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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满字帖


天擦黑的时候,王飞牵着晨光的手往驻地走。路边的法桐叶子被风翻得哗哗响,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晨光的耳廓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去捡。

"方老师说啥了?"王飞问。

"说让我明天再去。"

"那你明天就去。"王飞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识字的事儿不急,慢慢来。你姨后天到,到时候让她给你做顿好的。"

晨光"嗯"了一声。其实方老师今天跟他说了不少话。课间的时候把他叫到门口,问他跟那位贺先生念了哪些书。他掰着指头说《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一本《论语》上半本,贺先生说下半本等他回来接着讲。方老师听了点点头,说那里的底子不错,比这边好些孩子都强。说着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指头,在指节上捏了捏。"握过笔?"方老师问。晨光点头。方老师没再说别的,只让他明天带一支笔来,他用红笔给他批一篇字看看。

晨光想起那支笔,就伸手摸了摸内兜。毛笔还在,硬硬的笔杆贴着胸口的皮肤,凉丝丝的。他走快了两步,跟上王飞的步子。王飞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和晨光的影子叠在一处,一个高一个矮,像一棵大树旁边冒出了一棵小苗。

晚上吃过饭,王飞说要查岗,让晨光自己在家待着,别出去乱跑。晨光答应了一声,等王飞走了,他把门从里面关上,从箱子里翻出半张旧报纸来,又掏出毛笔和字帖。屋里只有一盏灯泡,瓦数不高,光晕黄黄的,照在纸上也黄黄的。他拧开水壶往搪瓷缸里倒了点水,拿指头蘸着在桌面上试了试笔尖。笔头一沾水就软了,他想起来贺先生从前说过,好笔讲究"圆、齐、尖、健",这支笔是县里文具店买的,不算好笔,但用顺手了也能写。他把笔尖在缸沿上刮了刮,蘸了水,在报纸上写了一个"天"字。

水写的字在报纸上洇开一道深色的印子,过一会儿就淡了,再过一会儿就看不见了。他又写了一个"地"字,一个"人"字。写到"晨"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天井里贺先生给他写这个名字的样子,贺先生的手稳得很,一笔一划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一样。他试着照那个样子写,可写出来的"日"字头太大,"辰"字底又歪了,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搁下笔,把那张写了字的纸从内兜里掏出来,摊平了放在桌上。贺先生的"天地人晨光"五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底下,墨色匀净,笔画舒展。他用指头挨个描了一遍,描到"晨"字的时候,指腹停在那"日"字头上面,想象贺先生写这一横的时候腕子是怎么转的,怎么起的笔,怎么收的锋。

他想了一会儿,又拿起笔来。这回他蘸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描着贺先生的字迹,一笔跟一笔,落笔的时候尽量慢,尽量稳。写到"光"字的最后一笔竖弯钩的时候,手一抖,钩没收住,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水印子,顺着报纸的纤维晕开去。

他吐了一口气,把笔搁在缸沿上,往椅背上一靠。灯泡嗡嗡地响着,灯丝在玻璃泡里微微颤动。屋外头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隔了几条街的样子。他侧耳听了听,又听见了隔壁院墙那边的动静。那个女孩子的笑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不是脆脆的,是闷闷的,像是捂在被窝里笑的。他又听见那个低低的男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孩子又笑了一串。

晨光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趴到墙根去听。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摸了摸桌面上的"王卫国"三个字。铅笔写的字已经磨得很浅了,但摸着还是能摸出刻痕来,一道一道的,像小满拿铁钉在青石板上划出来的印子。他忽然想,不知道小满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蹲在铁匠铺门口喂鸡,芦花还认不认得他了,小金子云朵有没有被那些大公鸡欺负。

他想了一会儿,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往行军床上一躺。军被还是硬邦邦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是那么多,密密麻匝的,像一把碎米。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去了。

第二天早晨他还是被哨子声吵醒的。爬起来穿了衣裳,王飞已经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粥和馒头搁在桌上,还多了一碟腐乳。"你先吃着,"王飞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我今天上午有训练,你自个儿去学堂,认得不认得路?"

