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0章 海灯闻史
一周的时间像渔线从指尖滑走,没留半分痕迹。
九月底的港岛,西环尾坚尼地城避风塘沿岸,十几艘由大渔船改造而成的歌堂趸海上餐厅,首尾相挨泊在灰黑色碎石滩岸边。
餐厅船身被长年海水浸得发黑,船边挂着竹制网箱,养着当日刚捕上来的生猛海产。
落日把整片近海浸成熔橘一样的颜色,层层浪尖浮着细碎金箔,铺向远处外海,景致古朴温润,就像民国旧月份牌被水汽洇开的彩绘。
岸边碎石路人来人往,穿蓝布工装的纱厂女工攥着铝制饭盒低头赶路。
铁皮报摊支在码头路口,油墨味道混着摊档的万金油香气四处漫开。
不少回乡的人手里拎着油纸包好的花露月饼,打算坐船捎回千里之外的故土。
天色渐沉,一艘艘渔船上的煤油灯被逐一点亮,昏黄灯火映在水面。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端着木盘盛着热菜,踩着晃悠悠的木板跳板登船。
岸边粤曲收音机咿呀婉转,又有西洋吉他弦声从船舱飘出,两种调子缠在一起,顺着浪涛缓缓起伏。
这片海在场的人看过无数次,却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傍晚——整座码头的烟火人气,尽数泡在落日柔光里,软得发亮。
和尚整整一周的时间都在登门拜访各路合作势力,同时又一条条敲定底下的灰色门路。
无论是街边当铺收赃销货,还是新开电影公司借院线账目洗白黑钱,所有生意都被织成一张环环相扣的完整产业链。
谁也不会料到,这条藏在暗处的脉络,往后数十年生根蔓延,最终长成连港英官府都无法轻易撼动的黑色金融根基。
这天傍晚,避风塘其中一艘最宽敞的渔趸,被和尚一行人提前包下,专登过来吃海鲜。
船舱内部经过收拾改造,木板舱壁刷了清漆,顶上悬着一盏大号马灯,一张厚实红木大圆桌摆在舱中,九张藤椅两两排开。
他们明面上来此吃饭,实际上是来看戏。
今天晚上是半吊子跟赖子行动的日子。
他们能不能成功上位,全在今晚。
包厢圆桌边,首位坐着六爷,余下众人依次落座。
阿旺、和尚、东四青龙、威仔、丧狗、二枣、壁虎、余复华。
落日最后的余光透过木格舷窗照进舱内,一船人说说笑笑,静待厨房上菜。
阿旺起身拎起一瓶老酒,挨个给桌上众人斟酒。
“这里环境一般,鱼虾蟹绝对够鲜,海鲜,都是早上刚捕捞回来,送到饭店,就养在船边网箱里。”
阿旺给六爷斟满酒杯,右手攥着酒瓶,左手食指关节轻轻叩打桌面。
“咚咚咚。”
他抬眼环视一圈桌边所有人。
“话说你们,能不能醒目点,饮酒啊~”
和尚伸手抠了抠鼻孔,俯身拿起自己面前空酒杯,往前一递递给阿旺。
阿旺冲着和尚微微点头,给他把酒倒上。
其余人见状,也纷纷把面前空杯推到阿旺跟前。
丧狗望着正在倒酒的阿旺,开口问道:“大佬,资料靠不靠谱,别折了那俩小子。”
阿旺听见这话,手上倒酒的动作没停,抬眼瞥了丧狗一眼,笑着出声骂道。
“垒个衰仔,吾是那样滴人吗?”
他分神说话,瓶口酒水漫出杯沿,顺着杯壁淌在桌面上。东四青龙看得连忙出声提醒:“哥,哥,哥~”
阿旺低头一看,赶忙收住酒瓶,嘴里小声嘟囔:“嘥~”
擦去桌上酒液,他给下一个人添酒,开口道出这瓶酒的贵重。
“二十年好酒,垒们看看这汤,跟琥珀一样,酒都是稠的。”
几人说说笑笑把酒杯端回面前,坐下互相扯皮闲谈。
丧狗看着和尚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忍不住再度发问。
“垒那两个细佬行不行啊?”
