，梁王彭越和淮南王黥布心中恐惧，终于接连造反。皇上已经御驾亲征，前去平乱了。二是长安城内，皇后吕雉与戚夫人内帷相争，储君之位不稳，皇上已有废刘盈太子之位的意思，朝廷正为这事争论不休。内忧外患……皇上绝对没有心思再来管我们了！”
田横听完，兀自低头沉思。
元镜读完前面这些内容，继续看下去，却发现最后一页与前面的内容完全无关。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
只见信的末尾，陈平的字迹历历分明。
“你换了另外一个人回信，但我知道还是你。夫人，你是神仙，降临时我不能选，飞走时我也不能选。这么多年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想做什么，但你若还记得世上有我陈平这么一个不足挂齿的凡夫俗子，你若还记得你我曾经‘两不疑’的誓言，就听我一句——”
“不要妄为！”
“你忘记当年你我合谋欲杀皇上时的情景了吗？我们失败了！夫人！你可以不对我说你的目的，但你不要一头钻进牛角尖里！皇上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田横也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厉害。你那么聪明，难道看不清其中的利害吗？”
“夫人，平自认有三寸不烂之舌，而今落笔却未有一言足以诉尽情衷。自你当日不告而别，你我已多年未见。你还好吗？你去了哪里？”
“夫人，上回信中所言皆为玩笑。我一时失言，胡言乱语，只因乍闻音信，欢喜忘形。夫人，你是不老不死的小神仙，可我是仅有百年之寿的凡夫俗子。初见时平年及弱冠，而今再得佳音平已而立之年矣。岁月匆匆，我却只得故人的短短一瞬。夫人，纵使平寿数短暂如朝菌蟪蛄，难道夫人竟也忍心一面不顾吗？二十得遇，三十重逢，莫非要等到我年老齿落舌钝的时候，才能再见一次我的小神仙吗？”
“如是，则平知上天不顾我多矣。”
“死亦难瞑目耳。”
落款：陈平。
元镜怅然合上书信。
田横问：“夫人，怎么了？”
元镜闻言，默默摇头。
“……不，没什么。”
她执笔刚要回信，就回过神来，将笔交给田横。
“你来写吧。就说，长安大乱，你我不便此时入京，愿自请原地停留，以待皇上定夺。”
田横依言。
元镜又说：“对了，还要另外再给韩信、彭越、黥布等人去信，暗中示好，以谋后事。”
田横：“好。”
待他写完，元镜接过回信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最终亲自提笔在末尾缀上一行字：
“君曾有言，不信天道，如今何反怨上天不顾云云？人各有命，望君自重，天高水远我亦知耳。”
接着，她犹豫片刻，还是加上了一句：
“如今我有要事在身，望你相助。梁王、淮南王作乱，皇上一身不能两顾。我知你如今位高权重，请你设法令皇上派太子刘盈率军前来平叛。故人相托，万望成全。”
一笔收束。元镜将回信交给木质机关鸟，鸟衔着信件，飞出马车，将回信送去了遥远的长安。
田横问：“夫人，你写了什么？”
元镜回答：“如今异姓王叛乱，我想设法令太子刘盈亲自率军来平叛。”
田横大惊，“这是为何？”
元镜：“这些异姓王虽手握重兵，但与刘邦相对，未必一定能赢。但太子刘盈不同。刘盈年轻懦弱。如果他来平叛，必输无疑。”
田横：“既如此，皇上又怎么会同意令太子平叛？”
元镜：“太子毕竟是太子，又多年随父东征西讨。太子为父平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这个名头本身就是一层笼络军心的胜算。最重要的是——”
她眯起眼睛。
“京中正值储君易位之乱，皇上不满太子无能，又偏爱戚夫人，欲改立戚夫人之子为太子。太子刘盈地位不稳，最急的一定是他的母后，吕后。吕后可不是一般人，她的话是很有分量的。这个时候，她难道不会着急，希望刘盈赶快立功邀宠吗？只要她说话，这事就一定能成。”
元镜笑着依偎到田横身边。
“到时候，朝廷内忧外患，就是你我的机会了。”
于是田横就只能笑着依她所言。
但其实，她最主要的目的，是让那位高居京城的刘盈自己从安乐窝里出来。他在京城，有吕雉护着，她纵使三头六臂也没有机会杀他。但只要她想个办法让吕雉亲手放他出来，她就一定会有筹谋刺杀的办法。
她心中暗叹。
只希望陈平，能够念及旧情，助她一臂之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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