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杨柳依依
夜里落了雨,悄没声的,打在院子里的泡桐叶上,扑扑地响。东边的天光还没透,墙根底下的青苔先绿了一层,油亮亮的,潮得能拧出水来。晨光是被隔壁灶房里捣臼的声音弄醒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老钟摆锤在晃。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玉坠子在锁骨上打了个凉凉的转儿,又暖回去。
他披了衣裳起来,经过堂屋时看见那本习字帖还摊在桌面上,蓝布封皮上落了一层薄灰。昨晚上他练到"杨柳依依"那一页,用贺先生留下的旧笔临了三遍,"依"字的撇捺总写不出批注里说的那种"柔软"来,笔下去是直的,僵的,像冬天冻住的柳条。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道黑褐色的痂,沿着砚堂的弧度弯弯地蔓着。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丽媚背对着门在灶前忙活,一只铁锅架在灶眼上,白汽从锅盖缝里噗噗地往外冒。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桌上有碗豆浆,趁热喝,今早新磨的。"晨光看见灶台边上搁着一只石臼,臼里是捣过的糯米,黏黏的,泛着润润的米白色。丽媚的手在糯米团上揉着,时而蘸一点干粉,手掌在面团上压下去又收回来,来来回回的,动作慢而稳,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妈,今天做青团?"
"嗯。"丽媚把揉好的面团拢成一条,手指在面上划了两道,分成大小均等的几块,"后街张家送了一篮艾草来,说昨儿在田埂上摘的,嫩得很。"她说着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焯过水揉碎的艾草泥,和进糯米团里,掌心一搓,白色的面团便染上了一层浅碧,像初春的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新苔。
晨光捧着碗喝豆浆。豆浆是甜的,里头搁了糖,温热地滑过喉咙,暖意在胸口拓开一小片。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丽媚把一团团碧色的糯米面坯子按进模子里,拍实了,再磕出来,一枚一枚的团子落在案板上,圆墩墩的,像一颗一颗青玉珠子。灶台上的蒸笼已经上了汽,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蹿,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雾。
"今天去老屋那边,把东厢房的墙刷了。"丽媚把做好的青团码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拍了拍手上的干粉,"白灰在廊下搁着呢,昨天张家帮忙和好了,你去看看干没干透,要是干了再兑点水调一调。"
晨光应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碗搁在水盆里。他经过堂屋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桌面上那本习字帖合上了,封皮上那层薄灰被他的指腹蹭了一道印子。他把帖子放回书架上层,和贺先生留下的几本书搁在一处——一本老版的《古诗源》,一本翻烂了边角的《文心雕龙》,还有一本封皮上印着"尺牍新钞"的薄册子,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去,碰了一下,收回来。
出了巷子往东走,路面上还湿着,青石板的缝隙里汪着浅浅的水光,一脚踩上去溅了裤脚一小片。两边的墙根底下冒出一簇一簇的绿来,叶尖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有一两滴坠下来砸在石板面上,倏地不见了。空气里有一股泥腥气和草腥气搅在一处的味道,不烈,淡淡的,像闷了一夜的潮气终于被晨光搅开了。
老屋在城东尽头的一条横巷里,门脸窄窄的,两扇黑漆木门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晨光推开院门时门轴吱地响了一声,院子里静悄悄的,石榴树还在那棵老位置上,比晨光屋里的那棵瘦一些,枝条疏疏朗朗的,枝头刚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阴天的光里发着淡亮。树底下有一口青石井台,井台边上长了一层青苔,毛茸茸的,踩上去软得让人不敢用力。
廊下果然搁着一只灰泥盆,盆里是调好的白灰,面上结了一层干壳。晨光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壳裂开了,底下还是软的,潮润润的。他找了根木棍搅了搅,白灰稠稀正好,顺着木棍往下淌,一绺一绺的,像融化的雪。
东厢房里空荡荡的,墙角靠着一张老书案,案面上积了厚厚的灰,手指一划就是一道深痕。他拿扫帚把墙上的蛛网和浮灰扫了一遍,灰扑扑地落下来,呛得他咳了两声。然后端了灰泥盆进来,拿一把宽宽的刮板,舀了一坨白灰涂在墙上,刮板往下一推,白灰在墙面上匀匀地摊开,把底下斑驳的旧墙皮盖住了。一道一道地推过去,墙面慢慢地平整起来,泛着湿漉漉的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
