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镇山之莲,竟枯了
话落如钉,兔儿爷竟信了当初酒酣耳热时那几句随口胡诌。
客堂厢房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爆。没人再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而门外喧声骤起,一声清亮的“哥”划破沉寂,一个穿土黄道袍的女冠旋风般闯进来,眼尾弯弯,笑意鲜活。
可她脚步猛地刹在门槛内——顾遐迩不动声色偏了下头,女冠当即僵住,乖乖立在门边,小声唤了句“二姐”,再不敢挪半寸。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道士,金黄衲衣洗得发软,密密叠叠打着补丁,却掩不住通身清贵气。他依山外礼数,在门口朝顾遐迩深深一揖,唤声“二姐”,又依次向顾天白、兔儿爷躬身,唤作“哥”“兔儿叔”。
兔儿爷忙起身回礼——规矩摆在那儿,差不得半分。
或许,若顾遐迩不在,这屋里老少男女,早该是另一番自在光景。
女官偷偷抬眼瞥了瞥那个始终背对众人的二姐,舌尖一翘,朝床上咧嘴笑的哥哥飞了个鬼脸。
少女心性,哪管什么分寸深浅,想笑便笑,想闹便闹。
屋外又炸开两声和尚嚷嚷,正跟颜衠争执,嫌他拦着不让进。最后硬是被颜衠一手一个拽走,嘴里还嘟囔着“凑个热闹罢了”,活像俩不甘心散场的戏迷。
方才那场话锋,至此算收了尾。兔儿爷心里透亮:四公子、五小姐七岁便远赴龙虎山修道,山里规矩森严,山外是非,越少沾手越好。
山中人若卷进尘世漩涡,道心易裂,根基易塌——他见过太多先例。
于是兔儿爷干脆闭口,只将茶盏端起又放下,指腹摩挲着粗陶边沿。
顾遐迩这才转身入内,年轻道士立马上前虚扶一把。这位年不过弱冠的顾家四公子,举止从容,气度沉稳,半点不见少年人的浮躁。
顾天白见着弟妹,嘴角刚翘起来,冷不防牵动伤口,顿时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凉气。
五小姐夜寤寐最是伶俐,明知姐姐就在近旁,仍忍不住戳哥哥痛处:“逞什么英雄?活该挨捶!”说完还飞快睃了顾遐迩一眼——这一家子,论起敬畏,谁心里不怵这位二小姐三分?
顾遐迩只当耳旁风,由她去了。
金黄衲衣的道士斜睨小妹一眼,眼神带笑却含威——不论在家排辈,还是山中论序,夜寤寐怕夜思服,可比怕那位常年不见的二姐要实在得多。
他冲床上笑嘻嘻的顾天白眨眨眼,转头就哼一声,扭过脸去,装作压根没看见四哥递来的警告眼神。
夜思服问得简短:“好些了?”
“死不了。”
“那就成。”
很难想象这对兄弟的交谈竟如此直白生硬,连句寒暄都省了——从小到大,两人之间所有的交集,不过是谁掏的鸟窝更深、谁摸的泥鳅更肥;赢了就扬眉吐气,输了便约好改日再战,不服?那就拳头见真章。
更叫人意外的是,年长几岁的顾天白,小时候竟总被弟弟压着打。
“这次龙虎山怎敢放你们进京?”顾天白心里清楚,这俩绝不是顺路来走亲戚的。
当年彭老天师把他们当命根子护着,京城齐云山为争那对紫金莲花相的娃娃,几乎掀翻半座皇城;
十多年来回乡省亲,必由门中真人贴身 ,如履薄冰,唯恐稍有闪失。
如今却敢让他们踏进祖庭之争这等刀锋舔血的局里——背后定有深意,哪会是表面这般轻巧?
他自然不会在自家人面前绕弯子。
那位穿金黄衲衣的年轻道士扫了一眼旁边的兔儿爷,眼神一沉,意思明摆着:这话,不打算让这位只算半个自家人、实则隔了一层的长辈听见。
兔儿爷何等老辣?岂会听不懂?也不恼,只挪了挪身子,笑着起身:“你们说,我回避。”拐杖点地,咚、咚、咚,稳稳当当出了门。
顾遐迩却扬声拦住:“避什么?难不成还能动摇龙虎山祖庭之位?”
二姐开口,屋内顿时静了三分。
夜思服只是抿唇一笑,算是致歉——谁能想到,这一家子兄妹里,除了一心跟顾遐迩唱反调的圣人寺小师妹,其余人竟无一不听她号令。
夜思服略一凝神,开门见山:“武当气运池里的莲,枯了。”
话音未落,满室俱寂。
屋里这几人哪个不清楚这话的分量?天下道门十几支,气运福泽看似缥缈,实则全系于一株莲上——那是开派祖师虹化飞升后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缕香火,是道统存续的命脉,谁敢轻慢?
当年夜思服与夜寤寐双生而降,国师灵虚一眼断出,此乃道家老祖遗世独存的紫金莲花相,才引得各派疯抢,闹出二十年前那场荒唐夺婴风波。
莲叶愈阔、莲茎愈壮、花开时紫气缭绕者,方为正统魁首。
七百年来,武当与龙虎旗鼓相当,祖庭之名便在两家间来回易主,从未旁落;
近几百年更是争得白热,其余道门早被挤到台边,有的香火凋零,有的连个像样的传人都难寻。
如今,武当那株镇山之莲,竟枯了——谁听了不脊背发凉?
