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0章暗巷苦女,堂前责问
残阳垂在北平城的檐角,熔金似的霞光漫过灰瓦,美得揪人心肠。
入秋之后寒气一日重过一日,街头百姓身上单薄的夹衫挡不住穿巷冷风,缩着肩匆匆往家赶。
南锣鼓巷派出所两尊青石狮子守在门首,纹路被经年风霜磨得发暗。
和尚一身挺括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缓步踏入院中,落日将他的身形拉得颀长,与石狮的暗影交错叠在青砖地上。
刚跨进头一进院落,正交接班的三拐子、胡明远、朱承业一行人迎面撞了上来。
院内一众身着黑色藏青警服的巡捕、办事员见了他,齐齐收住脚步,垂手躬身行礼,此起彼伏的招呼声落满院子:“所长,所长~”
和尚只淡淡抬了抬右手,示意众人免礼,眼风轻轻一扫,示意各归其职。
末了目光落在三拐子身上,短短一瞬的对视,千般示意尽在不言中。
他身姿依旧挺拔,背着手径直走向尽头的所长办公室,三拐子紧随其后,眉宇间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忐忑。
昨日一众老兄弟经鸡毛一番提点,回想起北锣鼓巷那摊子事,直到此刻依旧心有余悸。
办公室木门合上,和尚落坐在黑漆办公桌后的藤木椅上,抬眼望向立在桌前半步远、局促不安的三拐子。
“去把咱们那帮老兄弟都叫回来。”
三拐子身形一顿,喉结轻滚,放轻声音试探:“全部?”
和尚没有应声,两条手臂平架在桌沿,沉沉定定望着他。
三拐子从那双久经刀枪、藏尽城府的眼底读出不容置喙的答案,心里七上八下,转身快步出了屋。
屋中只剩和尚一人,他顺势翘起二郎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扶手,满心纷乱心事翻涌。
窗外秋风卷着枯黄杨树叶,簌簌落在木窗台,晚霞碎金般泼在玻璃窗上,残阳最后的光焰肆意铺展,似在昭告世人,烈日余威,亘古难消。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彻底吞没了白日余晖。
半晌,门外走廊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三拐子领着二十几号汉子挤在办公室门外,你推我搡,谁都不敢率先抬手推门。
往日里这群在四九城街头敢打敢冲、天不怕地不怕的糙汉,此刻反倒像被先生传唤训话的学童,缩在廊下手足无措。
站在前排的二愣子胳膊肘悄悄撞了撞身前的三拐子,努嘴示意他打头进去。
三拐子只纹丝不动,目光直直投向人群里的鸡毛。
鸡毛左右为难,视线又飘向一旁的癞头。
癞头嘴角不住抽搐,硬着头皮伸手搭上黄铜门把,深吸一口凉气,那赴刑场一般的悲壮模样,看得旁人心里发紧。
人群末尾的大傻瞧着一群兄弟对着一扇门磨磨蹭蹭,心里不耐,闷头往前挤,想一把将门推开。
廊下空间逼仄,人挤人绊住了他的腿脚,身子猛地往前一踉跄。
恰在此时,癞头攒足气力拉开屋门,大傻收不住势头,整个人直挺挺一头撞进办公室里。
和尚闻声抬眼,冷冽目光直直盯在闯进来的大傻身上。那眼神冰寒刺骨,惊得大傻后脊背瞬间浸出一层冷汗。
跟着和尚十来年,他从未见过这般神色,往日里这般毫无温度的冷目,和尚只留给过刀口相向的仇家。
余下二十几号人紧跟着进门,一触到屋内凝滞的气场,当即心头一沉,个个胆战心惊。
和尚端坐原处,一言不发,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但凡与他视线相撞之人,无不是心头骤然一紧,后颈发凉,慌忙垂下眼皮。他一圈打量下来,依旧缄默不语,指尖轻叩实木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
单调沉钝的敲击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众人的心口。
屋内死寂无声,压抑感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一众待审之人正等着最终判词,只待一声枪响尘埃落定。
这群汉子平日里跟着和尚闯江湖、办差事,只见过他随性散漫、不拘小节的模样,可一旦他沉下脸动了真火,那一身杀伐威严寻常人根本扛不住。
和尚幼时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讨活命,这些年手上更是有几十条人命。
如今坐镇南锣派出所,日日周旋军政商贾各路大人物,经年累月,早已养出一身上位者独有的慑人气势。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和尚缓缓收敛周身迫人的气场,沉声开口。
“你们跟了我多久?”
