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龙目
“老三!”
周海峰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伴随着沉稳的脚步声。
周海洋抬头,就见大哥领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进了院子。
那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都露出来了,裤腿上还沾着干了的泥点子。
手里攥着个草帽,见了人有些拘谨,站在院子门口不敢往里走,两只脚并得紧紧的。
“大哥,来了。”周海洋连忙起身,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坐,喝茶。”
椅子是竹制的,已经有些年生,坐上去吱呀一声。
青青眼睛一亮,乖巧地喊人:“大伯好!”
“青青乖。”周海峰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自己玩一会儿,大伯跟你爸爸说点事儿。”
“嗯!”
青青乖巧点头,接过小人书坐在椅子上,却也不看,小耳朵竖着,显然想偷听。
周海峰给周海洋介绍:“这小伙子叫李小伟,踏实肯干,在码头扛过两年包。”
李小伟连忙鞠躬,腰弯得很深,草帽差点掉下来:“周老板好。”
“不用叫老板,叫海洋哥就行。”
周海洋摆摆手,打量了他一番。
小伙子身板结实,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发亮。
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一看就是干过力气活的。
眼神倒也干净,不躲闪,就是有点紧张,喉结上下滚了滚。
“小伟,你多大了?”
“二十二。”
“出过海吗?”
“没有,”李小伟老实摇头,搓了搓手,“但我不晕船。扛包的时候跟一个船老大聊过,知道船上苦。”
“风吹日晒,起早贪黑,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吃喝拉撒全在船上。”
周海洋点点头,又问大哥:“干船工的苦,都跟他说了?”
“说了,都说了。”周海峰拍了拍李小伟的肩膀,“这小子愣是没皱一下眉头。我把晕船、风浪、连轴转,还有海上那些危险都讲了,他就一句话——我不怕。”
周海峰说着,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周海洋一支,自己点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
周海洋转向李小伟,正色道:“今天应该还有个新船工要来,等他人到了,我带你们出一趟海试试。”
“能适应就留下,适应不了,这两天的工钱我也照结,绝不亏你。”
李小伟捏了捏拳头,指节咯嘣响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海洋哥,我一定好好干。我不怕苦,就怕没活干。”
周海峰环顾了一圈院子,感慨道:“来时看到晒场都建好了,好快啊!”
“只剩封顶了,今天应该能完工。”
周海洋笑道,指了指院子西侧那排新建的水泥房。
晒场不小,有百来平方,屋顶还没盖完,几个瓦工正在架子上忙活,砖刀敲着砖头,叮叮当当的。
“以后再想晒干货,就方便多了。不用看天吃饭,也不怕鸟啄。赶上阴雨天,照样能干活。”
沈玉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
“大哥,你跟小伟留下一起吃早饭,我再多做点。”
“不用麻烦,我们吃过了来的。”
周海峰摆手,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
到了下午,院子里热闹起来。
这会儿的太阳不算毒,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一阵风吹过,带着海腥味和远处稻田里收割后的干草气。
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手里嗑着瓜子,唾沫横飞地讲他对象娟儿的事。
他今天穿了一件花衬衫,是镇上地摊上买的,二十五块钱,花色艳得扎眼。
“你们是没看见,娟儿那天穿了一件碎花裙子,好看得很……”
胖子边说边比划,瓜子壳从嘴角掉下来,粘在花衬衫上也不在意。
“那裙子是粉底白花的,腰身收得刚刚好,头发扎了个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我一看,腿都软了。”
大嫂靠在墙边,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插两句话:“胖子,你那点出息。”
“大嫂,你是没见着真人,”胖子不服气,“见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腿软了。”
周海峰和李小伟蹲在晒场边上,笑着听着。
李小伟听得入神,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对胖子的“艳遇”很感兴趣。
他在码头扛包的时候,工友们闲下来也爱聊女人,但没胖子讲得这么生动。
王峰蹲在李小伟旁边,低着头,耳朵却竖得老高。
胖子正说得起劲,就见阿旺拎着一个麻袋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缩头缩脑的,跟在阿旺后面,像只刚出窝的小鸡仔,不敢看人,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垂着。
“哟,阿旺也来了。”
胖子笑着喊道,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把塞进嘴里。
周海洋正从屋里出来,一看阿旺手上的麻袋,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迎上去接过,快步拿进了屋。
麻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硬物,晃起来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进房间后,周海洋才打开袋子,只见里面躺着一把猎枪。
八成新,枪管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木质枪托上有几道划痕,但保养得不错,扳机扣起来清脆利落。
“阿旺那小子给力啊!”