夜思服将众人的脸色尽收眼底,轻轻叹了一声:“彭天师命我二人入京,取武当气运。”
呵,好大的胆子。
连向来埋头捣药四十五载、极少过问江湖大道的兔儿爷,此刻也微微一怔。
气运、机缘、香火荫庇……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向来和武道修为紧紧缠绕,一听就知事态非同寻常。
他缓缓坐回顾遐迩对面,目光落在夜思服脸上,皱眉问道:“这种事,按理该捂得严严实实,怎会风声外泄?”
夜思服摇头:“年前有人托村民送信上山,字迹工整,却查不出落款何人。”
三人皆是一愣。
“送信的只是山下农户,收钱办事,只记得是个穿青衫的书生。”他又补了一句。
屋里没一个傻子——这事听着平常,细想却处处透着邪性。
“气运。”
顾遐迩低声念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沿,眉心微锁。
夜寤寐忽而眨眨眼,瞅着一屋子沉默的人,见没人接话,脆生生开了口:“哥,你和二姐这几年跑哪儿去了?我们一路北上,可听说不少事儿——听说武当外门弟子招惹过你?要不要四哥替你出气?挨顿揍不说,哭都得给他们哭出花来!”
夜思服斜睨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无奈。
这对顾家龙凤胎,性子偏得离谱:本该跳脱的男孩,越长大越像块沉水的墨玉;
本该文静的女孩,走到哪儿都像揣着三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半点不见闺秀模样。
托着下巴坐在顾天白身旁的女孩,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阔别四载的哥哥,话头像拧开的水龙头,噼里啪啦问个不停,恨不得把这三年间他咳过几声、梦见过几回、吃过几顿热饭都掏出来细数一遍。
兔儿爷瞧见这光景,心知自己杵在这儿不过是碍事的灯盏,便笑着起身告退。
顾遐迩却忽而开口:“兔儿爷,天白身子究竟如何?”
“照先前推断,张上甫那等已踏进人间仙人门槛的绝顶人物,怕引动天地震怒,出手时早留了分寸。
三少爷只需静养几日,便无大碍。我明日就进山采些温补固元的老药根子,再调一调气血,不出三五天,七八成精神定能回来。”
自个儿的筋骨脉络,顾天白比谁都清楚。
刚醒那会儿,他就已悄然运息探查过周身——兔儿爷这位活招牌的杏林国手,三天昏迷里灌下的灵芝露、玄参膏、雪莲汁,加上爷爷自小用秘法千锤百炼出来的体魄,远非寻常修士可比。
所以听兔儿爷讲什么“重伤垂危”,他只在心里嗤笑一声:唬谁呢?
兔儿爷又补了一句:“三少爷最宜清静调息,五小姐还是少来叨扰为妙。”
年轻女官鼻腔里哼出一声,嘴角一撇,满是不服气。
顾天白本还想多听妹妹讲两句家常,三年不见,嘴上不说,心里早翻腾得厉害。可话还没出口,顾遐迩先撂下一句:“行了,死不了就行,省得回头又气得人摔茶盏。”
顾天白顿时哑火,知道姐姐这口气,至今还卡在喉头没顺下去。
兔儿爷转身欲走,却被顾遐迩抬手拦住:“兔儿爷且坐,我还有话要说。”
夜思服一听,立刻牵起夜寤寐的手准备退场,又被她叫住:“趁眼下没外人,也正好借兔儿爷刚才进门那会儿提的旧事,我索性把三年前那桩事,摊开了说。”
屋内空气一沉。连呼吸都放轻了——那桩在顾王府讳莫如深、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的往事,谁沾上谁头皮发紧。
“三年前,抛开京陲那场阴差阳错搅出来的风波不谈,圣人赐婚于我和十四皇子王江,天白带我私逃——这事,从头到尾,就是我和老头子联手设的局。”
哪怕思服寤寐兄妹常年驻守盘山之外,只偶尔返京省亲,对那场震动王府、惊动六部的婚事风波,所知也与兔儿爷差不离:无非是天子赐婚,顾家抗旨。
兔儿爷方才那些话,不过道听途说加几分揣度,怎敢当作铁证?
顾遐迩这话虽未斩钉截铁,兔儿爷心中已有七八分底,可真听见她亲口落锤,仍是心头一震——原来真有人敢拿满门性命当赌注。
“圣旨到府前,圣人曾遣心腹密探老头子口风。
谁料话音未落,黄绫诏书就已快马压境,半点喘息都不给。
幸而宫里有信得过的人提前一步,让解角公公悄悄递了消息来,咱们才赶在圣旨落地前把动静按死,瞒得滴水不漏,当时知情的,掰手指都数得过来。
后来我去慈宁宫探太后的口风,太后虽也觉这门亲事妥帖,却不愿强扭瓜藤,特命人传口谕,说先跟圣上细细商议。
毕竟圣人兴头来了就拍板、转脸又反悔,早不是新鲜事,大家心里都以为,这事还有转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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