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7章 算计之心
和尚带着一众手下慢悠悠巡遍元朗整片产业。
从连片铺展、翠色欲滴的万亩菜田,到依山而建、错落排布的山间养殖场,鸡群漫山、猪舍规整,满目皆是蓬勃兴旺的光景。
百余名菜农、养殖户尽数放下手中活计,垂首立在田埂路旁,神色质朴恭谨。
今日的和尚褪去了平日江湖杀伐的冷戾,眉眼温和,待人极为亲厚。
他逐一对劳作员工温声慰问,体恤众人日晒雨淋的辛苦,句句朴实接地气。
慰问完毕,他抬手示意老洪当场分发赏钱。
一张张崭新港币递到每个农人手中,沉甸甸的犒赏落进掌心,让这群常年扎根山野、勤恳谋生的底层百姓心头滚烫。
上百号人齐齐躬身道谢,言语恳切、感恩戴德,山野间此起彼伏的道谢声,格外真挚动人。
一番巡视慰问完毕,众人登车启程,黑色轿车驶离青山绿野的元朗乡野,朝着港岛中环城区疾驰而去。
时值午后,盛夏港岛的日头毒辣刺眼,炽白天光泼洒在柏油路面与车窗之上,晃得人眉眼发沉,燥热气息裹着整座城市。
一路奔波赶路,早已错过正午饭点,一车人腹中空空。
轿车最终稳稳停在中环皇后大道半山别墅区。
四十年代的中环半山,是港岛顶流权贵盘踞之地。
山间一栋栋西洋楼独栋豪宅依山而建,红砖花岗石基座,雕花铁艺院门,琉璃窗棂配西式回廊,林荫蔽日、清幽隔绝市井喧嚣。
六爷的府邸便坐落于此,气派森严、底蕴十足。
车轮刚落定,和尚早已饿得不耐,伸手一把推开车门,大步流星跨下车来,浑身风尘都带着几分急切。
紧随其后的半吊子抬眼望见这座熟悉至极的深宅大院,又想到刚来港岛时发生的事,他心底莫名生出浓重的畏惧,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硬生生钉在原地,踌躇不前。
和尚带着余复华与四名安保队员,踏着平整微凉的青石板甬道,顺着庭院小路往里走。青石路蜿蜒通向主楼,沿途花木葱茏、静谧幽深。
稳稳走出十来米,和尚骤然察觉身侧少了熟悉的脚步声,周遭整齐的队伍里唯独缺了半吊子的身影。
他脚步一顿,身形站定,缓缓转头顺着来路四下张望。
一眼便看见孤零零立在轿车旁、局促局促、进退两难的半吊子。
看着对方畏畏缩缩的憨态,和尚眼底不自觉漾开一抹无奈的笑意,随即扬声朝着远处高声吆喝。
“饿了一上午了,还要不要吃饭?”
“吃饭”二字如同定心丸,瞬间冲散了半吊子心底所有的怯懦畏惧。
什么规矩威压、心底惶恐,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他立马咧嘴傻乐,眉眼弯弯,迈着轻快的步子,颠颠哒哒朝着和尚飞奔而来。
一行人穿过庭院回廊,踏入宽敞恢弘的主楼大厅。
厅堂层高阔绰,水磨云石地面光可鉴人,罗马柱,西式彩窗,中央一方小型喷泉潺潺流水,复古吊扇缓缓转动,送来细碎凉风。
和尚入宅便彻底放松,随性得如同在自家院落,全无半点在外的拘谨端肃。
抬手三下五除二褪去一身挺括西装、贴身衬衫,随手胡乱搭在真皮沙发扶手上,转瞬身上便只剩一条宽松大裤衩,散漫肆意,毫无架子。
一旁候立的女佣连忙轻步上前,弯腰拾起沙发上的衣物,规整叠好,动作温顺妥帖。
和尚浑身松弛,半瘫在柔软沙发里,脊背彻底舒展,眉眼慵懒倦怠,抬眼看向抱着衣物的女佣,随口吩咐。
“跟厨房打声招呼,赶紧弄一桌好菜。”
话音刚落,他余光扫到站在沙发边、一脸老实局促的半吊子,又补了一句。
“三桌,大米饭多蒸点。”
女佣颔首应下,正要转身去往后厨,却被半吊子急忙开口拦下。
“姐,煮一锅面条吧。”
他抬着一张憨憨的圆脸,小心翼翼看向和尚,语气软糯。
“米饭吃不惯~”
和尚看着他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傻小子的模样,满脸无语,抬手指着他,哭笑不得。
“瞧你那一身穷酸样~”
旁人无从知晓其中缘由,唯有和尚心知肚明。
北平贫富鸿沟根深蒂固,连饮食习惯都分得清清楚楚。
精米细粮是城内权贵富户的专属吃食。
寻常底层穷苦百姓,一辈子多半啃的是粗面窝窝头、杂粮粗粮,一年到头难得吃上几回白米饭。
长久的穷苦日子刻进骨血,养成了底层人偏爱面食的习性。
