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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接儿子晨光


丽媚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村西头那间分给他们的房子里,听着王飞在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睁着,看着屋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垂在她眼前,晃啊晃的。

她想晨光了。

晨光是她的儿子,今年四岁,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和王飞决定进村的时候,没敢带他。山里什么情况,能不能活下去,有没有危险,他们都不知道。王飞说,先把他放在外婆家,等安顿下来,再接。

丽媚当时点了头。

可现在她已经在这村子里待了快半个月,房子分好了,活儿开始干了,坟也修了,村长也选出来了。安顿下来了。该接孩子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全是晨光的脸。

“没睡?”王飞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睡意的沙哑。

“嗯。”丽媚没回头。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搭在她腰上,轻轻揽了一下:“想晨光了?”

丽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去接。”王飞说,“天一亮就走。”

丽媚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王飞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很亮,没有睡意,像是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开口。

“你听见了?”丽媚问。

“没听见,”王飞说,“猜的。你这几天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似的,我能不猜着?”

丽媚笑了一下,又收住了:“陈三公那边……”

“我去说。”王飞坐起来,披上外套,“明天一早我找栓柱,请个假。咱们去接晨光,快去快回,两天够了。”

“两天?”丽媚也坐起来,“外婆家在丰城,从这儿出去,走到镇上坐车,得大半天。到了还得住一晚,回来又大半天。两天紧巴巴的。”

“那就三天。”王飞说,“活儿不差这几天,孩子得先接回来。”

丽媚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她伸手,握住了王飞的手。王飞的手很大,手指粗粝,掌心有薄薄的茧,是这些天干活磨出来的。她握着,觉得踏实。

“王飞,”她说,“你说咱们把孩子带到这儿来,对不对?”

王飞没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知道,咱们不能把他一个人扔在外面。一家子,得在一块儿。”

丽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风停了。月亮慢慢移到了窗户正中间,圆圆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天刚蒙蒙亮,王飞就起来了。

他先去找了栓柱。栓柱住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了的枣子,在风里晃荡。

王飞敲了敲门。栓柱开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也没睡好。

“我想请个假,”王飞说,“和丽媚去丰城接孩子。”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该的。孩子多大了?”

“四岁。”

“叫什么?”

“晨光。早晨的晨,光明的光。”

栓柱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王飞:“拿着,路上吃。几个馍,一把干枣,够你们俩吃一顿的。”

王飞接过来,想说什么,栓柱摆摆手,没让他说。

“快去快回,”栓柱说,“村子等着你们。”

王飞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栓柱在背后叫住他:

“王飞。”

王飞回头。

栓柱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王飞脚下。他犹豫了一下,说:“路上小心。山外……跟山里不一样。”

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栓柱说“看见了”什么。他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回到住处,丽媚已经收拾好了。她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双给晨光做的新布鞋。鞋是她这些天晚上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的,鞋面上绣了两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憨的。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村口的路往外走。路过祠堂的时候,陈三公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那只铜烟袋,慢慢抽着。看见他们,抬了抬下巴:

“出村?”

“去接孩子。”王飞说。

陈三公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磨得锃亮。

“这是我屋子的钥匙,”陈三公说,“你们要是接了孩子回来,没地方住,就先搬我那屋。我那屋大,炕也大,够一家三口睡的。”

王飞和丽媚对视了一眼。丽媚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觉得铜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谢谢陈三公。”她说。

陈三公摆摆手,低下头继续抽烟,不再看他们。

他们走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土墙矮矮的,屋顶的茅草泛着金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几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山顶上,那面旗还在飘。

丽媚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转过头,跟着王飞,走上了来时的路。

从村子到镇上,要走大半天。

路不好走。出了山口就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是荒了的田地,草长得比人还高。再往外走,渐渐有了人烟。路边出现几间瓦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里面的椽子。房前坐着一个老人,低着头打瞌睡,旁边趴着一条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又趴下了。