听见他终于出声,众人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
和尚目光斜斜落向癞头,示意由他先回话。
癞头艰难咽了口唾沫,躬身答道。
“从您在车行做把子算,跟了您有六个年头了。”
和尚默然点头,视线转向鸡毛。
鸡毛不多废话,直白报上年限:“七年。”
话音落下,余下众人挨个上前回话,参差不齐的声响在屋内响起。
“五年”“六年半”“四年”“三年半~”
待所有人报完年限,和尚抬声再问。
“不管早年在车行混,还是如今跟着我当差,我亏待过你们没有?”
二十几号汉子彼此对视一眼,齐齐轻轻摇头,心中皆揣着疑惑,猜不透和尚今日这番问话用意何在。
和尚起身,绕过宽大办公桌,缓步走到众人中间,顺着队伍挨个从众人身前走过。
“北平城里,大车行、小车行遍地都是,哪一个车把子到了月头,多多少少都要从底下人手里抽些油水。”
他脚步停在卤子跟前,语气轻飘飘,却字字清晰。
“可我没有。”
“出去趟差事,搏命拿回来的赏钱,寻常头目总要过一手油。”
他走到大傻面前,直视对方躲闪游离的眼神,加重语调。
“我还是没有。”
“逢年过节摆台子、开大席,桌上好酒好菜,次次都是我自掏腰包给弟兄们发赏。”
“不管哪个兄弟家里遇上难处张口求助,我嘴上打岔,转头伸手帮扶周全。”
他背着手继续踱步,停在癞头身前,目光沉沉锁住对方。
“打从我混出头站稳脚跟,半分没忘了当年一同吃苦的兄弟们。”
“放眼整个四九城,能做到我这份上的大哥,你们数得出第二个吗?”
“旁的主,从来都是大哥吃肉,底下人只能喝口残汤。”
“可我踏马的,是连带着肥肉的排骨,亲手递到你们嘴边。”
“不过一年多光景,房子、车子、现大洋、女人,你们手里样样齐全。面儿,里子哪样少了?”
他定定站在癞头面前,牢牢盯住对方双眼,开口发问。
“癞头哥,您如今手里身家底子,统共有多少?”
癞头早前听过乌小妹一番提点,只当和尚今日是拿自己开刀敲打所有人,连忙顺着话头配合回话。
“您从来没有亏待过半分兄弟,不算名下宅院地产,光白洋黄货,怎么着都有两万多大洋。”
和尚移步走到鸡毛身前,一个眼风抛过去,问出相同问题。
鸡毛不假思索应声作答:“六万多。”
听见鸡毛手头现银足足攒下六万多大洋,和尚不由得微微一怔。
不过短短一年出头,鸡毛竟积攒下这般丰厚家底。
趁着他短暂失神的间隙,鸡毛一五一十将自己求财的来路全盘托出。
“自打调来南锣鼓巷当差,前后出外办案趟事,攒下两万多。”
“街巷铺面按月分润,两条街茶肆酒楼的茶水份子钱,再加不少富商乡绅托我斡旋办事送来的孝敬。”
“逢年过节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登门拜送的赏钱,凑在一处便有这些。”
北平城内不少在道上摸爬滚打十数年的老牌大哥,手里现银都未必比得上鸡毛。
和尚心中自有盘算,目光一一扫过余下众人问话,听完全部答复,心底暗自唏嘘。
这群人里家底最薄的,除却房田铺面不算,光现洋存款也有八千往上。
一圈问询完毕,和尚折身走回办公桌前,陡然扬手,重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砚台笔架嗡嗡作响。
“既然我从来不曾亏待你们,那踏马的一个个,是打算造反,还是想把我拉下马,自己上位?”