“别斩人不成,被人斩,到时候还要被人笑话。”
和尚抬手抠了抠耳朵,随后端起杯子对着丧狗遥遥敬了一下,没有开口回话。
壁虎怕丧狗下不来台,当即接过话头。
“丧哥,不是我吹,就您手底下那些人,还不够半吊子一个人打。”
丧狗满脸不信,转头看向和尚,想要从他嘴里得到准话。
和尚只是笑而不语,轻轻点了点头。
丧狗依旧心存疑虑,冲着和尚说道。
“我滴手下,虽不同你那些拳手,但是,各个都是好手哦~”
壁虎见他不肯信服,索性添油加醋,把那日拳馆的场面讲了出来。
“别不信,六爷过来第一天,那小子在赛馆,一挑十四。”
“呀呸的~都是个顶个拔尖拳手。”
“没放水~”
他伸出三根手指对着众人比划。
“没到三分钟,玛德,我算见到什么叫霸王之勇,千古无二。”
桌上所有人当即停下闲聊,目光一齐落在壁虎身上。
壁虎脸上满是震撼感慨,连比带划,把那天惊心动魄的场面细细讲出来。
“玛德,一个贴身靠,火生你们都知道,几秒钟,直接被那小子顶断肋骨,玛德,一百六七十斤的人,他单臂抱着人家的腿,当棍子抡。”
“一圈下来,四五个人重伤。”
“干他娘的,两分多钟,被打倒的人,不是断腿,就是吐血。那场面,踏马跟讲神话故事一样。”
正说着,餐厅老板端着木托盘弯腰走进船舱上菜。广式蒸老虎斑、清蒸兰花蟹、白灼八爪鱼、禾虫蒸蛋一盘盘摆上桌。
六爷看着站在凳子边、手脚并用说得眉飞色舞的壁虎,抬眼看向正要退出去的老板,随口搭话闲聊。
“老板不是港岛人?”
餐厅老板上完菜,本打算退出包厢,听见六爷问话,拘谨地陪着笑脸回话。
“不瞒您,我最多算半个本地人,祖籍皖北凤阳人,朱元璋老家。”
原本喧闹的船舱里,六爷放下酒杯,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板。
“那您怎么来港岛讨生活?”
老板把托盘靠墙放在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掌,干笑一声开口。
“太平天国您应该了解。”
“当时整个安徽,都被太平军霍霍不成样,十室九空,一个省没了几千万人。爷爷那辈人命大,一路向南避祸,后来逃难到广东地区。”
这时和尚开口追问:“那您怎么又跑到港岛?”
餐厅老板对着和尚苦笑一声:“世道乱啊。”
“我爷爷他们逃难到广东江门地区。”
“哎~”老板说到此处忍不住长长叹气,“我爷爷那辈人,好不容易在江门站稳脚跟,好日子还没过几天,民国了。”
“那会革命军闹的厉害。但凡说错一句话,就把人当成反革命派,直接被革命军绑了砍头。”
“那会乱糟糟的,人心惶惶,我爷爷没法安稳做买卖,就随口骂了几句革命军。”
“没成想,这话被他生意上的死敌听到了。”
“直接带着革命军把我爷爷绑了。”
老板没有明说祖父最后的下场,但舱内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我爷爷死后,家里被革命军抄了家。我奶奶伤心担忧过度,没几天也没了。”
老板神色越来越忧伤,随后他接着说道。
“那会革命军越闹越厉害,我爸就带着我们全家来到这里。”
他轻轻叹息一声,抬眼扫过这间包厢,才又开口。
“两代人,拼了几十年,就攒下这点家底。”
壁虎也停下讲述半吊子的事,默不作声听着老板一家颠沛流离的往事。
六爷脸上露出几分同情,开口安慰:“这不好日子来了。”
随即微微一笑,话锋一转:“这么说我们也算半个老乡。”
壁虎、二枣、和尚一行人听见这句话,眼神齐刷刷露出一样的心思,心里暗叹六爷最会搪塞扯谎。
老板讲完身世,对着舱内众人欠了欠身。
“您各位慢慢吃,我先去忙~”
等六爷点头应允,老板才小心翼翼退出门外。
二枣一双大小眼眨了眨,一口地道天津话开口问道。
“我怎么记得,您老是天津人~”
众人说笑扯皮的间隙,东四青龙同威仔两人如同放哨一般,目光一刻不离舷窗外岸边的街道,半点不敢松懈。
六爷放下手里酒杯,一口天津土话开口。
“今儿,老子就好好给你们这群兔崽子上上历史课。”
“老子说跟他是半个老乡,这话一点不假。”
看着二枣、壁虎、和尚一众后辈满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六爷当即眼睛一瞪开口骂道。
“王八八犊子们,给老子收收你们那死出样。”
“刚才你们都听着了,清末太平军把安徽地区霍霍不成样,一个省份死了将近八成人口。”
和尚听到这里插了一句嘴。
“搞了半天,我爷爷也是打皖北逃难到天津的?”
