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 章 凡人戏江湖
前厅的哭声消失后,前厅跟后厨布帘隔开一方烟火,却隔不散漫那份沉重气息。
这间半地下室餐馆的后厨狭小逼仄,是战后伦敦华人小馆最典型的模样。
灶台是侨民自己砌的老式黄泥灶,拼着捡来的碎青砖,被经年烟火熏得乌黑油亮。
战时物资紧缺,燃气金贵又限量,寻常华人小馆舍不得多用,依旧靠着烧炭生火。灶膛里码着几块细碎无烟炭。
这些物资是阿宽攒下的存货,炭火堪堪燃着,橘红火星微弱跳动,勉强煨着灶上一口厚底老铁锅。
方才被安抚住的老板娘失魂落魄跟进来,眼眶通红,睫毛还挂着未干的泪渍。
先前泼辣鲜活的精气神彻底散了,手脚发软,站在灶台边半天回不过神。
刚才和尚口中中原逃荒、人相食、剥树皮、掘冻尸的惨状,字字钉在她心上。
她在伦敦安稳十六年,守着一方小馆,有热饭吃、有瓦遮头,见惯的只是洋人刻板、物价昂贵、谋生艰难,从未想过故土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腔正气、嫉恶如仇,守住的是做人底线,此刻才恍然,自己无知的善念,或许真的能断了无数人的生路。
阿宽敛了神色,不再打趣,接过后厨的活计。
战时留存的半袋面粉是正宗内地白面,是同乡辗转海运捎来的稀罕物。
战后英国本土只配给粗黑麦粉,干涩刺口、难以下咽,这般细腻的白面粉,在爵禄街的华人圈子里,已是顶好的口粮。
面粉装在粗布粮袋里,袋口用麻绳死死扎紧,防潮防霉,是夫妻俩精打细算、省了许久的存粮。
趁着醒面的空档,阿宽处理仅剩的卤猪杂。
这是昨日从洋人屠宰场低价讨来的边角废料。
战后英国人饮食挑剔至极,猪大肠、猪肚、猪心肺一概弃之不用,屠宰场不仅免费送人,有时还要付钱请人清运。
对缺衣少食的华人而言,这便是难得的荤腥佳肴。
四五猪杂斤,品相普通,带着淡淡的腥气。
阿宽极为细致,就着节约下来的清水,反复翻洗、揉搓,撕掉多余油脂杂质,一遍又一遍冲净血沫。
物资匮乏的年代,没有繁多香料,只有简单的盐粒、少许八角、小片桂皮,是早年从国内带来的老存货,舍不得多用,只微微去腥提味。
洗净的猪杂被他切成厚薄均匀的碎片,码在粗瓷碟里,朴实简陋,却是此刻最珍贵的吃食。
灶上铁锅的清水已然沸腾,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腾,模糊了昏黄的灯光。
阿宽掀开盖面团的粗布,醒好的面团柔韧劲道。
他手持旧木擀面杖,自中心向外层层擀压,动作娴熟利落,将面团擀成一张厚薄均匀的大面皮,再手持菜刀,手腕起落利落,一刀切下,宽窄匀净的面条层层叠叠散落案板,根根劲道分明。
案板上残留的零星面屑,他也小心翼翼扫起,一点不剩,乱世烟火,粮食最金贵。
滚水沸腾正盛,阿宽手腕轻抖,一手托面、一手推送,鲜面条尽数落进沸水之中。面条入锅,瞬间沉浮舒展,清白软糯,在滚水中缓缓翻腾。
不多时,面条断生浮起,他随手将沥干的猪杂倒入锅中。
纯白面汤混上深浅肉色,淡淡的荤香终于压过后厨潮湿的霉味、炭烟火味,缓缓漫散开。
一旁呆立的老板娘终于动了动作。她麻木地拿起灶边的粗瓷盐罐,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撒下少许盐粒。
没有酱油提色,没有香油增香,这般一锅简单的猪杂白面,已是战后伦敦华人小馆,能端出的最体面、最顶饱的吃食。
炭火微弱,灶火温柔,汤汁缓缓翻滚,咕嘟声响轻柔,盖过了老板娘偶尔压抑的抽噎声。
阿宽一边守着灶台翻搅汤汁,一边余光留意着自家媳妇。
面条彻底煮透,吸饱了猪杂的淡淡荤味。
阿宽关火,借着灶膛余温微微焖煮片刻,让汤汁入味。
方寸后厨,炭火余温袅袅,白雾氤氲缭绕。
外头是雾锁伦敦、战后残街、人心博弈的算计与对峙。
二十多分钟转瞬而过。
后厨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阿宽双手端着满满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猪杂面走了出来。
