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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光字


第二天早上的风凉了许多,刮在脸上有些发紧。晨光出门时特意把那件薄的褂子换了下来,套上了去年贺先生留给他的那件青布夹衣,袖子长了一截,他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半截手腕来。

巷口那棵槐树底下干干净净的,落叶被风扫到了一边,堆在墙根下。他经过时脚步慢了半拍,往树根那儿飞快地瞄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昨儿那颗扣子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似的,地上只剩了几道干泥缝,被风刮得发白。

他走得慢,到学堂时预备铃已经响过了。方老师站在门口点名,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往后排抬了抬下巴。晨光垂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搁进桌斗里,摸到里头那本字典皮子软软的,指尖顿了一下才抽出来。

方老师开始讲课文,讲的是《背影》,念到父亲翻过月台去卖橘子那段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晨光听着听着有点走神,脑子里一会儿是贺先生弯着腰在油灯下写字的样子,一会儿是丽媚坐在灯下缝衣裳的侧影,一会儿又是王飞蹲在门槛上抽烟时烟头明明灭灭的那一点红。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过的纸,铺开来总能看见折痕。

"晨光。"方老师忽然叫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来。方老师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你来把课文接着往下念。"

他低头找到那一页,喉头动了动,开始念。念到"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时声音顿了一下,那"泪光"两个字从嘴里出来,舌尖上凉丝丝的。他把这一句念完,方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坐下,没再多说什么。

下课的时候,小满抱着作业本从前排绕过来,把一摞本子搁在他桌上,压低了声音说:"昨儿放学你走那么快,我还有话没问你呢。"她今天换了根绿头绳,辫子编得比往常紧一些,梢在肩窝那儿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晨光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话?"

小满左右看了看,教室里还剩三五个同学在收拾书包,没人注意他们。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你姨是不是住到你家里来了?昨天我在巷口看见你王叔了,他不是住西街那边的吗,怎么从你家里出来?"

晨光的手指捏着课本的纸角,捏了一下又松开。"我王叔是来帮忙劈柴的,"他说,"我姨住在我屋里头。"

小满眨了眨眼,没再追问,把作业本理了理站起来,临走时又说了一句:"我觉得你王叔跟你姨站一块儿还挺合适的,昨儿远远看着,两个人说话时挨得近,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晨光"嗯"了一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课本的字里行间,那些字却像长了一层绒毛似的,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小满走远了,辫子梢一摆一摆的,像两尾游在水里的鱼。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出了教室门,阳光从门框外面灌进来,方方正正的一块亮光,把小满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一晃就没了。

中午回家的时候,丽媚正在院子里晾那块藏青色的布。布已经洗过了,湿漉漉地挂在晾衣绳上,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在底下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小坑。她看见晨光回来,放下手里的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上端出一碗面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滑滑的,蛋黄鼓得圆圆的,像一只还没睁开的眼睛。

"快吃吧,"她把筷子递给他,"下午我去镇上那家裁缝铺子,把布给他裁了,过两天就能拿回来。"

晨光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面条烫烫的,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一汪,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丽媚在旁边择菜,手指一根一根地捋着青菜叶,指甲缝里嵌了一点泥,被水泡得发白。晨光吃了几口面,忽然说:"姨,你昨儿去县城,卖布的那家铺子开在哪儿?"

丽媚择菜的手没停,声音平平的:"在南街口上,叫'振兴布庄',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幌子,很好认。"

晨光又扒了一口面,没再说话。他记得县城南街口确实有一家布庄,他跟贺先生去过一回,贺先生在那儿扯了几尺白布,说回去给窗糊纸换新。那家铺子的幌子是蓝布条裁成的,风一吹呼啦啦地飘,这他没忘。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丽媚昨儿回来的时候,手里那个黄纸包的扎法是十字捆的,麻线在纸包顶上系了一个蝴蝶结,两翅对称,结扣收得又紧又齐。贺先生教过他,十字捆是布庄的习惯,但蝴蝶结却是当铺才打的,为的是客人开包验货之后还能原样扎回去。那天他光顾着看布的颜色了,没仔细瞧那扎法,这会儿回想起来,那结打得整整齐齐的,清清楚楚是个蝴蝶。

他嘴里头的面忽然变得没什么味道了。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犹豫了一下才问:"姨,你还会打蝴蝶结?"