丽媚走得很快,王飞跟在后面,步子大,一步顶她两步,倒也不吃力。

“你慢点,”王飞说,“路还长着呢。”

“我走得动。”丽媚头也不回。

王飞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丽媚的心思。早一刻到镇上,就能早一刻坐上车,早一刻到丰城,早一刻见到晨光。这种心情,他懂。

他们走到中午,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了一会儿。王飞从布包里掏出馍和干枣,递给丽媚。丽媚接过来,咬了一口馍,嚼了两下,又停下来。

“怎么了?”王飞问。

“你说晨光会不会不认得咱们了?”丽媚看着手里的馍,声音低低的,“咱们走了快半个月,他会不会以为咱们不要他了?”

王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会。他认得。你生的他,你带了他四年,他不会不认得。”

“可他小。”丽媚说,“四岁的孩子,半个月不见,说不定就忘了。”

“忘不了。”王飞说,“你是他娘,他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丽媚没再说话,把馍吃完,喝了口水,站起来:“走吧。”

王飞把东西收拾好,跟上去。

他们走到下午两点多,终于到了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都开着门,但没什么人。街上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跑,灰扑扑的,笑声脆生生的。

车站就在街尾,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说是车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停着一辆破旧的汽车,车身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斑斑驳驳的铁皮,像长了癣。车顶上捆着几捆行李,用麻绳勒着,晃晃悠悠的。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抱鸡的老太太,一个扛着编织袋的中年男人,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年轻姑娘,手里攥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王飞和丽媚上了车,找了后排两个位子坐下。座位上的海绵垫子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填充物,坐上去硌得慌。

车等了半个多小时才开。发动机轰隆隆地响,车身抖得像筛糠,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把车后的土路都熏黑了。

丽媚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镇子渐渐远了,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田里种着玉米,杆子已经枯黄了,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王飞的时候。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还在城里打工,在一家饭馆洗碗。王飞是饭馆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同一道菜—鱼香肉丝,坐同一个位子靠窗第二个。他吃饭很快,吃完就走,从不多留。

有一次她下班晚了,走出饭馆的时候,看见王飞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靠着电线杆,抽着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走过来。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她说。

“天黑了,不安全。”

“我自己走惯了。”

他没再说话,就跟在她后面,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直送到她住处的楼下。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是这样。

第三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她忍不住问他:“你每天都在这等着?”

他说:“不是等。是顺利。”

她笑了:“你住哪儿?”

他指了指东边:“那边。”

她住西边。一点都不顺利。

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再后来,有了晨光。再后来,她听说了那个村子,听说了那面旗,听说了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人。王飞说要回去看看,她就跟着来了。

她从不后悔。

只是……晨光。她的晨光。

车在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到丰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丰城比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有楼房,有电车,有洋车,街上人多。店铺的灯火亮了,昏黄黄的,把路面照得一块一块的。丽媚下了车,被城里的灯光晃得眯了眯眼。她在村子里待了半个月,已经习惯了天黑就睡觉、天亮就起床的日子,忽然回到这亮堂堂的城里,竟有些不适应。

“走。”王飞拉着她的手,“叫辆洋车,快一点。”

他们在车站旁边找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是个中年人,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王飞报了地址,车夫点点头,把毛巾往肩上一甩,拉起车就走。

车子在青石板路上跑起来,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丽媚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街边的铺子有的还开着,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伙计在门口招呼客人,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旁边经过,车上插着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丽媚看着那些糖葫芦,忽然想起晨光最爱吃这个。以前每次带他上街,他都要闹着买一串,吃完了还舔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的。

“停一下。”她叫住车夫,跳下车,跑到老头面前,买了一串糖葫芦。老头用纸给她包好,她小心地攥在手里,又上了车。

王飞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笑了笑:“你还记得这个。”

“能忘吗?”丽媚把糖葫芦举在眼前看了看,山楂红艳艳的,糖衣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像一串红宝石。“上回给他买,他吃得满脸都是,你擦了半天。”