白面条打底,一层卤猪杂浮在汤面上,滚烫的热气裹挟着质朴的肉香,瞬间冲散厅堂积压许久的凝滞沉郁。
老板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摞洗净的粗瓷碗筷,脚步轻缓,头垂得极低。
方才和尚一番诛心之言,早已压得她心神俱愧、底气全无。
一路走到桌前,默默将碗筷一一摆开,自始至终眼皮不敢抬一下,不敢对视桌前任何一人。
阿宽将硕大面盆稳稳落在桌面,随手抓起腰间围裙,擦拭手上水渍与面汤,态度恭谨谦和。
“各位老板慢用~”
话音刚落,临街店门被外头的冷雾吹得吱呀轻响,外头传来一声敞亮吆喝。
“阿宽,菜来喽~”
夫妻俩闻声应声,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外头伦敦晨雾未散,湿冷寒气扑面而来,二人拎着老式木杆秤,立在街边低头认真验菜对账。
等老板夫妻一走,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压在心头的阴霾被滚烫面香冲散大半,饥肠辘辘的半吊子,早已从先前的悲伤情绪里抽离出来。
他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面盆,满脸迫不及待的期待,眼巴巴望向和尚。
余复华最为懂事,率先起身,拿起碗筷,从大盆里稳稳盛出一碗猪杂面,轻轻摆到和尚面前。
和尚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清淡面香混着淡淡的卤味入喉,方才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这才抬眸对着众人微微点头,示意大家开动。
有了老大应允,一群饿坏的汉子再无拘束。
旁人尚且还顾及几分体面,唯独半吊子是彻底的饿死鬼投胎。
他根本坐不住,左手端碗,右手执筷,直接站起身探着身子,埋头在大面盆里疯狂捞面,动作又急又快,生怕慢一步就少了一口吃食。
桌边一众保镖深知半吊子的干饭本事,知晓这小子抢食从不手软,不敢拖沓,连忙纷纷起身围拢过来,争先恐后从盆里盛面,生怕晚了一步只剩下清汤。
和尚慢条斯理嚼着面条,咽下口中猪大肠,味蕾微动,总觉得这猪杂面,差了点最顶劲的烟火滋味。
他索性放下碗筷,抬手褪去上身挺括的高定大衣、西式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之上,利落撸起衬衫袖口。
下一秒,全然不顾绅士仪态,单脚踩在椅面上,端着瓷碗、捏着竹筷,歪着头大口吸溜面条。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在和尚身上全然不适用。
一身剪裁考究、价值不菲的英式高定西装,本该衬得人矜贵体面、气度不凡。
可他的一举一动皆是山野痞气、江湖草莽。
精致洋装配着粗鄙吃面姿势,堂堂大佬踩着椅子俯身吸溜面条,怎么看怎么违和,却又透着一股独有的随性霸道。
两口热面入腹,和尚依旧感觉少点什么。
和尚抬手,用握着筷子的手背随意一抹嘴角汤汁,歪头望向门口正在验菜的夫妻俩,高声吆喝。
“老板,有没有大蒜~”
门外称重的阿宽闻声,遥遥对着店内应了一声。
“来喽~”
和尚低头扒拉两口面条,紧跟着再度扬声喊。
“芫荽、葱花、辣椒油弄点~”
喊完,他手持筷子对着身边众人比划两下,随口说道。
“吃面这样才够味~”
一旁坐着斯文吃面的余复华,心思活络,生怕老大独自粗莽显得突兀,当即有样学样。
他端起碗筷站起身,左脚踩上椅沿,俯身扒拉一大口面条塞进嘴里,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吹捧。
“大佬垒是行家~”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和尚心底十分受用。
