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接应人

犬吠声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慢慢勒紧三人的心脏。那声音来自他们来时的方向，显然，鬼子的搜索队不仅上了鹰嘴崖，还动用了军犬追踪他们下山的气味。
“快走！”秦队长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犬吠不仅意味着追踪，更意味着敌人已经大致锁定了他们的逃逸方向，正快速拉近包围圈。
三人放弃了一切隐蔽的尝试，转为纯粹的奔跑。穿过密林，翻过乱石坡，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试图用水流掩盖气味。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受伤的手臂每一次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丽媚不敢停，也不能停。小石头紧跟在侧，不时回身张望。秦队长跑在最前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脱身路径。
犬吠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鬼子呵斥军犬和彼此呼喊的声音。距离在缩短。
“这样不行！”秦队长猛地停下，他们正处在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地边缘，前方是两山之间的一条狭长谷地，谷底有浅浅的溪流。“气味太明显，狗会一直追着。必须分开！”
“分开？”小石头急道，“队长，那……”
“没时间解释了！”秦队长语速极快，“小石头，你带着丽媚，沿着溪流往东北方向跑，尽量踩在水里或者石头上，减少气味！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丽媚脱口而出，她看着秦队长伤痕累累却异常坚定的脸，“秦队长，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是命令！”秦队长厉声道，那目光不容置疑，“听着，如果我成功引开他们，我会想办法去‘两棵松’附近与你们汇合。如果……如果我没能脱身，”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你们就按计划，去‘两棵松’留下标记。记住，保持警惕，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完成任务，把‘东西’送到‘家’，比什么都重要！”
他解下腰间仅剩的一颗手榴弹，塞给小石头，又把那截炭笔和画着符号的薄纸塞进丽媚手里。“拿好。快走！”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朝西侧一片更茂密、地势更复杂的山林跑去，一边跑，一边故意折断树枝，用脚踢起泥土，甚至掏出水壶，往自己身上和经过的路上洒了些水，留下更浓重、更明显的痕迹。同时，他举起驳壳枪，朝着追兵大致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瞬间压过了犬吠。远处的追兵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呼喝声和犬吠声骤然转向，朝着枪响的方向扑去！
“走！”小石头抓住还在发愣的丽媚的胳膊，拉着她冲下谷地，跳进冰凉的溪水中，踩着湿滑的鹅卵石，头也不回地向东北方向狂奔。
身后，秦队长的枪声又响了几下，随即变得稀疏，然后彻底被更密集的、来自追兵的枪声和爆炸声（可能是手榴弹）淹没。每一次枪响，都像重锤敲在丽媚的心上。她不敢回头，眼泪混合着汗水溪水，模糊了视线。又一个……又一个为了掩护他们，主动走向绝境的人。
小石头紧咬着牙关，脸颊肌肉绷紧，眼眶通红，但他脚下的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用力地拽着丽媚，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和力量都倾注在这逃亡的脚步中。
溪流蜿蜒，他们不顾一切地沿着水流奔跑，冰冷的溪水浸透了破烂的鞋裤，带走体温，却也暂时掩盖了他们的踪迹。身后的枪声和喧嚣渐渐远去，最终被山林的风声和水流声取代。但两人心中的沉重和危机感，却丝毫没有减轻。
他们一直跑到肺部几乎要炸裂，双腿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才在一处溪流转弯、形成一个小水潭和一片乱石滩的地方停下，瘫倒在巨大的岩石后面，剧烈地喘息，咳得撕心裂肺。
四周只剩下潺潺水声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昏的阴影开始笼罩山谷。危险暂时远离，但孤独和无助感却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而来。
“秦队长……”小石头望着来路的方向，声音哽咽。
丽媚靠着冰冷的石头，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仅是冷，更是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她摸索着胸口那硬物的轮廓，又握紧了手中的炭笔和薄纸。这些东西，此刻重若千钧，浸满了鲜血和生命。
“我们要活下去。”丽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像是说给小石头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要去‘两棵松’。秦队长……还有其他人，用命换来的这条路，我们必须走完。”
小石头抹了把脸，用力点头。他检查了一下武器，步枪里只剩三发子弹，加上秦队长给的手榴弹，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火力。他又从湿透的怀里掏出那两块用油纸勉强包着的硬饼子，已经被水泡得有些发软，他掰下一小块递给丽媚。
丽媚接过，默默地咀嚼吞咽。食物带来的微弱热量，稍稍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虚脱感。
休息了大约一刻钟，不敢再耽搁。秦队长牺牲自己引开追兵，争取到的时间窗口可能非常有限。必须尽快赶到“两棵松”附近。
两人离开溪流，再次钻入山林。按照秦队长指示的东北方向，凭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对地形的基本判断，艰难跋涉。夜色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但也让行进变得加倍困难和危险。没有秦队长那丰富的经验和敏锐的直觉，他们只能加倍小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饥饿、寒冷、疲劳、伤痛，以及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小石头变得沉默寡言，只是机械地在前方探路，偶尔回身拉丽媚一把。丽媚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让自己被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崩溃压倒。她紧紧攥着那截炭笔，仿佛那是连接着所有牺牲者和未来希望的唯一纽带。
午夜前后，他们爬上一座低矮的山梁。小石头伏在山脊上，仔细向前方眺望。山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远处有稀稀落落的灯火，那是靠近敌占区的边缘村落。而在谷地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山坡上，借着微弱的星光，隐约可以看到几棵格外高大的树木轮廓。