“他还不让我擦,”王飞说,“说‘爹你轻点,疼’。”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丽媚的眼眶又红了。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丽媚下了车,抬头看。四楼,窗户亮着灯。那是她娘的屋子。

她的手开始抖。

“走吧。”王飞握住她的手,轻轻的,却有力。

他们上了楼。楼梯窄,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每层拐角处都放着一个煤炉,炉子上坐着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三楼的灯坏了,黑漆漆的,王飞掏出打火机,打着了照着前面的路。

到了四楼,左边那扇门。门是木头的,漆成深棕色,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门把手是铁的,磨得锃亮,像被人握了一千遍一万遍。

丽媚站在门前,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怎么了?”王飞问。

“我……”丽媚的声音在发抖,“我怕。”

“怕什么?”

“怕开门之后,晨光看见我,不叫娘。”

王飞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敲了门。

咚咚咚。三声,不重不轻。

门里传来脚步声,慢慢的,有点拖沓,是老人走路的声音。门开了,露出一个老太太的脸,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眼睛小小的,却亮。

老太太看见丽媚,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妈。”丽媚叫了一声,声音哑了。

“你还知道回来。”老太太说,语气是硬的,声音却是软的。她侧开身子,“进来。”

丽媚进了门,一眼就看见了晨光。

晨光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积木,他正把一块三角形的积木往一块方形的上面垒,垒不稳,歪了,倒了。他撅着嘴,又捡起来,重新垒。

“晨光。”丽媚叫他。

晨光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像两颗葡萄。他看了丽媚三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垒积木。

丽媚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疼得她差点站不住。

“晨光,”她蹲下去,声音软得像棉花,“是娘啊。娘回来了。”

晨光没抬头,只是把积木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得高高的,然后轻轻一推,哗啦一声,全倒了。

“晨光,”丽媚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看看娘,好不好?”

晨光这才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久一点,五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捡起积木,又开始垒。

丽媚的眼泪掉下来了。

老太太在旁边叹了口气,小声说:“这几天就这样,不爱说话,不爱理人。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就是一个人玩积木,玩完了推倒,推倒了再垒。你给他捎的信,我念给他听了,他不吭声,就是摇头。”

丽媚捂住了嘴。

王飞蹲下来,和晨光平视。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晨光面前。

是一颗石子。

那颗石子是他在村口捡的,圆圆的,滑滑的,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天然的纹路,像一条小河。

晨光的眼睛被石子吸引了。他放下积木,拿起石子,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好看吗?”王飞问。

晨光点点头。

“这是爹给你带的礼物,”王飞说,“从山里带的。山里有很多这样的石子,各种各样的,圆的,扁的,白的,黑的,还有透明的,像冰糖一样。”

晨光的眼睛亮了亮:“冰糖?”

“对,像冰糖。”王飞笑了,“你想不想去看看?”

晨光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丽媚。丽媚蹲在旁边,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笑着,使劲点头。

“娘也去?”晨光问。

“娘也去。”丽媚说,声音抖得厉害,“娘再也不走了。”

晨光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丽媚以为他又要不理她了。然后晨光忽然扔下手里的石子,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

“娘。”

丽媚抱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掉,落在晨光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老太太站在旁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进了厨房:“我去给你们下碗面。”

王飞坐在地上,看着抱在一起的娘儿俩,嘴角弯了弯,眼眶也红了。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晨光的后背。

“好了,”他说,“一家子齐了。”

那天晚上,丽媚和晨光睡在一张床上。

晨光躺在她臂弯里,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了。他的呼吸小小的,热热的,喷在她脖子上,痒痒的。

“娘,”晨光迷迷糊糊地说,“你去哪儿了?”

“去山里了。”丽媚说。

“山里有什么?”

“有山,有树,有旗。”

“旗?”

“一面旗,红色的,在山顶上飘。”

“好看吗?”

“好看。”

“比积木好看?”

丽媚笑了:“比积木好看。”

晨光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去。”

“好,”丽媚把他往怀里搂了搂,“明天就去。”

“娘。”

“嗯?”