那种穷日子磨出来的根深蒂固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女佣领命退下,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和尚闭目倚靠在沙发软垫上,悠然闭目养神,卸下了所有防备与戾气。
六名安保队员默契十足,瞬间四散站位,分守大厅四角、门口、回廊要道,身姿挺拔、目光锐利,无声护住和尚周全,戒备森严却悄无声息。
没过片刻,一阵沉稳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传来。
李秀莲收到女佣通报,抱着怀里精神抖擞、眉眼灵动的小闺女快步走来。小家伙口齿未齐,嘴角挂着细碎口水,懵懂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躺在沙发上的和尚听见脚步声,慢悠悠掀开眼皮,抬眼望向走来的母女二人。
李秀莲一眼瞥见沙发上吊儿郎当的和尚。
只见他二郎腿翘得老高,浑身只穿一条大裤衩,姿态散漫粗疏,顿时满脸嫌弃。
她落座在一旁单人沙发上,蹙眉瞪着和尚,指着他的大腿厉声数落。
“漏出来了~”
“什么玩意,你丫咋不光屁股?”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和尚左腿随意搭在大理石茶几边缘,右腿弯曲踩在沙发边沿,裤衩顺势滑落至大腿根部。
姿态太过随性不雅,胯下隐隐露出半个毛桃。
被李秀莲当众训斥,和尚像个犯错的晚辈,乖乖盘腿坐直身子,耷拉着眼皮,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着模样,一副理亏顺从的样子,半点不敢还嘴。
李秀莲骂了几句,便不再理会他,低头温柔逗弄怀里淌着口水的小闺女,柔声细语叮嘱。
“妞妞别看舅舅,长针眼~”
和尚嘿嘿憨乐两声,开口问道。
“我大舅哥跟老头子呢?”
提及丈夫与老父,李秀莲脸上瞬间掠过一抹别扭郁结的神色,语气淡淡的,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回话。
“你大舅哥忙着呢~”
“老头子在会客~”
和尚定定盯着低头逗弄孩子、满心委屈的李秀莲,稍一思索,便看穿了父女二人的别扭,轻声开口。
“又跟老头子闹别扭了?”
李秀莲抬头淡淡扫了他一眼,沉默不语,转头继续逗弄怀里的闺女,不愿多提家中纠葛。
和尚素来通透,早已摸清二人闹别扭的根由。
他后背稳稳抵住沙发靠垫,双臂枕在脑后,露出两片黝黑的腋毛,闭着眼语气平缓地轻声劝解。
“等老头子百年以后,家产我一分不要。”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李秀莲逗弄孩子的动作骤然一僵,浑身微微凝滞,眼底满是错愕意外。
和尚依旧闭着眼,语气坦荡真诚,缓缓道出心底盘算。
“你知道的,老头子一直都有传宗接代的执念。”
“我那么做只是给他一个心安。”
“你俩还年轻,生个十胎八胎,我不信生不出儿子。”
“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混江湖的主,其他的,我就是给你,你也接不住。”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低头不语的李秀莲,语气温柔恳切。
“他一把年纪了,又打打杀杀一辈子,以后顺着他点,实在心烦,过来找小妹~”
一番通透暖心的劝解,瞬间化开了李秀莲心底积攒多日的郁结。
她脸上浮出两分愧疚羞愧,依旧没有多言,只轻轻低低应了一声“嗯”,尽数释怀。
姐弟二人正静坐无言、气氛平和之际,二楼旋转楼梯传来阵阵说笑闲谈的动静。
六爷正亲自送客,陪着一名气质斯文的中年男子并肩缓步走下楼梯,二人言谈和睦、神色轻松。
行至大厅中央喷泉旁,六爷余光一扫,恰好瞥见五米外沙发区的景象。
和尚光着膀子衣衫不整懒散瘫坐,女儿独坐一旁,画面看着刺眼莫名,心头瞬间无名火起,脸色当即沉了大半。
耐着性子将客人送至门外妥善辞别,六爷背着双手,满脸阴沉,一言不发折返大厅,径直走到茶几边站定。
他居高临下盯着沙发上的和尚,语气阴阳怪气,满嘴不着四六的怪话。
“怎么着,您二位有一腿?”
目光死死锁在只穿大裤衩的和尚脸上,句句带刺、刻意调侃。
“呦,和爷换口味了,喜欢她这一款?”