六爷听着和尚半生不熟的天津话,一挥手如同赶苍蝇一般,满脸嫌弃。
“滚你玛德蛋,怎么嘛事都有你。”
和尚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端起杯子跟身旁的阿旺碰了一下。
六爷环视一圈在场所有人,接着往下讲。
“往前捯饬个几百年,到了朱元璋那会。”
二枣听见扯到明朝,一双大小眼里满是不解,当即开口打断。
“这都嘛跟嘛?怎么又扯到老朱家?”
话正说到一半被打断,六爷火气上来,伸手抓起碟子里一只肥蟹就要朝二枣砸过去。
二枣见此身子本能往旁边一躲。
六爷看着手里这只一斤半重、膏黄饱满的大螃蟹,又舍不得白白糟蹋,只好把螃蟹放回骨碟,掰下一根蟹腿啃了起来。
“一群小犊子,玛德谁再插话~”
后半截狠话他没有说出口,目光落在手里蟹腿上,当做警告。
二枣连忙坐直身子,嘿嘿讪笑两声不敢再插嘴。
六爷啃完蟹腿,吮了吮大拇指,才缓缓开口。
“那会老朱坐了天下,为了防备北方残元势力,他把从老家凤阳带出来的亲信军户,全数派去天津、北平驻守,守住中原北疆。”
六爷一边说话,一边剥着蟹肉。
“当时天津只是个小渔村,人口也就踏马几万人。”
“当时被老朱派到天津卫的亲信,大多都是皖北凤阳一带的人,足足两万多口人,直接占了当年天津卫一半人口。”
“那些人不是武官就是在编兵丁,有权有家底,个个妻妾成群。这群人能生肯干,十几年下来,皖北移民生出来的子孙,足足占了天津城里大半人口。”
和尚又一次开口插话:“我懂了,您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六爷把吃剩的蟹腿壳直接砸向他:“你懂个蛋。”
六爷白了和尚一眼,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天津卫又叫小凤阳。玛德走在街上,十个人里头六个祖上都是安徽人。”
“再说太平军那一场祸事。”
“当年太平军几乎把皖北本地人杀绝种了。”
“剩下为数不多的土著,要么四处逃难远走他乡,要么躲进深山不敢出来。”
“如今留在安徽的人,早就不是原先土著民。”
“皖北现在的住户,全是河南、山东、苏北、浙江迁过去的外来户。”
“现在的皖北,祖上大多都是河南山东那边的人。皖中,大多数都是苏北苏南迁移过去滴人。”
“皖南那边基本上都是浙江一带逃难过去的主。”
六爷放下手里的蟹壳,抬眼看向一桌人。
“后来小鬼子打进华夏,皖军上阵死得干干净净,安徽人口再一次折损大半。现在的安徽,根本没几个正儿八经的土著民,全踏马都是后来迁进去的外来户。”
六爷一眼瞥见二枣已经快把整条老虎斑吃光。
他随手拿起蟹腿朝他丢了过去,并且骂道。
“王八羔子,你踏马真是改不掉土老冒的本性。”
骂完之后,六爷看着满屋子人正色开口。
“实际上天津人,才是真正把当年皖北的风俗、口音、老规矩完完整整留下来的人。不管乡风、说话口音、过日子的老礼,天津全都保住了。”
“老子说跟他是半个老乡,这踏马有错吗?”
就在六爷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直沉默望向窗外的东四青龙面色骤然一紧,压低声音沉声开口: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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