“那里……是不是就是‘两棵松’？”小石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丽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坡上，确实有几棵大树比周围的树木显得更为粗壮高大，树冠如盖。但具体是不是两棵，又是哪两棵，在夜色中难以分辨。
“地图……秦队长那张纸，”丽媚想起那张画着符号的薄纸，“上面除了符号，好像还有简单的方位和地形标记。”
两人凑在一起，就着几乎难以察觉的星光，勉强展开那张已经被汗水、溪水浸得有些模糊的纸片。纸上的符号和线条在黑暗中几乎无法辨认，但秦队长指给他们看过的那个代表“三棵松”的特殊符号，大概位置似乎指向山坡上那几棵大树。
“应该就是那里了。”小石头收起纸，眼神变得锐利，“队长说过，先在附近潜伏观察。我们绕过去，从侧后方靠近，找个能看清那几棵树，特别是那棵有鹊窝的老松的地方。”
他们小心翼翼地下山，避开可能有人烟或道路的区域，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迂回接近那片山坡。最终，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山坡上的几棵大树。中间一棵老松树格外显眼，树干需数人合抱，枝桠虬结，即使在夜色中也能感受到其沧桑。树冠高处，确实有一个黑乎乎的、硕大的鹊窝轮廓。
周围一片寂静。山坡下不远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和田野。没有灯光，没有人迹，甚至连夜间活动的动物声音都很少。
他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冷刺骨。小石头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丽媚的心悬在嗓子眼，既希望能看到接应的信号或人影，又害怕看到的是鬼子的埋伏。
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接应的人还没到？或者，根本不知道我们要来？”小石头声音干涩。
“或者，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丽媚低声道，说出最坏的猜想。
两人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一旦天亮，他们在这片相对开阔的山坡附近将无处藏身。
必须做决定了。
“我去。”小石头咬了咬牙，“我去那棵老松树附近看看，想办法留下标记。你留在这里隐蔽，如果我……如果我出事了，你不要出来，立刻离开，想办法自己继续找线索。”
“不行！”丽媚抓住他的胳膊，“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丽媚姐！”小石头第一次这样称呼她，年轻的脸上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决，“你身上有‘东西’，你的任务比我的命重要。听我的，这是秦队长……也是老赵、山猫他们用命换来的命令。你在这里，如果有接应，或者有异常，你还能判断，还能想办法。我去，只是探路和留标记。”
丽媚看着小石头坚定而清澈的眼睛，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松开了手，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小石头将步枪留给她，她需要武器防身，也是表明他不会走远。他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手榴弹和匕首，深吸一口气，像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钻出灌木丛，借着地形和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快速而谨慎地向山坡上那棵老松树摸去。
丽媚趴在原地，心脏狂跳，眼睛死死盯着小石头的每一个动作，以及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她握紧了冰冷的步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去保护别人。
小石头成功地接近了老松树。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了看那个鹊窝，开始寻找合适的位置留下标记。他用炭笔，在树干背向小路的一面，一个不起眼的树皮褶皱里，快速画下了那个约定的符号。
就在他画完最后一笔，准备迅速撤离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枪声来自山坡下那条小路的方向！几乎是同时，小石头身体猛地一晃，扑倒在老松树根下！
“小石头……！”丽媚的惊呼几乎要冲口而出，被她死死用手捂住，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她眼睁睁看着小石头倒在树下，一动不动。巨大的悲恸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紧接着，小路方向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日语呼喝！至少七八个鬼子的身影从路旁的沟渠和土坎后冒了出来，端着枪，迅速向老松树包抄过去！他们果然有埋伏！而且，他们似乎并没有立刻打死小石头的意图，而是想抓活的，或者确认标记！
丽媚的血液几乎凝固。她看着鬼子们逐渐围向老松树，看着倒在树下生死不明的小石头，看着自己手中冰冷的步枪和三发子弹。
绝望，如同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
但下一刻，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冰冷的火焰，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窜起！那火焰烧干了眼泪，烧尽了恐惧，只剩下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轻轻拉动了枪栓，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准星，对准了那个跑在最前面、似乎是个军曹的鬼子。
她不能救小石头了。她甚至可能也逃不掉了。但是，在最后时刻，她至少要带走一个敌人。要为小石头，为秦队长，为所有死去的人，开这一枪。
然后，她会拉响身上最后的东西，不是手榴弹，而是她胸口那“东西”里，老赵在最后时刻，低声告诉她的、与“东西”本身同归于尽的最后保险。
她的手很稳，出奇地稳。呼吸平稳下来。视线穿过准星，清晰地锁定目标。
食指，缓缓扣向扳机……
就在扳机即将扣到底的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
另一阵截然不同、更加猛烈急促的枪声，突然从山坡的另一侧，老松树更上方的位置爆响！那是冲锋枪的声音！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瞬间扫向正在包抄的鬼子！猝不及防的鬼子顿时被扫倒两三个，剩下的惊慌失措，纷纷寻找掩蔽，枪口转向子弹射来的方向。
“同志！快过来！”一个压低的、带着急切口音的男人声音，从枪响的方向传来，喊的是中国话！
丽媚浑身一震，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僵住了。她猛地抬头，看向枪声来源。
只见老松树上方的山坡岩石后，冒出了两个头戴灰布帽、身穿便衣却动作矫健的身影，手中端着的是罕见的“花机关”（冲锋枪），正猛烈地向鬼子开火，压制得鬼子暂时抬不起头。其中一人一边开枪，一边朝老松树下的小石头方向挥手，示意他过去。
是小石头的动静？还是他们看到了自己？或者，他们就是接应的人？！
希望，如同一道微弱的曙光，刺破了绝望的黑暗。但警惕，也随之升到顶点。
是陷阱吗？是鬼子假扮的？还是真正的自己人？
倒在地上小石头，身体似乎动了一下。
丽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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