丽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笑了一下,说:"你姨以前在铺子里帮过忙,扎东西扎惯了。"她说着站起身来,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怎么了?"

"没什么,"晨光说,"就是觉得你打的那个结很好看。"

丽媚没接话,端着篮子进了灶房。水声又哗哗地响起来,锅盖碰在灶沿上发出一声闷响。晨光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汤也喝了个干净,碗底剩下半片葱花,贴在白瓷上,绿莹莹的一小点。

下午他去上学,经过镇东头的小桥时看见王飞蹲在桥墩上钓鱼。王飞的背影弓着,像一只蜷起来的虾,竹竿伸在水面上,线垂下去一动不动。晨光站在桥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叫了一声"王叔"。王飞回过头来,嘴里叼着半截烟,见是他,下巴朝旁边那块石头抬了抬,示意他坐下来。

晨光走过去坐在石头上,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飞开口说:"你姨那件褂子的扣子我给她钉上了,昨儿夜里钉的,用了根黑线,跟原来的颜色差不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晨光,还是盯着水面,烟卷在嘴角动了动。

晨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水面上。水绿蒙蒙的,浮着一层薄薄的藻,竹竿尖儿轻轻颤着,水底下的动静看不见。"王叔,"他说,"你昨儿白天去哪了?"

王飞的手顿了一下,烟灰落在膝盖上,碎成几小片。"去西街办了点事。"他说。

"办什么事?"

"没大事,"王飞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桥墩上磕了磕,又叼了回去,"找人问了点东西。"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了晨光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你问这些干什么?"

晨光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也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这两天大家都怪怪的。"

王飞沉默了很久。水面上的浮漂动了动,又不动了。他把竹竿提起来换了饵,再放下去,动作不急不缓的。等把那根烟抽完了,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河风吹散了大半,晨光只抓住了几个字:"……有些事,等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晨光没接话。他坐在石头上又陪了一会儿,见浮漂始终没有再动,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王叔,我上学去了。"他往桥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要是钓鱼,中午剩下的那碗鱼汤……丽媚姨炖的,挺好喝的。"

王飞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下午的课是方老师的作文讲评。方老师把上次练笔的本子发了回来,晨光翻开自己的,看见末尾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笔墨沉着,心中有物。继续写。"他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压在胳膊底下。方老师在台上讲着如何把一件事写清楚,从起因到经过到结果,条理要分明,句子要干净。晨光听着听着,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人"字,撇长长地撇出去,捺稳稳地收回来,像个张开手臂站着的人,又像个在风里扎了根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晨光收拾书包,把字典装进去,又摸了摸内兜里的东西。橡皮筋还在,毛边纸还在,准考证的棱角硌着指腹,硬硬的一块。他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刚要往外走,方老师叫住了他。

"晨光,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方老师的办公室在学堂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墙上挂着一幅字,写了四个大字"静水流深",纸边已经泛黄了。方老师坐在桌子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贺先生托人捎来的,今早才到。他说怕寄到家里你收不着,先送了我这里。"

晨光接过信封,封皮上果然是贺先生的字迹,笔力还是那样硬朗,撇捺舒展得像老树的枝。他谢过方老师,出了办公室没急着拆,把信封揣进了书包夹层里,和字典放在一起。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站在门口问方老师:"方老师,贺先生信上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方老师正低头看教案,闻言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深了一下。"信上没提,"他说,"只说在那边一切都好,让你不用挂念。"

晨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夕阳斜斜地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沿着镇上的石板路往回走,路过邮局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台面,铁皮柜门已经锁上了,一把铜钥匙挂在门把手上晃荡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的时候,丽媚正坐在院子里缝那块藏青色的布。布已经裁好了,一片一片的,铺在膝盖上,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来穿去,一上一下的,缝得很仔细。她见晨光进来,头也没抬:"灶上有绿豆汤,晾凉了,你去喝一碗。"