一众汉子原以为和尚不过是借机敲打众人,没料到他竟说出这般重话,瞬间个个茫然失措,全然摸不着头脑。
鸡毛与癞头飞快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是惊疑不解。
和尚瞧着手下一群人懵懂无知、浑然不觉祸事的模样,语气骤然冷透,道出今日动怒的根由。
“别跟老子装糊涂,你们踏马的不知道北锣鼓巷暗柳那摊子事。”
此话一出,满屋子人瞬间噤声,这下才算彻底明白和尚大发雷霆的缘由。
知晓内情之后,不少人眼底漫上委屈,大傻喉头滚动,几番欲言又止,想上前分说几句,又惧怕盛怒之下的和尚,不敢贸然开口。
这伙人里,和尚是首屈一指的头目,赖子排第二,乌老大居第三,往下便是癞头与鸡毛。
眼下赖子、乌老大二人不在,癞头已然是众人里能主事的二号人物,心知这事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所长,这件事,弟兄们原本没打算瞒您。”
“可是~”
和尚冰冷的视线死死锁着开口的癞头,叫他话音一顿。
癞头稳了稳心神,将内里曲折缓缓道出,
“您既然已经知道,我也不再隐瞒。那群姑娘全是苦命人,其中领头那个,还是您从鬼面手里救下来的。她,她……”
话说到此处,一想起那女子凄惨境遇,癞头喉头酸涩,实在难以往下言语。
一旁鸡毛见状,连忙接过话头继续分说。
“那女的回来后,不是拿了一笔安家银钱。”
和尚缓步走回办公桌内侧,重新落座,抬眼盯住说话的鸡毛。
鸡毛深吸一口气,眼底泛着酸楚,望着和尚娓娓道来。
“可这世道,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前些日子,那些失踪女人的家属,成群结队跪在派出所大门口,求您出面寻人,街坊四邻全都看在眼里。”
“人刚一回去,又带着钱,流言蜚语就传了开来。”
“整条街巷的邻里对着她指指点点,闲话碎语压得人抬不起头。”
“话传着传着越来越不像样,她原本定下的未婚夫,直接上门退了婚。”
“没过多久,她家爹娘弟妹也受不住周遭闲言碎语排挤,出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到最后,她实在熬不住旁人的冷眼非议,从家中搬了出来,租下一处小院,被逼得做了暗柳营生。”
鸡毛想起那日他与癞头听闻北锣鼓巷藏私窑,当即带人赶去查抄,推门而入所见景象,满心沉重。
一旁的大傻往前一步,推开垂头沉默的鸡毛,站到办公桌跟前,粗着嗓门高声说道。
“把子,您是没亲眼瞧见院里光景。”
“里头年纪最小的十四五,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那天哥几个踹门进去,本想直接掀了这私窑摊子,结果那群姑娘齐刷刷跪在地上,冲着咱们弟兄磕头求饶。”
大傻语气悲凉,胸口堵着一腔苦楚难平。
“个个瘦得跟没长开的小鸡崽一样,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大家子老小等着吃饭活命。”
“我们私下打听清楚,她们家中但凡有个能出力养家的壮丁,都不会走这条路。”
他想起自己打听到那群可怜女人的家人,又是心里一酸。
“老的老,小的小,缺胳膊少腿,躺在床上靠着吃药续命。”
大傻心里烦躁难耐,一把扯开自己衣襟,俯身模仿当日其中一名女子抓着他衣袍苦苦哀求的模样。
“有个女人,磕头磕得额头鲜血直流,直接站在院门口,当着咱们十多个弟兄的面,把自己脱的光溜溜。”
“”哭着喊着,只要我们不把她们赶出去断了活路,她愿意免费伺候兄弟们,多少人都行。”
提及那一幕,大傻满心刺痛,弯腰撅起半边身子,回头望向和尚。
“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光溜溜的跪在院里。您说,我们这群糙汉子,又能怎么办?”
说罢他直起身,愤愤地蹲坐在办公桌旁,垂着脑袋闷声憋气。
鸡毛见状,抬脚狠狠将蹲在地上失了分寸的大傻踹翻在地,厉声呵斥一句。
“怎么跟把子说话的。”
随即连忙替大傻向和尚赔罪,紧跟着继续开口解释,
“原本,弟兄们想出钱,拉她们一把,寻条正经营生。”
话到此处,鸡毛话音一顿,脸上漫开一层无力的苦楚,低声补了一句。
“救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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