他歪着头,用筷子往嘴里扒拉面条时含糊出声。
“行呐,上道了你。”
话音落,他低头利落咬断面条,粗嚼两下便径直咽入腹中。
剩余一众保镖见状,哪里还敢端着斯文架子,纷纷放下矜持,尽数学着和尚的模样开始吃面。
一群保镖抬脚踩椅、俯身扒面,一桌子西装革履的江湖人,瞬间吃出街边流民的架势,场面滑稽又热闹。
其中唯有半吊子,吃得最是地道、最是接地气。
本就是北平底层出身,苦日子熬惯了,从不讲究仪态体面。
他干脆直接端着碗蹲在椅子上,脑袋埋得极低,大口大口疯狂扒拉面条,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和尚看着他这副不拘小节的粗莽模样,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随口夸奖。
“这才叫地道~”
此刻的半吊子眼里只有吃食,哪里听得进夸奖。
一碗滚烫热面,他大嘴开合不停,囫囵吞咽,几乎不怎么咀嚼。
一大碗面,从盛出来到吃光,前后不过三十秒,干干净净。
蹲在椅子上吃完第三碗,他意犹未尽,干脆站起身,居高临下弯腰,拿筷继续捞面。
目光一扫,瞧见面盆里,被翻出来的一块肥厚猪肝。
半吊子眼睛瞬间一亮,飞快伸筷夹起,一口咬在嘴里。
猪肝刚出锅滚烫灼人,烫得他嘴皮子都吸溜,只能用牙咬住继续捞面。
他一手端碗正要继续盛面,一滴晶莹口水,顺着嘴里咬着那块猪肝一角,滴落到桌上面盆边缘。
周遭一众保镖尽收眼底,个个眼神微动,想开口提醒,可身份悬殊、不敢多言,只能默默低头吸溜面条,你瞅瞅我、我看看你,场面格外滑稽。
和尚望着站在椅上埋头挑拣猪下水的半吊子,无奈摇头。
这小子吃东西素来不讲究,专挑荤腥下水,半碗面条半碗杂碎,半点不客气。
他忍俊不禁,抬手握着筷子,轻轻敲在半吊子脑壳上。
“这么多~”
他话才起了个头,更让人无语的一幕骤然发生。
半吊子站在椅上弯腰捞面,脑袋猝不及防挨了一筷子,刚想抬头争辩,嘴里含着的那块沾着口水的猪肝骤然脱嘴,直直往下坠落。
昏暗暖黄的灯光落下,光束照在被口水裹着的猪肝上,反射一缕光到和尚眼里。
和尚此时,眼看着那块满是口水的猪肝,就要直直砸进面盆里。
千钧一发之际,余复华眼疾手快,手腕闪电般探出,拿着筷子的手背精准一接,稳稳抓住那块即将掉落在面盆里的猪肝。
余复华松了一口气,他捏着那块带着口水的猪肝,径直放回半吊子的碗里,随即满脸嫌弃地抬手,在桌沿反复擦拭手掌。
和尚把未说的话语补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嗔怪。
“这么多人,吖的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半吊子端着满满一碗猪杂成堆的面条,嘿嘿傻笑着蹲回椅子上,厚着脸皮继续埋头干饭,全然不觉尴尬。
恰在此时,老板娘端着一小碗佐料走来,碗里盛着剥好的蒜瓣、辣椒油,还有切得细碎的芫荽、葱花。
她抬眼匆匆扫过一桌人土匪似的吃面架势,心底愈发局促,放下佐料碗,转身快步走回后厨,不敢多待一秒。
和尚看着她仓促逃离的背影,无奈失笑,拿起筷子,将辣椒、葱花、芫荽尽数扒拉进自己碗里,拌匀汤汁。
一桌人尽数粗犷豪放,唯独王家顺格格不入。
他一身文人气度,始终端正端坐椅上,捧着碗筷细嚼慢咽,举止斯文从容,慢条斯理吃着热面。
跟周遭这群踩椅扒饭、狼吞虎咽的江湖汉子,形成极致鲜明的反差。
店门外晨雾未散,湿冷的风卷着煤烟贴着街边废墟掠过。
阿宽端着一盆刚沥干的猪血,侧身站在门口石阶上,微微倾盆,耐心撇去盆中淤积的暗红血水。
战后伦敦物资拮据,哪怕是华人弃用的猪血水,也是店里熬汤增味的珍贵食材,半点舍不得浪费。
送菜的小贩担着空菜筐,立在一旁歇脚,眼角随意往店内一扫,瞥见满桌西装汉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压低声音好奇打探。
“这么早就有客?内地来的?”