“你别再走了。”

丽媚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她仰起头,让眼泪流进头发里,不让晨光看见。

“不走了,”她说,“再也不走了。”

晨光“嗯”了一声,把脸往她胳肢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不一会儿,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丽媚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黄黄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她看着那道水渍,想起村口的那条路,想起那些坟,想起陈三公的茶,想起栓柱说的“看见了”。

她不知道把晨光带到那个村子里去,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一家子,得在一块儿。不管是在城里,在山里,在活人的世界,在死人的世界,都得在一块儿。

她低头,在晨光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晨光在睡梦里笑了一下,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第二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老太太站在门口,把一个编织袋塞给丽媚:“这里面是米、面、油,还有几件旧衣裳,给晨光穿的。山里冷,多穿点。”

“妈,”丽媚看着她,“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老太太摇摇头:“我不去。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

“妈……”

“行了,”老太太打断她,“你过好你的日子就行。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街坊邻居都认识,买菜方便,看病也方便。你不用担心我。”

丽媚知道她娘的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再劝,只是把编织袋接过来,抱了抱老太太。

“那我走了。”她说。

“走吧。”老太太拍了拍她的背,“好好的。一家子好好的。”

王飞和老太太握了握手:“妈,保重。”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王飞抱起晨光,丽媚背着包袱和编织袋,三个人下了楼。

走到楼下,丽媚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开着,老太太站在窗后,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在挥。

丽媚朝她挥了挥手,转过头,走了。

晨光趴在王飞肩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楼房,忽然说:“外婆哭了。”

丽媚脚步一顿,没回头。

“外婆没哭,”她说,“风吹的。”

晨光不信,但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王飞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也会想外婆的。”

丽媚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低着头,快步走着,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们又坐了那辆破汽车,又颠了四个多小时,又走了大半天的土路。

到山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晨光在王飞背上睡着了。走了一天的路,他累了,小脑袋歪在王飞肩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王飞的衣服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丽媚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她归心似箭,不是回那个村子,而是回一个……家。一个有了晨光的家。

转过最后一个弯,村子出现在眼前。

夕阳把村子染成了橘红色。土墙、茅顶、巷子、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金,暖洋洋的,像一幅画。炊烟又升起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在风里打着旋,散在暮色里。

山顶上,那面旗还在飘。

丽媚站在山口,看着村子,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回来了。”她说。

王飞站在她旁边,肩膀上趴着晨光,也看着村子,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们走进村子的时候,栓柱正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木头,用一把小刀在削什么。看见他们,站起来。

“回来了?”栓柱问。

“回来了。”王飞说。

栓柱看了看王飞肩上的晨光,笑了笑:“这就是晨光?”

“嗯。”丽媚点头,轻轻拍了拍晨光的背,“晨光,醒醒,到了。”

晨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四处看了看。他看见土墙,看见茅顶,看见巷子,看见老槐树,看见栓柱手里的木头人。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他指着栓柱手里的木头人,“那是什么?”

栓柱蹲下来,把手里的木头人递给他。那是一个刚削了一半的小人,粗粗的,笨笨的,但能看出眉眼、鼻子、嘴巴,憨憨的,像在笑。

“这是给你的。”栓柱说。

晨光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他抬起头,看着栓柱:“你是谁?”

“我叫栓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晨光歪着头想了想:“村长是干什么的?”

栓柱笑了:“村长就是……管事的。管大家吃饭、睡觉、种地、盖房子。”

“那你管我爹吗?”

“管。”

“管我娘吗?”