他涂完一面墙退后两步看,白灰还湿着,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一点柔和的哑光。墙角那道旧裂缝被填平了,新的白灰沿着裂缝的走向漫过去,和旧的衔接处有一道浅浅的痕,干透了大约就看不出来了。
他把刮板搁进盆里,在井台边上洗了手。井水凉得刺骨,手指浸进去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缩了一下,又伸进去慢慢地搓,指缝里的白灰被水冲成一道道细流,顺着井台边缘流下去,渗进青苔的缝隙里。
从老屋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云层薄了一些,漏出几道淡金色的光,斜斜地打在东墙上。晨光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闻见一股青团蒸熟的香气,糯米的甜和艾草的清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从灶房的窗口漫出来,把整个院子都浸得软软的。
丽媚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择一把韭菜,身边的小竹篮里已经码了一排齐齐整整的韭菜,根上的泥去了,叶尖泛着新绿。她抬头看了晨光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衣裳上蹭了白灰,拍一拍再进屋。"晨光低头看了看前襟,果然沾了好几道白印子,他用手拍了拍,细碎的白粉扑簌簌地落下来,在暮色里像一撮一撮的雪末。
"墙刷完了?"
"东厢那面大墙刷完了,北面还有一小片,等明天干透了再刷一遍。"晨光在矮凳边上蹲下来,伸手去篮子里拿了一根韭菜,掐了掐叶尖,嫩得指肚上染了一小片青汁。
丽媚没有接话。她择韭菜的动作不停,拇指一掐一捋,老叶被摘下来丢进脚边的旧篓里,干净的一根搁在膝头,渐渐地堆了一小把。她的手粗粗糙糙的,指节处有常年做活留下的硬茧,但动作极轻,像在择一把极嫩的春茶,掐下去的时候生怕伤着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后天是你贺先生的生日了。"
晨光的手顿了一下,韭菜叶在指间弯着,汁液沁出来,凉凉的。他抬起头看丽媚,她的侧脸被灶房里透出来的灯光照着,鼻梁上有一道淡淡的阴影,眼睛看着手里的韭菜,没有转过来。
"他往年过生日都要吃一碗面。鸡蛋面,汤里搁一点虾皮和小葱,他说比什么都强。"丽媚停了停,把膝头择好的韭菜拢起来,放进另一个篮子里,"今年……今年他在南边,不知道吃得上吃不上。"
暮色从院墙外面漫进来,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先是淹没了青苔,再是淹没了井台的石沿,最后连石榴树底下那一片新绿也融进暗影里去了。灶房里的灯光亮起来,黄黄的一团,把丽媚的身影投在身后的青砖地上,长长的,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微微晃了晃。
晨光蹲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根韭菜的断口处渗出一滴清亮的汁液,悬在叶脉的末端,颤巍巍的,将坠未坠。他用拇指把那滴汁液抹掉了,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跟着丽媚进了灶房。
灶台上的蒸笼已经撤了,青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只搪瓷盘里,碧莹莹的,面上泛着蒸过之后润润的光。丽媚揭开一只砂锅的盖子,锅里的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煮化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盛了两碗,又夹了两只青团搁在碟子里,黄澄澄的猪油在青团面上微微渗出一层油光。
两个人坐在灶房的小桌前吃晚饭。灯芯在灯盏里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忽儿拉长一忽儿又缩短,来回地晃着。晨光咬了一口青团,外皮软糯,咬开来里面是春笋丁和香干丁炒的馅,咸鲜的汁水渗在糯米皮里,艾草的清苦被猪油一衬,柔柔地在舌面上化开了。
"好吃。"他说。
丽媚嗯了一声,喝了一口粥。她喝粥的动静很轻,勺子舀起来的时候几乎不碰碗沿,送进嘴里的时候也没有声响。她吃饭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饭后晨光去灶台后面刷碗。水槽里的水是凉的,碗面上的油光被粗布一擦就褪了,露出粗瓷原本的米白色。他洗到第二只碗的时候听见丽媚在堂屋里翻什么东西,纸页簌簌地响,过了一会儿又静下来了。
他擦干了手走出去。堂屋里灯亮着,丽媚坐在桌边的圈椅上,面前摊着一只旧铁皮盒子,盒盖敞开着,里面零零碎碎地装着一些物件。晨光走近了看,盒子里有一把断齿的木梳,一只磨得发亮的顶针,几根旧发绳,还有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纸边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丽媚把那张纸慢慢地展开来。纸页在她手指底下发出轻轻的脆响,像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动时的那种声音。晨光凑过去看,纸上是一幅小画——墨笔勾的几笔,画的是一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看书,石凳边上搁着一把茶壶,树上的石榴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的,用淡淡的赭石点了蕊。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丙子年五月,丽媚画于城东小院。"字迹是丽媚的手笔,笔画圆圆的,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拙。