这般混账戏谑的话语,羞得李秀莲又气又恼,当即咬牙抱起怀里的闺女,起身转身快步离去,不愿再多待片刻。
和尚半点不恼,只倚在沙发上嘿嘿直乐,模样散漫,听得津津有味,如同坐在台下听相声一般,静待六爷继续发作。
六爷一拳打在棉花上,满心火气无处发泄,只觉胸口憋闷无比,脸色郁郁沉沉。
他自顾自落座在一旁单人沙发上,摸出口袋里的烟盒,弹出一根香烟,随手抛给和尚。
父子二人各自叼烟,同时低头打火点燃,两股白烟袅袅升腾,缓缓弥散在厅堂空气里。吞云吐雾间,气氛松弛下来。
和尚抽着烟,随口发问。
“刚才什么人?”
六爷双腿一抬,随意搭在光滑的茶几面上,姿态慵懒随性,沉声回话。
“致公党,负责咱们参政一事。”
和尚抬手轻轻掸掉落在胸口的细碎烟灰,神色平静笃定,缓缓开口。
“老头,我在立法会弄个议员身份。”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六爷瞬间面露惊诧,愣了片刻,随即眼底涌上满满的赞赏,笑着打趣。
“可以啊和爷。”
“您这么能耐,也给我这个老头子弄个议员当当呗~”
和尚看着他故作戏谑、暗藏委屈的模样,满脸疑惑,挑眉看向他。
“差不多得了,您这是又受哪门子气了?”
六爷没有接他的话茬,只顾着抽烟,转而正色发问。
“知道立法会议员是什么份量?”
和尚嘴里叼着烟,微微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懵懂未知。
六爷看着他这副浑然不知、偏偏福运滔天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低声骂了一句。
“玛德~”
和尚见状,当即转头侧首,看向身侧恭立待命的老洪,眼神微动,无声示意他解惑答疑。
老洪即刻会意,快速梳理脑海中关于港府立法局的规矩条文,上前半步,条理清晰地低声汇报。
“立法局议员,核心职能是协助港督咨询议事,最终决策权完全归属港督本人。”
“立法局一共有十六名席位。”
“官守议员 9 人,非官守议员 7 人,这十六个席位,全部都得由港督跟英国外交部点头才能上位。”
和尚听得一知半解,抓不住关键,当即开口追问。
“那什么官守,非官守是啥意思?”
被打断讲解的老洪,耐心直白解释,通俗易懂。
“就是全职跟兼职的意思。”
“非官守议员,由社会各界人士担任,协助政府决策或提供意见。两者职责是一样,没有差别。 ”
和尚瞬间了然,轻轻点头,抬眼示意老洪继续细说。
老洪不敢藏私,将自己所知的立法局权责、特权尽数和盘托出。
“立法会议员,跟过去师爷差不多,都是帮助官员处理政务,提供一些专业意见,就跟智囊团一样。”
“立法局议员可以参与修订法律,建设城市,发展经济各种政务,但是没有决定权。”
“对了,议员们,享有外交豁免权,言论自由权,免责权,享有表决权,享有刑事案件豁免权,如果要逮捕调查议员,警务处必须得到港督的签字才能执行。”
和尚抬手挠着下巴,越听眼睛越亮,心底的兴奋层层翻涌。
单单一个刑事豁免、外事豁免权,就足以让他在港岛江湖横着走,等同于拿到一块行走世间、规避祸事的免死金牌,往后打杀博弈、经商布局,再无诸多掣肘。
越想越是划算,满心欢喜压不住,和尚忍不住嘿嘿低笑出声,一脸得偿所愿的得意模样。
六爷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憨态,没好气地嗔骂一句。
“小犊子~”
六爷视线扫过周遭肃立戒备的一众安保,又沉声叮嘱。
“你倒是小心。”
和尚瞬间收敛所有嬉笑散漫,神色骤然端正肃穆,正视着六爷开口。
“老头,咱们是不是该放放水?”
六爷被他这跳跃性的思路问得一怔,满眼疑惑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和尚起身,将指间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细细碾灭火星,随即坐直身形,目光锐利,条理清晰地道出心中布局。
“玛德,内地来的那群草头帮派,除了收保护费,开赌档妓院,玛德还会干啥?”
“一个个占着茅坑不拉屎,尽整邪的。”
“你家小爷我,兵强马壮,又有经商头脑,可只有三条街的地盘。”
“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暗中再添把火,最后咱们渔翁得利。”
六爷凝神听着他的全盘算计,细细揣摩其中利弊、步步心机,入神之间,夹在指间的烟卷早已燃尽,火星烧到了指尖。
灼热的刺痛骤然传回思绪,六爷猛地回神,连忙甩手将燃尽的烟头扔落在地,抬手对着发烫的食指关节轻轻吹气,驱散灼痛。
他懒得再多掺和晚辈的算计博弈,随口摆了摆手。
“你们自己商量,老子回后院钓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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