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灶头
一阵敲击声。声音从院墙那边传来,不紧不慢的,隔着窗子听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什么东西。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刚刚泛白,瓦片上的露水还没干透,一只麻雀站在檐角上歪着头啄翅膀底下的毛。他坐起来套上外衣,推开房门走出去。
院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是谁,只看得见半截灰布褂子和一顶旧草帽。那人正拿一把小木槌往墙上敲一个钉子,敲两下停下来用手掌按一按,再接着敲。墙面上已经钉好了两排钉子,每排四颗,整整齐齐的,像在排一支小小的队伍。
晨光走过去,脚步落在青砖地上带出轻微的声响。那人回过头来,草帽底下是一张圆胖的脸,两颊的肉松松地垂着,嘴角衔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圈。是街口杂货铺的孙胖子。
"醒了?"孙胖子把嘴角的烟卷拿下来,夹在耳朵后面,"贺老师让我来钉的,说是要在墙上挂个东西。你来得正好,帮我扶一下这第三颗,我眼神不好使,老钉偏。"
晨光蹲下来,用手掌按住钉子下面那块青砖。孙胖子对准了抡起小木槌,铛铛两下,钉子进去了大半截。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麻绳,在两排钉子之间绷直了,挽了个活结,又掏出一块灰蓝色的布来。
"这是干什么用的?"
"贺老师说要挂个黑板。"孙胖子把灰布抖开,是一块两尺见方的粗棉布,边角用蓝线锁过边,四个角上各缝了一个铜环。他把铜环往钉子上一挂,布面绷得平平整整,四角稳稳当当。"他说院子里也能上课。"
晨光看着那块挂在墙上的布。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刚好打在布面上,把棉布纤维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摸了一下,布面粗糙而厚实,像旧衣服改的,指尖滑过去能感觉到细小的毛刺。
"贺老师人呢?"
孙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墙根底下摸出火柴来点他那根烟卷,吸了一口,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大早就出去了,说去山里转转。走之前让我来钉这个,还让我跟你说一声,去学校搬东西的事不急,等他回来再说。"他吐了一口烟圈,眯起眼睛看它慢慢扩大,最后散了,"贺老师最近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往墙上钉东西的,说怕把墙钉坏了。"
晨光没答话。他又看了看那块布,布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它的干净里头有一种等着被写满的架势,像一张嘴闭着,预备说话。他转身回屋洗了把脸,从灶台上摸了一块饼,也没热,就着凉水吃了。
出了院门往巷口走的时候,他看见那棵枣树下有人影。不是贺先生。是一个女人,穿件蓝底白花的布衫,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正弯腰拿一根竹竿往枣树上够什么。够了两下够不着,她踮起脚尖来,胳膊伸得直直的,竹竿尖尖在枝叶间拨来拨去。
晨光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隔壁孙婆婆家的女儿,叫孙玉兰的,在镇上卫生所当护士。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被晨光照得白里透红,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
"你来得正好,"她说,"我妈说贺老师院子里的枣树叶子生了虫,让我来打点药。可我够不着高处的叶子。"
晨光抬头看,果然有几片叶子边缘卷曲发黄,背面趴着细细的蚜虫。他接过竹竿,孙玉兰从地上拎起一只塑料喷壶递过来,壶嘴已经兑好了淡绿色的药液。他拧开盖子,仰着脸朝高处的枝叶喷了几下,药水雾蒙蒙地落在叶片上,凝成细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滚。
"你妈怎么知道枣树长虫了?"