晨光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侧着身,脸隐在石榴花枝投下来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认得那个姿态——微微弓着背,书卷搁在膝上,一只手翻页,另一只手搭在石凳边上——是贺先生惯常的坐姿。
丽媚的手指在画面上轻轻抚了一下,抚在石榴花那一处。赭石色的花蕊已经褪了一些颜色,但在灯下还能看出来,星星点点的,像极细的朱砂末撒在宣纸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画纸合起来,折回原来的折痕,放回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
"明天早上把东屋那扇窗户修一修,"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像水面又平静下来了,"窗轴松了,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地响,吵得很。你贺先生以前修过一次,用木楔子塞了一下,这会儿怕是又松了。"
晨光点了点头。他看着那只铁皮盒子被丽媚抱起来,走回西屋里去。门帘撂下来的时候晃了几下,最后安安静静地垂着,帘子底下的布边贴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他回到东屋,在书桌前坐下来。桌角的砚台还在,他往砚堂里倒了点水,拿墨条慢慢地磨。墨条在砚面上画圈的声响在夜里细细的,像蚕在桑叶上啮出来的动静。墨渐渐浓了,他从笔筒里挑了一支笔,笔尖在清水里浸了浸,再擭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他写"杨柳依依",写了三遍,还是写不好"依"字的撇捺。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写的字,那两笔下去总是直的、硬的,像两根楔子插在地上,没有贺先生批注里说的那种"像柳条在水面上拖着"的意思。他放下笔,推开窗子往外看。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枝叶的轮廓融在墨色的天幕上,看不太真切。风从树梢上滑过去,细碎的叶子响了几声,又静了。
他关上窗,重新蘸了墨。这一回他不看字帖了,闭上眼想了一下城外那条小河边上,春天的时候柳条垂下来的样子。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柳梢贴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柔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怕一碰就断了。他睁开眼,落笔,撇出去,捺回来。笔尖在纸面上收住的时候他看见那两笔弯弯的、柔柔的,像水面上拖着的一道浅浅的痕。
他把笔搁下来,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玉坠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荷叶的边缘在衣料底下硌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印。他伸手摸了摸,温的,沉的,像握着一小块从河底捞上来的卵石,在水里泡了很久很久,捞上来的时候还带着水底的凉,但贴着手心一会儿就暖了。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轴果然咯吱咯吱地响起来。他听着那声响,想着明天该找块木楔子把它塞紧了。又想着后天该去买一把小葱和虾皮——鸡蛋家里还有,面缸里也还有小半袋白面。他想着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像数着一粒一粒的米,数着数着,瞌睡就漫上来了。
灯芯在灯盏里跳了最后一下,火苗缩了缩,把影子收窄,再放出去,晃晃的。他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床上,玉坠子在翻身时晃了晃,贴在脖子上,凉了一瞬,又慢慢暖回来。窗外的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着,枝梢上新生的嫩叶在风里轻轻颤着,在墨色的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那些细微的动静还在,沙沙的,像有人在纸上写着极轻极细的字,一笔一画,不肯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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