他知道这年头很多山里人还藏有猎枪,都是早些年打猎用的,打野兔、山鸡什么的。
后来枪管得严了,不少人就把枪收起来压在箱底,有的甚至用油布包了埋在地窖里。
于是阿旺回家当天,他悄悄问了问阿旺,能不能搞一把。
阿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说村里老猎人那儿就有一把,搁了好几年没用过了,应该还能使。
老猎人开价两百块,阿旺当场就掏了钱。
猎枪虽然杀伤力不足,打远一点就不准了,但真遇到事儿了,拿出来至少也能威慑一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人,谁都得掂量掂量。
“这玩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万一被杨开泰知道了,恐怕就麻烦了。得藏好。”
周海洋在房间里看了一圈,床底下、柜子顶上、米缸后面,最终将其藏在了床底下,用一块旧油布裹好,塞在最里面。
等晚上再偷偷带到船上放起来,以防万一。
两世为人的周海洋可是清楚记得,这两年是他们这边海盗最猖獗的时候。
有些船出去就再没回来,连人带船都没了影,估计葬身大海了。
有的运气好点,被抢得一干二净,人被扔在救生筏上漂了好几天才被救起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他必须做好防范。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还不让我们看?”周海峰看他出来,疑惑问道。
“一个小玩意儿。”周海洋神秘一笑,却没有多解释。
等周海洋重新出来,阿旺这才介绍身后的人:
“海洋哥,胖哥,海峰哥,这是我发小王峰。和我一样都是山里人,我跟他说了船工的事儿,他立马就答应了。”
王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海洋哥好,胖哥好,海峰哥好……”
阿旺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来时的拘束样,拍着王峰的肩膀道:
“你不用紧张,海洋哥他们都是好相处的。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怂呢,现在不也好好的?”
王峰勉强挤出一个笑,嘴角扯了扯,还是不敢抬头。
周海洋笑了笑,对两人说道:
“船上的活儿,苦不是嘴上说的。晕船、风浪、连轴转,甚至还有生命危险。”
“有些人天生就不适合,但你们别担心,今晚我带你们去近海转一圈试试看。”
“能适应,就留下干,一个月五百,干得好有奖金,包吃住。”
“适应不了,今天的工钱我也照给,绝不亏你们。”
李小伟和王峰对视一眼,都捏紧了拳头。
李小伟以前虽然在码头扛过包,但码头上的活有一阵没一阵的。
有时候货船来得密,连着干好几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有时候连着十天半个月没活干,就只能吃老本,啃馒头就咸菜。
一个月下来,运气好能挣两百多,运气不好连一百都拿不到。
至于一个月拿五百,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心里算过,一个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块。
六千块,在老家可以盖三间大瓦房了。
王峰就更惊讶了。
他长这么大,一直都在家里务农,这还是第一次出门做事。
家里那几亩薄田,种水稻,一年两季,刨去种子、化肥、农药,再交完公粮,能剩两千块就算老天爷赏脸了。
有时候遇上洪涝或者台风,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可这里,一个月就有五百。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一个月五百,一年就是六千块。
六千块,够他们家不吃不喝干三年!
难怪阿旺家里怎么突然条件好了。
不但买了电视机,还添了一台缝纫机!
他这下子总算是明白了。
王峰抬起头,捏紧拳头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海洋哥,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夜幕降临,周海洋带着两个新船工李小伟、王峰,还有阿旺、胖子、张小凤来到码头。
本来大嫂和周潇潇都打算一起跟来,不过今天只是为了让两个新人适应,不会上大船,也就算了。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码头上停着一排大大小小的渔船,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面上,几盏渔火零零星星地亮着,像是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好多船。海洋哥,咱们这是要出海了吧?”
李小伟看着停泊港的一排大大小小的渔船,感觉新奇。
他以前在码头扛包,看的都是货船,铁壳子,大烟囱,突突突地冒黑烟。
渔船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打量,木头船,刷着蓝漆,船头画着眼睛,说是“龙目”,保平安的。
“对,今天咱们就在近海转转,就开这条八米小船吧!”
周海洋跳上八米长的老龙头号。
船身晃了晃,他站稳了,伸手拉了一把张小凤。
有了大船后,这条船他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毕竟是薛金银送的,他也不好卖掉,所以一直停在这儿,今晚刚好能用上。
近海大船可转不开,水深不够,万一搁浅就麻烦了,还得等人来拖。
胖子招呼王峰他们,把五个电瓶、抄网都拿上了船。
电瓶沉得很,一个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两个人抬一个,搬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李小伟和王峰一人抬一头,喊着号子,“一二三”往船上搬。
周海洋吩咐道:“五个电瓶,船舷左右各挂两盏,船尾一盏,固定好。”
“绳子多绕几道,别开到半路松了。灯头要朝外,别照着船里,刺眼。”
李小伟和王峰都是新来的,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只好老老实实的听周海洋吩咐,立马照做。
李小伟蹲在船舷边,把灯头绑在木杆上,又用绳子绕了好几道,还打了个死结,生怕不牢靠,扯了扯确认结实了才松手。
王峰不太会打绳结,阿旺就手把手教他,一边教一边说:“这种结叫丁香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船上的绳结有好几种,回头慢慢教你。八字结、平结、单套结,都得会。”
王峰认真地学,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打了好几次才像个样子。
胖子看出点门道,嘿嘿一笑:“海洋哥,还得是你鬼点子多。马丹跟武强连续在你这儿吃了两次瘪,今晚肯定有所准备,说不定买了一堆电瓶。”
“但她们肯定想不到,咱们直接把船都给开出来了。哈哈哈……”
张小凤也忍不住笑道:“马丹和武强这会儿肯定还在岸上傻等着压咱们一头呢!”
“不知道等会儿他们看到咱们开着船来,会是什么表情。”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周海洋嘿嘿笑道。
柴油机突突作响,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船尾翻起一团白色的水花,船身轻轻一震,缓缓驶出港湾。
海面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张小凤赶紧把头发扎起来。
李小伟和王峰站在船舱里,手扶着船舷,看着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船朝着下围网的浅水区驶去,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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