"她天天趴在墙头上看。"孙玉兰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笑了一下,"贺老师的树就是她的树,长一片黄叶子她比贺老师还急。"她蹲下去收拾地上的喷壶和药瓶,"昨晚上她又趴墙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贺老师屋里的灯亮到很晚。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
晨光把竹竿靠墙放了。"没什么大事。贺老师下学期可能要调去管图书馆。"
孙玉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直起身来,把那瓶剩下的药掖进布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图书馆也不错,清静。"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头攥着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这腰也经不住天天站讲台了。去年学校那堵墙塌的时候,他搬石头搬得手上全是血泡,我给他挑的。后来腰伤了他也不来看,还是我去学校找的他。"
晨光看着她。孙玉兰比他矮一个头,仰起脸来的时候鬓边有一根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刚擦过的窗玻璃。
"那个新来的教务主任,"晨光说,"你认识吗?姓周的。"
孙玉兰把布袋甩到肩上。"见过两回。他来卫生所拿过一回药,说他失眠。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悠悠的,每句话尾巴都往上翘,像在问问题。"她学着那腔调说了一句"'护士同志,这个药——怎么吃——呢?',学得活灵活现的,晨光忍不住笑了。
"那人都调来一个多月了,"孙玉兰说,"学校的老师没一个跟他熟的。他不跟别人走近,也不让别人走近他。公示栏里贴文件,他写的落款都盖着私章,不用手写签名。"她顿了顿,"贺老师不擅长跟这种人打交道。"
晨光从枣树底下走出来,阳光一下子扑了满脸。他眯起眼睛朝巷子那头看了一眼,一些妇人正端着盆出来倒水,两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烟,一个小孩抱着一只猫蹲在台阶上拿手指头梳猫毛。这镇子像一锅温了太久的粥,表面平静,底下稠稠的,什么都有。
"我今天去学校帮贺老师收拾东西。"晨光说,"他桌上有几本书,还有一些教案,他说放着也行,不急着搬,但我觉得还是先拿回来。"
孙玉兰点点头。"那我中午给你们送饭。我妈炖了排骨,她说贺老师最近瘦了。"
晨光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时,身后传来孙玉兰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穿过整个巷子传到他耳朵里。"晨光——你跟贺老师说——就说枣树的药已经打过了——让他别担心。"
他没回头,只把手举起来摆了摆。
学校在镇子东头,走路十分钟。晨光到的时候还没上课,几个早到的学生在操场上追着一只皮球跑,扬起一溜黄尘。他穿过操场,经过那面去年塌过的墙——现在砌好了,青砖新新旧旧的混在一起,新的那些颜色浅,旧的那些深,界线分明,像一道缝在衣裳上的补丁。墙根底下有几株野生的牵牛花,紫色的朵儿朝着太阳。
贺先生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最把边的一间,门虚掩着。晨光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写着"初一(二)班"。旁边是两本《新华字典》,一本新的一本旧的,旧的封皮用牛皮纸重新包裹,牛皮纸已经磨出了毛边。笔筒里有三支红笔,笔帽上都有牙印,大概是被咬过的。抽屉里并排放着两盒粉笔,一盒白的一盒彩色的,都用了一半。靠墙的书架上竖着十几本书,鲁迅的占了一大半,《呐喊》《彷徨》《野草》,书脊都翻得起了毛。
晨光把书一本本抽下来摞在桌上。最后一本是《苏东坡全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给我最敬爱的贺老师——学生李建国赠,一九八七年教师节。"字迹工整规矩,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的。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忽然觉得这摞书很沉,比看起来要沉得多。
有人在门口咳了一声。晨光转过头去,门口站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白衬衫扎在灰裤子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铁青。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姿端端正正的,像被一把尺子量过。
"你是贺老师的什么人?"那人开口了。声音确实慢悠悠的,每个字的尾巴都微微上扬。
"学生。"晨光说,"来帮他收拾东西。"
周主任走进来两步,在办公桌对面站定。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摞,又看了一眼晨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贺老师跟你说了吧,下学期调去图书馆的事。"
"说了。"
"这是个好安排。"周主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上。"图书馆清静,不用站着上课,对腰好。我们也是为他考虑。"
晨光把书摞往怀里拢了拢。"他教了二十多年的书。"
周主任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同意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二十多年的老教师,不容易。所以更不能再让他操劳了,身体要紧嘛。"他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伸手去够桌上那摞作文本,手指在封皮上弹了一下,"这些本子我让人送到图书馆去,他要是想看,可以在那边慢慢批。"
晨光的手还按在作文本上。周主任的手指弹在封皮上那一下,他看见了——那根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圆圆的,中指上有一道戒痕。他忽然想起孙玉兰说的那句"他不跟别人走近,也不让别人走近他"。
"周主任,"晨光说,"我听镇上的老人讲,贺老师教出来的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当了老师,还有的在外面做生意发了财。每年过年都有人回来看他,有时候来的人太多,站都没地方站。您知道这事吗?"
周主任把手缩回去了。他脸上那点客气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退到金丝眼镜后面去了,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一道水线。"知道。学生感恩老师,是好事。正因如此,我们更要爱护贺老师。让他去图书馆,不是不重视他,恰恰是重视他。"他把保温杯从腋下拿出来,换了只手夹着,"你叫什么名字?"