“管。”

晨光把木头人攥紧了,认真地说:“那你也要管我。”

栓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他笑着说,“我管你。”

那天晚上,陈三公把钥匙给了王飞和丽媚,让他们搬进他那间屋子。屋子在村子正中间,离祠堂不远,三间房,一个大炕,炕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草上又铺了一床棉被,被子是陈三公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你们住这儿,”陈三公说,“我搬到祠堂去住。祠堂清静,我年纪大了,喜欢清静。”

王飞想说什么,陈三公摆摆手,没让他说。

“别推了,”他说,“你们有孩子,孩子不能冻着。我这屋炕大,烧上火,暖和。”

丽媚拉着晨光,给陈三公鞠了一躬。晨光学着娘的样子,也鞠了一躬,鞠得太深,额头差点磕到地上,逗得陈三公笑了起来。

“这孩子,”陈三公摸了摸晨光的头,“虎头虎脑的,好。”

他把手收回去的时候,丽媚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不是老年人的那种抖,而是一种……克制。像是在忍着什么。

她没问。

那天晚上,丽媚把晨光放在大炕上,给他盖上被子。晨光躺在炕上,瞪着眼睛看着屋顶,觉得新鲜。

“娘,这房子没有灯。”他说。

“有灯,”丽媚指了指桌上的油灯,“那是灯。”

“可是不亮。”

“晚上不亮,白天就亮了。”

晨光想了想,又问:“娘,这屋子有窗户吗?”

“有。”

“窗户外面有什么?”

丽媚看了看窗外。窗外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呼呼地吹着,把什么东西吹得沙沙响。

“有山,”她说,“有树,有旗。”

“旗?”晨光又听见了这个字,“什么旗?”

“一面旗。红色的。”

“我要看。”

“明天看。今天晚了,睡觉。”

晨光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栓柱给他的木头人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娘。”

“嗯?”

“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丽媚愣了一下。她来了半个月,竟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村子……叫什么名字?

她看向王飞。王飞坐在桌边,正在喝水,听见这个问题,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没听人说过。”

晨光皱起鼻子:“一个村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丽媚和王飞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

是啊,一个村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丽媚摸了摸晨光的头:“明天问陈三公。他肯定知道。”

晨光“嗯”了一声,终于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

丽媚坐在炕沿上,看着晨光。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晨光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手里的木头人被他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她忽然想起陈三公说的那句话:“这村子,跟这茶一样。苦过,涩过,可根没死,甜头就还在后头。”

她现在尝到了甜头。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那杯茶咽下去之后,舌根底下泛上来的那一点甜。

她站起来,吹灭了油灯。

屋子里暗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晃晃的方框,像一扇门。

她躺到晨光旁边,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晨光在睡梦里动了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外婆……别哭……”

丽媚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的。

窗外,月亮又移到了山顶,挂在旗杆顶上。

旗在月光里飘着,安安静静的。

可今晚,旗下面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

陈三公站在旗杆下面,仰着头,看着那面旗。风把他的白发吹乱了,他也没理,就那么站着,看着。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老。

是因为他在旗上面,看见了一个字。

那个字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月光最亮的时候,才会隐隐约约地浮出来。像血渗过布面,干了,褪了,可痕迹还在。

那是一个字。

“陈。”

陈三公的姓。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脚步很慢,很沉,像背着什么东西,走了一辈子,还没放下。

山下,祠堂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坐在神龛前的椅子上,摸出那只铜烟袋,点上。

火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神龛后面的墙上,那个模糊的“福”字旁边,又多了一个字。

那个字不是他写的,也不是任何人写的。它像是从墙里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渗过了土坯,渗过了石灰,渗过了漆,浮在表面上。

那是一个“来”字。

和铜哨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

陈三公盯着那个字,烟袋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把皱纹照得更深了,深得像一道道沟壑。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青烟在月光里散开,缠缠绕绕的,像一个人,弯着腰,在对他说话。

“来了……”陈三公低声说,“都来了。”

他闭上眼睛。

烟袋的火光暗了。

祠堂里又黑了。

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着那个“来”字,照着那个褪了色的“福”,照着椅子上那个佝偻的老人。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带着山顶上旗的猎猎声,带着远处山脚下那条河的流水声,带着某种……像是哭声,又像是笑声的声音。

陈三公一动不动。

像是睡着了。

又像是……

在等。

等一个来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走到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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