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星落棺材板
夏日午后,南锣鼓巷整段浸在黏稠的暑气里。
青石板路被日头烤得发烫,槐树上的蝉鸣聒噪不休,搅得满巷都是燥热。
一个青年背着手缓缓踱步,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宽檐草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骨。
黑布鞋踩在滚烫的石板上,步子慢得,竟像巷口遛鸟的老汉一般闲散。
他路过酸梅汤摊子,铜壶里漫出的凉气,半点没勾动他的心思;卖蝈蝈的竹笼在肩头晃荡,他也只是斜眼淡淡扫过。
日头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与巷墙的斑驳旧痕、槐树投下的浓荫缠缠绕绕,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挪去。
他的内心独白,自心底沉沉泛起:
在四九城的江湖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收手下,向来是瞪着眼珠子挑,半点儿含糊不得。
不是摆什么大哥架子,是这行的规矩、这乱世的活路,容不得人半点儿瞎胡闹。
洪门四九成员,那是钉死的终身制,一旦拜了香堂、入了我的门,这辈子就跟我拴在一根绳上。
只有人死灯灭,才算彻底出了册,半点儿没有中途退出、一拍两散的道理。
生是我门下的人,死是我门下的鬼。真要是敢叛门离帮,别说我不留情面,整个北平的江湖道上,都没他的容身之地。
那是坏了规矩的死罪,没人能护得住。
手底下这些弟兄,甭管平日里有差事没差事,都得我实打实养着。
吃喝穿戴、零花应酬,家里有难处,我得兜底。
在外惹了麻烦,我得平事。就算天天赋闲待着,这份钱粮也断不了,一分一厘都不能差。
更要命的是,他们在外头的一言一行、闯的每一场祸、结的每一个仇,到头来全得算在我这个当大哥的头上。
他们得罪了同行仇家,人家不找他,第一个找上门的是我。
他们犯了官司、触了官府,衙门口先拿我是问。
他们坏了江湖道义,各路字号全来找我要说法。
入了我的门,我就是他们的靠山,就得扛下所有是非,想推都推不掉。
就凭这一点,我收小弟从来宁缺毋滥,只挑知根知底、忠心不二、嘴严能扛事的心腹,人数从来不敢往多了招。
人少,我管得过来,心思行事都攥在手里,不容易出幺蛾子;
人少,开销我也兜得住,不至于被拖得喘不过气。
要是贪多滥收,人多口杂,各怀鬼胎,今天这个捅娄子,明天那个惹是非,我就算有再大的能耐,也平不完这些烂事,早晚得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搭进去。
在这民国北平的黑道上混,靠的从不是人多势众,是精干、是稳当、是死心塌地的忠心,是讲规矩,守道义。
收一个靠谱的弟兄,就多一条左膀右臂;
收一个不靠谱的货色,就是埋一颗定时炸弹。
我宁肯手底下就几个心腹弟兄,也绝不乱收一个闲人。
这是我在四九城立足的规矩,更是乱世里活下去的硬道理。
烈阳之下,和尚忽然驻足,蓦然回首。
来路已在巷陌的褶皱里,缩成一道模糊的线。
原来人走着走着,就把回头路走成了前尘,每一步,都是向岁月递上的投名状。
一声蝉鸣刺破闷热的雾霭,知了扑棱着翅翼,从他头顶猛地窜起。
镜头追着那点黑影穿街过巷:掠过褪色的门楣匾额,擦过窗下悬着的干海棠,最终斜斜坠进一户天井,落在柿子树上。
青果在叶隙间沉沉垂着,像时光攥紧的哑谜,沉默不语。
这巷里的人,走着走着就成了过客;
这世间的路,回头望时,早被酿成一口咽不下的陈酒。
墙角的蒲公英,被风的手指轻轻一捻,伞状的种子骤然挣脱花托。
成百上千的小降落伞顺着风势次第升起,像一场慢动作的雪。
它们贴着狗尾草的梢尖打旋,擦过蒲公英母亲枯瘦的茎秆,最终在风的托举下,越过田埂,越过波光粼粼的小溪,朝着地平线尽头那片橙红色的霞光飞去。
这纷纷飞花已坠落,往日深情早已成空。
这流水悠悠匆匆过,谁能将它片刻挽留?