"晨光。早晨的晨,光线的光。"
"晨光同学,"周主任说,"你也是贺老师的学生吧?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学校有学校的管理制度,岗位调整是很正常的事。贺老师的学识和人品,我们都认可,他去了图书馆,一样可以发挥他的价值。"
晨光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摞书抱起来,作文本也一并收了,堆在最上面。东西不算太多,但抱在怀里高过了下巴,他侧着头才能看见前面的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周主任,您失眠好点了吗?"
周主任愣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来。"你怎么知道……"
"卫生所的孙护士说的。"晨光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她说您拿过药。那药很苦,吃完嘴里反酸,最好配点苏打饼干压一压。"
他没等周主任回话,抱着书走了出去。走廊里空空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铺了一地金黄,走上去暖融融的。他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那声门响很轻,像什么人叹了一口气。
抱着书回到院子时,贺先生还没回来。晨光把书在灶房桌上码好,作文本放在最上面,又拿一块干布把《苏东坡全集》的封皮擦了擦。那只花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蹲在门槛上看着他,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它今天没有舔爪子,就只是看着他,黄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晨光蹲下来,朝它伸出一只手。花猫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手指。毛是温的,触感粗糙,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旧毛巾。它蹭了两下就退回去了,重新蹲好,尾巴绕到前爪上,眯起眼睛。
他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缓慢的,一下一顿的,步子不大,但走得稳。是贺先生回来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站住了,看着蹲在门槛旁边的晨光,又看着蹲在晨光对面的花猫,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俩倒熟得快。"
晨光站起来。贺先生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旧夹克,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细的红线,还没结痂。他手里攥着一小把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枝野菊花,黄色的,花心还没完全打开,花瓣上沾着露水。
"进山了?"晨光问。
"走了走。"贺先生把野菊花递给晨光,转身走到灶台边去舀水喝。"后山那片松林里开了不少,挑了几枝好的。"他喝了一碗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转过来看着桌上那摞书。"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晨光把那几枝野菊花插进窗台上那只洗净的空墨水瓶里,瓶口刚好卡住花茎,黄色的花朵斜斜地探向窗口。"周主任说作文本也送到图书馆去,您要在那边批也可以。"
贺先生没接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本作文本翻了翻,又放下了。他的手指按在作文本的封面上,指腹压着"初一(二)班"那几个字,停了很久。
"晨光,"他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教书吗?"
晨光在窗台边站着,转过身来。
贺先生把作文本翻开了一页,里面是学生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但有些字的笔画歪着,看得出写的时候很用力。他伸手指了指那一页。"你看这个字——'爱'。中间那个'心',他写得特别大,比上面的'爫'和下面的'友'都大。说明他在写这个字的时候,觉得最重要的就是那颗心。"他笑了一下,"你改一万本作文,每一本都不一样。每个孩子的字里都藏着他的样子,你读多了,就认得了。"
晨光走过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从窗口照进来的光打在作文本上,他看见那页纸右下角有一点淡淡的墨迹,大概是小孩子写字时笔尖戳了一下纸面洇开的,圆圆的,像一个句号,又像一滴没干透的眼泪。
"先生,"他说,"我今天去学校,在走廊里听见两个老师在说话。一个说'贺老师要是走了,初一作文没人能改',另一个说'周主任不是说让新来的大学生改吗',头一个就说'新来的大学生自己写的字都像鸡扒的'。"
贺先生没忍住,笑出声来了。那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粗粗的,闷闷的,像远处打了一声不大的雷。他伸手把那本作文本合上了,叠在书摞最上面,拍了拍。
"那年轻人我见过一次,"他说,"叫陈什么来着,刚毕业,分来教语文。那天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得急,掉了一地,我帮他捡,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就走了,脸涨得通红,耳朵根都是红的。"他顿了顿,"现在的大学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心里慌。"
"您不慌?"