阿宽没有出声应答,手上动作未停,只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默认。
小贩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再度落回半地下室的餐馆厅堂里,将这一群气质迥异、举止粗犷的异乡人尽收眼底。
店内烟火蒸腾,喧嚣未歇。
王家顺早已吃完一碗热面,举止斯文从容,轻轻咽下最后一口面条,抬眸看向正在慢条斯理拌料吃面的和尚,沉声汇报。
“老板,文件我看了,要收购的产业包括各行各业。”
“建材,燃油,食品加工,服装,纺织业,机械,重工,汽车,畜牧业,机械加工,一共七十多个产业。”
“我按照上面的内容,粗略估算一下,最少需要一千七百万美刀~”
和尚踩着椅沿,一手端碗一手执筷,随意往碗里拨着辣椒葱花,头也不抬地回话。
“这个不用你操心,说点别的。”
王家顺心思缜密,早已思虑周全,抿了口面汤,继续道出关键隐患。
“管理,也是个大问题。”
“咱们在这边没有人,一切都得从头开始,需要各种专业人士去管理,运营那些产业。”
和尚嚼着筋道的面条,闻言动作微顿,心底暗自沉吟。
这话戳中了最实在的难处。
这批产业大多是伦敦致公党梳理出来、可供接手的战后资产,体量庞大、类目繁杂。
这些资产,大多数都是英国本土致公党,借助他的手收购的产业,钱的事用不着他操心。
他最多收购一小部分优质产业,但是人手这一块也是个问题。
他不可能长期滞留伦敦坐镇打理生意。
内地堂口一众兄弟,打杀博弈皆是好手,却无一人懂现代实业运营、海外商业规则。
港岛堂口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各司其职,根本抽调不出靠谱的专业人才。
念头飞速轮转,一个沉稳可靠、学历能力兼备、绝对信得过的人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老洪,稳重、细心、有学识、懂管理,是眼下唯一能稳住英国整片产业的绝佳人选。
想着心事的和尚,侧头看了一眼门口验菜的老板。
随后他接着吃面,心里人选敲定,面都吃的更香了。
和尚敛去思绪,抬眸看向身侧的王家顺,语气笃定。
“文件上那些产业,你多给我研究研究,把能赚钱,可以长期干的,还有我能啃动的全部列出来。”
“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王家顺闻言眼底微亮,妥妥接住这份许诺,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面。
厅堂之内,众人埋头干饭,再无多余声响。
温热的烟火气,悄悄抚平了先前所有的对峙与沉郁。
一刻钟转瞬即逝。
一众汉子尽数吃饱喝足,纷纷抬手擦净嘴角油渍,整理衣衫,收敛了方才狼吞虎咽的草莽姿态,重新恢复了江湖人行事的凛冽气场。
和尚穿戴整齐大衣礼帽,身姿挺拔,褪去了方才踩椅吃面的粗莽随性。
他看着快步上前收拾桌面的阿宽,开口叮嘱。
“这段时间,早饭,晚饭给我备一桌。”
阿宽脸上立刻堆起淳朴热忱的笑意,连忙应声。
“托您照顾~”
和尚微微颔首,姿态潇洒从容,转身迈步朝着店外走去。
“明儿见~”
一行人身影渐次消失在街口茫茫雾色之中,脚步声彻底远去。
后厨里洗菜的老板娘听见外头彻底安静,立刻放下手中活计,快步走出后厨,着手收拾满桌碗筷。
她隔着玻璃门确认和尚一行人彻底走远,方才低垂愧疚、怯懦拘谨的神色瞬间尽数褪去。
只见她眉眼间的局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藏不住的自得与得意,浑身气场全然换了模样。
“老娘演的好不啦~”
阿宽拿着抹布擦拭桌面,闻言抬头,对着自家媳妇悄悄比出一个大拇指,眼底满是默契。
老板娘满脸志得意满,压低声音,笃定开口。
“我跟侬讲,打他们一进门,阿拉就晓得,我们的机会来了。”
“阿拉跟侬讲,这种人最自以为是,三句话的功夫,就让他上套。”
她麻利地将碗筷摞进大面盆,笑意藏都藏不住。
“侬看看,侬刚讲两句生意经,他就自动往里跳。”
话音稍顿,她转头看向阿宽,眼神带着试探与期许。
“侬觉得这事成了几分?”