晨光点点头。王飞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一毛钱搁在桌上。"中午要是饿了,学堂隔壁有个小卖部,买块饼吃。"说完就跑了出去,军靴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响。

晨光吃了早饭,把碗筷泡在水盆里,带了笔和那封信出了门。早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法桐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沿着昨天的路走到学堂门口,铁栅栏门已经开了,院子里月季花上挂着露珠,红艳艳的叶子尖上顶着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他走进院子,听见那间屋里又在念书了。还是那个嫩嫩的脆脆的声音,还是"春眠不觉晓",只是这会儿念到"夜来风雨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孩子念完了,才推门进去。

方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看见他就招了招手。"过来,我给你批了几个字。"

晨光走过去,看见桌上摊着一张毛边纸,上头写着"日月星辰"四个字,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方老师指着"辰"字说:"这一横起笔重了,收笔又太急,整个字站不稳。你再看看这个"星"字,上半截的"日"写得太扁,下半截的"生"又太高,上下不协调。"

方老师说着,拿过一支笔来蘸了墨,在旁边的废纸上写了一个"辰"。他写得慢,一边写一边说:"横平竖直,这是基础,但光横平竖直不够,你得让笔画之间有呼应。你看这一撇,起笔在这儿,它跟上面那一横是连着的,气息要通。"

晨光站在旁边看着。方老师的字跟贺先生的不一样,贺先生的字舒展,方老师的字端正,但两个人都写得稳,落笔的时候腕子不晃。他看着方老师写完"辰",又在下面写了一个"光"。说完把笔递给他:"你试试。"

晨光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天"。他写的时候屏着气,手腕绷得紧紧的,写完一看,比昨天写的那个稳当了一点,但还是呆板,像个木头人站在那儿,没有贺先生写的那种活气。方老师看了看,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张写了"日月星辰"的毛边纸推到他面前:"照着这个练,今天写完了再走。"

晨光拿着纸回到最后一排坐下。他从内兜里掏出毛笔,又掏出那半张旧报纸铺在桌上,拧开水壶倒了点水在缸子里。他蘸了水在报纸上先写了几个"日"字,又写了几个"月"字,然后翻开字帖,照着"永和九年"的"永"字描。描了几遍,觉得手腕没那么僵了,才拿起毛边纸来,蘸了墨,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辰"字。

墨写在毛边纸上比水写在报纸上清楚多了。那个"辰"字黑黝黝地躺在纸面上,虽然还是歪了一点,但比他预想的好一些。他又写了一个"星",又写了一个"日",写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笔尖分叉了,拖出一道毛毛糙糙的尾巴。他拿指头去捻笔尖,捻了两下,把分出来的毛捻回去,又蘸了墨接着写。

写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方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晨光把那几张毛边纸摞起来,最上面那张写了"日月星辰"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那个"辰"字好像越看越顺眼了。

下课的时候,扎红头绳的小满又跑过来趴在他桌边。她这回手里没攥橡皮筋,攥着一根粉笔,在桌面上"王卫国"三个字旁边画了一只小猫,圆头圆脑的,竖着两只尖耳朵。"你写字呢?"她歪着头看他的毛边纸。

晨光把纸折起来,没让她看见。"随便写写。"他说。

"你昨天说你要学写'满'字,"小满说,"学会了没有?"

晨光顿了一下。他其实还没写到"满"字,今天写的都是日月星辰。他摇了摇头。

小满"哦"了一声,拿粉笔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她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忽粗忽细,"满"字的草字头像两把叉子叉在一起。她写完把粉笔往桌上一搁,说:"你看,这就是'满'。你照着这个练。"

晨光低头看了看桌面上的粉笔字。写得不好,比他写的还歪,但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他点了点头。

小满跑出去跳皮筋了,晨光还坐在座位上。他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的"满"字,粉笔灰沾在指腹上,白白的。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拿过毛边纸来,蘸了墨,照着写了一个"满"。

比昨天的"晨"字写得稳当。草字头没歪,两横也平。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光里泛着一点润润的光。他想了想,又在"满"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王晨光写于学堂。"写完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晨"字还是有点挤,上半截太满,下半截太空,像一个人被压扁了。

他把纸搁在桌上晾着,手托着腮看窗外的月季花。太阳升高了,花上的露珠已经没了,红艳艳的花瓣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他想起昨天在路上看见的那片落下来的法桐叶子,忽然想把它捡回来当书签。又想起东街尾的大槐树,想起贺先生坐在树荫底下说"天地人"的样子。

"天地人。"他低声念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道墨痕还嵌在掌纹里头,细细的,蓝黑的。昨天写"光"字的时候又蹭上去一小块,两道墨痕凑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成了一支。

他攥了攥拳头,把那道墨痕攥在手心里,然后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扎红头绳的小满正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皮筋在脚腕上翻来翻去,红头绳一颤一颤的,像两朵小火苗。

他走出铁栅栏门的时候,忽然想快点回家。他想等丽媚来了,把这几天写的字给她看,告诉她学堂是什么样子的,方老师是怎么教他写"辰"字的。他还想跟她说,这里也有一个小满,也扎着小揪揪,也爱笑。

但他最想的,是他得赶紧学会写那个"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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