暮色将至。
在家躺了半天的和尚,纠结万分,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想好如何处置那群半路出家的手下。
不是谁都有资格做洪门的四九,趁着他们还只是蓝灯笼的身份,长痛不如短痛。
北平的天空,像被墨色浸过的宣笺,干净得没有一丝尘滓。
晚风卷着国子监古柏的清芬,掠过琉璃瓦上的脊兽。
抬眼时,银河已如一匹抖开的素练,缀满碎钻,斜斜横亘在黛色天际。
和家铺子门口,左侧那口金漆棺材里,忽然传来女人软乎乎的声音。
“挤着我了~”
话音落下,一阵沙沙啦啦的挪动声,惊扰了藏在棺材底下的蛐蛐。
“拢共,就这么大点地~”
棺材盖板半开,和尚与乌小妹夫妻俩,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挪动着身子,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看星星。
两人热得一身薄汗,烦人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挥之不去。
乌小妹侧躺在和尚怀里,整个人都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许是累了,许是终于寻到了合适的睡姿,两人不再言语,只听着彼此沉稳的心跳,仰望那被半块棺材板遮住一角的星空。
和尚搂着乌小妹的手,渐渐开始不安分起来,嘴里哼着一段不着调的小曲:
“姑娘美美的,身子软软的,奶子大大的,小腰细细的,屁股翘翘的~”
侧躺在他怀里的乌小妹,不满地用肩膀顶了他胸口一下。
老实下来的和尚,望着那片熟悉又美不胜收的星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格外踏实、格外安心的暖意。
夜空中,三颗腰带星如同被匠人精心錾刻的银钉,在墨蓝色天幕上闪着温润的光。
四角的亮星,如衔着寒玉的仙鹤,静静拱卫着这方夜的疆域。
牛郎星与织女星遥遥相望,中间那道银河,在北平澄澈的夜里看得格外真切,仿佛能听见鹊羽振翅的轻响,惊碎了星子的倒影。
偶尔有流星拖着银蓝色的尾焰划过,瞬间点亮了四合院的灰瓦,也惊飞了檐下打盹的家雀,引得巷尾的猫“喵呜”一声,轻轻搅碎了夜的静谧。
乌小妹看见夜空中闪过的流星,忽然闭上眼,默默许愿。
再美的风景,看久了依旧会腻。和尚搂着媳妇肉乎乎的腰,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缓缓开口,安排起身后事。
“往后几天,街面上不太平,少出门。”
乌小妹许完愿,睁开眼望着满天星河,忧心忡忡地开口问:
“你打算怎么收拾他们?”
狭小的空间里,和尚被挤得有些难受,他用力把乌小妹搂得更紧了些。
“一群王八蛋,大浪淘沙,看谁倒霉。”
“你真放心,让桃花她们带儿子?”