贺先生看着他,眼角的纹路又显出来了。这一次它们不像干涸的河床了,像风吹过麦田时压出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柔软的,起伏的。"我也慌过,"他说,"第一堂课的时候慌得粉笔都拿不住。后来慢慢地就不慌了,因为发现底下坐着的那些孩子,比你还慌。你稳住了,他们也就稳住了。"
院子里那面灰布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扑扑"声,像一只鸟扑了两下翅膀。贺先生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嘴角还留着刚才那点笑意。"孙胖子钉得还挺齐。"
"他还给您钉了一个黑板。"晨光说,"以后您在院子里也能上课。"
贺先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晨光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亮,但深,像井水在底下翻涌,面上看不出来,只有离近了才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波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晨光的手背上拍了两下。
手是暖的。虎口那一片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地贴着皮肤,像砂纸轻轻磨了一下。
中午孙玉兰果然送饭来了。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口用一块蓝布蒙着,掀开来热气腾腾的,排骨炖得烂烂的,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又从布袋里掏出两只碗两双筷子,在桌上摆好。
"我妈说这排骨炖了三个钟头,"孙玉兰把筷子分给贺先生和晨光,"骨头都酥了,你们用筷子一夹就脱肉。"她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腌萝卜,"我妈说光吃肉腻得慌,配点这个。"
三个人围着那张小方桌坐着。窗户开着,野菊花的香味淡淡地飘进来,混着排骨汤的热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贺先生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点了点头。
"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孙玉兰拿筷子尖戳了一块腌萝卜,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她说是给你补腰的。去年你腰伤了不肯去看,她在家急得团团转,又不好意思上门,天天炖汤让花猫给你叼过来。汤碗搁在门槛上,猫把碗推倒,汤洒了一地,她又重新炖。"
贺先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排骨,筷子停在半空。"我知道。"他说,"那只花猫连叼了七天碗,第七天我实在不好意思了,才去卫生所看的。"
晨光忍不住笑出了声。孙玉兰也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你连猫的面子都给,就不给我面子。我天天在卫生所等你,你就不来。"
"那不是不好意思嘛。"贺先生低下头去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有一点不好意思的光。
晨光看着他们俩。窗台上的野菊花被穿堂风吹着,一小朵一小朵地颤,像在点头。那块挂在墙上的灰布安安静静的,等着被写上字。院子外面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是暖的,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布搭在晾衣绳上。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孙玉兰忽然说:"贺老师,我妈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在院子里挂黑板,是不是打算收学生?"孙玉兰放下筷子,正正经经地看着他,"她说你要是收,她把隔壁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你用,那间屋子朝南,采光好,比院子敞亮。"
贺先生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把筷子搁下,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咽下去,才开口。"再说吧。还没到那一步。"
孙玉兰没追问。她端起搪瓷盆又给贺先生添了一勺汤,又从布袋里摸出一个苹果,放在窗台上那瓶野菊花旁边。"我妈说了,不管到哪一步,这院子的门她都给你守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贺先生,低着头拿筷子拨碗里的米粒,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午后的阳光从窗口倾进来,把三个人笼在暖融融的光里。灶台上那只深褐色的酱油瓶被照透了,瓶底还剩一点酱色的影子。花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进来了,蹲在灶台角落,半闭着眼睛,尾巴松松散散地搭在灶沿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晨光靠在椅背上,觉得这个下午像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软软的,慢慢的,不用着急去哪儿。他忽然有些庆幸丽媚说石榴花还得几天才开,庆幸自己多住了这两天。这个院子,这棵枣树,这块灰布,这瓶野菊花,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像一把被人用得很旧的钥匙,慢慢插进一把锁里,转了一下,咔嗒一声,打开了什么。
他不知道打开的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那股风——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透进来,凉凉的,干干净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先生,"他说,"你下午还进山吗?"
贺先生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不进山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灰布前面,伸手在布面上按了按,棉布粗糙的纹理从指腹底下传递到手腕上。"下午我先在这上面写几个字。你要是不急着走,就帮我看看,齐不齐。"
晨光起身走过去。贺先生从屋里拿出一截粉笔来,白的,半截,还带着他牙印的那一根。他站在灰布前面,举起手,粉笔尖抵住布面,停了一瞬。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吹动他袖口卷起的那道褶。他落笔了,一笔一画地写下去,粉笔在粗棉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天在土里翻身。
晨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白色的笔画一个一个地在灰布上显出来。字是楷体,端正挺拔,每一横每一竖都结结实实的,像钉进墙里的钉子,用再大的风也拔不出来。
他写了五个字。晨光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喉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酸酸的,热热的,像喝了一口刚出锅的汤。
那五个字写在灰布的正中央,从左到右,端端正正的。笔画的粗细均匀,起笔收笔都利落干净,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稳,没有飘,没有抖,稳稳地停在布面上,像一个说完了话的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别人接话。
门外巷子里有人喊了一声谁的名字,声音远远地甩过来,又散了。花猫从灶台上跳下来,踱到院子中间,在那面灰布前面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舔自己的前爪。
贺先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那五个字。"怎么样?"
晨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挨得很近。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又叠在了一起。
"齐。"晨光说,"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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