晨光"嗯"了一声,进了灶房。绿豆汤果然在灶台上搁着,碗边沁了一圈水珠。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味淡淡的,绿豆已经煮化了,沉在碗底一层细沙。他喝着汤,目光透过灶房的窗户看着院子里的丽媚。她低着头缝衣裳,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鬓边有一缕头发散下来,被她用指尖别到了耳后,露出半截耳廓,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红。

他喝完汤把碗洗了,走进院子里,在丽媚旁边坐下。"姨,贺先生来信了,寄到方老师那儿,我拿回来了。"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封信,在手里捏了一下,没有拆。

丽媚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回那封信上。"他怎么说?"

"还没拆,"晨光说,"方老师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

丽媚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缝。针穿过布面发出细细的"嗤"的一声,一下又一下,在暮色里听得很清晰。晨光把信放在膝盖上,摩挲着信封的纸面,纸糙糙的,像贺先生的手掌。他忽然想起上个月贺先生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着巷子,贺先生站在院门口跟他说"我走了",然后拎着那个旧皮箱出了巷口,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被一转弯的墙挡住了。他当时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只觉得嗓子眼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姨,"他忽然开口,"你那天早上看见贺先生走了吗?"

丽媚的针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才又继续动起来。"看见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从巷口经过,正碰见他出来。"

"他说什么了没?"

丽媚缝好了一针,把线拉紧了,咬断了线头。她把布片翻了个面,重新穿了一根针,这才开口:"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晨光把信封捏在手里,指腹抵着封口那道黏缝,想了又想,还是没有拆。"姨,王叔昨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他说'有些事,等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丽媚的手指攥住了布面,攥了一下才松开。她抬起头来看着晨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底下被风搅了的影子。"他什么时候说的?"

"下午,在桥头碰见他钓鱼。"

丽媚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和针线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晨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你王叔说得……也不是全没道理。但有些事,瞒着也不是个办法。"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该用什么样的话往下接。

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晾衣绳上那块湿布的一角被吹起来,噗噗地拍着绳子。暮色越来越重了,墙角的阴影一点一点漫过来,把院子里的几丛草淹了进去。晨光等着她往下说,等了很久,丽媚却只是把那块布捡起来叠好,放进了旁边的竹篮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线头。

"天快黑了,我去做饭。"她说罢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映在门帘上,一跳一跳的。

晨光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拆开了。信纸只有薄薄一张,纸面上是贺先生遒劲的字迹,比信封上的字密一些,行距压得窄。他先看到信末的日期,是十天前的,又往回从头看。信上先问了他功课如何,又问了方老师的身子好不好,末了一段才说到归期。贺先生写着:"……原定开春回来,眼下事情有些变化,恐怕要再晚一些。你好好念书,字要天天练,莫要荒疏了。等你写满一百页毛边纸,我就回来了。"

晨光把信折好装回信封里,揣进了书包夹层。一百页毛边纸,他摸了摸内兜里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薄薄的一张,只有一页。他站起来往灶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又看见了那双布鞋,鞋带被风吹散了,一左一右搭在檐边,像是两条没系上的绳子。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丽媚正往锅里下面条,水汽模糊了她的脸。晨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把灯点上,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磨了墨,提笔蘸饱了,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光"字。火光烛光之间,这个字墨色饱润,笔画舒展,挺挺地立在纸中央,像一个人站直了身子。他看了好一会儿,在底下又添了一个字,两个字并排立着,一个是"光",一个是"明"。

写完他搁下笔,把纸拿起来晾在桌角,听见灶房里传来丽媚喊他吃饭的声音,碗筷碰在桌上的响动清脆利落。他把灯芯挑亮了一些,走出门去。院子里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昨夜的圆了一些,被槐树的枝桠裁成碎碎的光斑,洒在地上,亮一片暗一片的,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每笔每划都清清楚楚,只是他还读不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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