阿宽端着装碗的面盆,缓步往后厨走去,语气沉稳冷静。
“他们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初来乍到,肯定找人探探当地做生意的口风。”
将面盆稳稳放在洗碗池边,他转身弯腰收拾地上散落的菜料残渣。
老板娘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洗餐具,水声潺潺,掩住二人低语。
她语气恳切,带着压抑已久的野心。
“这次是个好机会,成功了,我们夫妻俩一步登天。”
“后面的事交给侬了。”
她不放心地加重语气,字字郑重。
“阿拉夫妻能不能翻身,就靠这次了,侬一定要注意~”
阿宽蹲在地上,细细清理着新鲜猪大肠,闻言若有所思,语气松弛许多。
“你说的我们好像黑店一样,就算不成功,也有这间餐馆兜底。”
老板娘一听这话,顿时心头火起,转头瞪着他,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嗔怪。
“瞧瞧侬那没有上进的怂德行,阿拉跟侬讲,这次不成功,以后别想上床~”
阿宽头也不抬,耐心翻洗着肠壁杂质,慢条斯理回话。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侬不晓得?”
“这是急的事吗?”
“主动权在人家手上,用不用咱们,那是人家说的算。”
洗碗的动作一顿,老板娘眼底掠过一丝低落与忐忑。
“这段时间侬多留心、多兜揽生意经,别到时候人家真用你了,就掉链子。”
阿宽屏住呼吸,仔细翻出大肠内里的污秽,语气里藏着多年积压的不甘与无奈。
“我是谁啊?要不是打仗,没了家产,我会便宜外人?”
“生意刚有起色,打仗了~”
“这能怪我吗?”
“楼被炸没了,还要还贷款,比强盗还强盗~”
想起那群人凛冽慑人的气场,老板娘心底又泛起几分忌惮,低声担忧问道。
“会不会出事?侬瞧瞧他们那群人,很不好惹的呐~”
阿宽彻底清理完猪大肠,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坦荡又笃定。
“我们又不偷不抢,怕他做什么?”
“给他赚钱还不高兴?我要是有资本,自己就当老板,还用费尽心机?”
心里踏实一点的老板娘,不放心交代一句。
“浓等会就去通知其他宁,他们是阿拉的款爷~”
潇洒离去的和尚,他浑然不知,从踏入这间半地下室小馆的那一刻起,他便被人顶盯上。
四十年代战后伦敦,遍地皆是如此蛰伏的华人。
无数头脑机敏、身怀见识,却被战火碾碎家底、空有一腔抱负却无半分本金的侨民,常年潜伏市井街巷。
他们耐心观望、伺机而动,专门等候内地、南洋远道而来的资本大佬。
不露声色,毛遂自荐,步步设局。
借着闲谈展露眼界,靠着表演博取信任,最终借鸡下蛋,借力起家。
一场看似大佬诛心、拿捏善恶的对局,到头来,竟是一对底层侨民夫妻,精心布下的一场完美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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