乌小妹应着,又往和尚怀里拱了拱。
和尚被挤得喘不过气,轻声嘀咕了一句:
“顶棺材板了都。”
乌小妹恍若未闻,在他怀里又蹭了几下,总算消停下来。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认了。”
“放心,我不会拖累你。真到了那么一天,你甭管我。”
和尚听见媳妇这话,心猛地一沉。
“成不成,别到时候死不了,活受罪。”
“这么着,过两天我给你准备点东西,死得痛快些,总比让人折磨得强。”
夫妻俩都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乌小妹怕有朝一日,被和尚的敌人抓去,要挟自己的男人,早已打定主意,在绝境中自我了断。
此刻,两人心贴着心,感受着彼此的气息,说着平静却又残酷至极的话。
“对了,狗娃子、蚂蝗那几个人,看桃花她们的眼神不对劲。”
“你不在,他们时不时打着各种幌子上门,月儿一转过去,那眼神,恨不得吃了她。”
和尚听完媳妇的话,心里毫无波澜,静得像一潭深水。
乌小妹抬手驱赶了一下耳边烦人的蚊子,语气平淡地说:
“都弄死吧。”
“一群狼,不打死,早晚得咬你。”
“还有万勇,他是回不了头了,赌得都快卖媳妇了。”
“要不是嫌丢人,估计他早把自个媳妇送窑子里去了。”
“那群人,没几个好东西,跟赖子他们没法比。”
“三儿在酒楼,好几次碰见他们拿你打擦。”
乌小妹想起弟弟跟自己告状的话,越说越气。
“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有人找你办事,找到他们,嘿,收了人家的礼,在酒桌上拍着胸口回话,人一句话,就指使你过来办事。”
“半瓶猫尿下肚,一个个满嘴黄段子,拿你几个女人调侃。”
乌小妹捏着嗓子,学着那群人的腔调,一一学给和尚听:
“你们瞧瞧,和爷一推女人,夜里忙得过来吗?”
“要我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和爷也不知道照顾照顾咱们哥几个,让我们夜里帮帮他。”
“咱们做小的,就该替大哥分担。老话说得好,少来不知精子贵,老来望吊徒伤悲。吖的,到时候和爷亏了身子,该怎么带着弟兄们混江湖。”
和尚仿若睡着一般,只是把媳妇紧紧搂在怀里,一言不发。
乌小妹絮絮叨叨,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件一件慢慢说出来。
“前儿,我瞧见王小二了,整个人衰得不行,胡子拉碴,一点年轻人的精气神都没有。”
“我大哥来信了,他在港岛那边,开了一家公司,专门卖车的。”
“摩托车、汽车,啥都有,还有修车店,一条龙。”
“他买了好多地,搁那放着,还有进出口贸易什么的,我也不懂,听着跟倒爷似的。”
“你说,我大哥会不会出事?”
乌小妹感觉和尚像是睡着了,用肩膀轻轻顶了顶他的下巴。
和尚闭着眼,一把埋在她颈窝间,低声应了一句,证明自己没睡。
“听着呢。”
乌小妹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脖子,继续碎碎念着:
“铃铛,我觉得应该是怀了,明儿我请郎中过来把脉。以后,你别碰她了。”
已经有了两个儿子的和尚,对小妾有身孕的消息,早已没了当年那般欢喜。
“有空点点三儿,那小子现在天天晚上折腾他两个小媳妇,一礼拜七天,六天都不带消停的。”
“再这么下去,身子骨哪能受得了。”
“癞头那个妖精媳妇,你找个由头,给他敲敲边鼓。”
“香江那边好吗?”
和尚在媳妇絮絮叨叨的声音里,有一茬没一茬地搭着话。
“有票子,在哪都一样。”
浩瀚银河之下,夜空万里无云。
皎月在众星的陪衬下,显得格外耀眼。
和家铺子门口的金漆棺材中,月光洒在和尚侧脸上,让他那张冷硬的脸,显出几分毫无温度的温柔。
“上个月,我跟桃花遛弯,在路口瞧见一个弃婴。原本想着抱回家养,凑近一瞧,已经没了呼吸。”
乌小妹语气平淡,说出这乱世里最寻常的悲剧。
“兑诺都有陪伴,要不给俊龙也养一些手下,以后他也多些帮手。”
乌小妹的絮叨,如同温柔的催眠曲,很快便让和尚沉沉睡去。
原本想叫醒他的乌小妹,转念一想,终究还是作罢。
她背贴着和尚的胸膛,想着心事,在漫天星光的陪伴下,也不知不觉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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