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立字据
军司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渊盖苏文脸上那种表情，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退了出去。
事实上，以渊盖苏文这种枭雄性格，即便战至最后的一兵一卒，他也不会投降。
可这出城的一战，把这个枭雄的心气给打垮了。
用玄幻小说的说法就是，道心破了。
一个人的心气，比城墙更厚，比甲胄更硬。
心气在的时候，三千人也能守一座孤城。
心气没了，再多人也是一盘散沙。
渊盖苏文的心气，在那一夜被死神军的长槊戳穿了。
三日后。
唐军进了安市城。
城门从里面缓缓推开，厚重的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城内的街道上，高句丽的士兵跪在道路两旁，甲胄已经卸了，刀剑堆在路边，像一堆废铁。
有人的头埋得极低，有人的肩膀微微发抖，有人只是麻木地看着地面，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原历史中，李二终其一生也没跨过去的安市城，而现在他正坐在城府的中央位置。
那张椅子是渊盖苏文曾经坐过的，椅背上还刻着高句丽的纹饰。
李二坐在上面，手搭在扶手上，目光从堂上扫下去，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高句丽文武。
以渊盖苏文为首，一排一排地跪着，从堂前一直跪到门外。
而他们，将会被押送回长安，进行太庙献俘。
一个月后，大军跨过鸭绿水，往平壤而去。
沿途各州县无不闻风而降。
那些守将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降表早就写好了，印信早就揣在怀里了，只等唐军一到，便出城跪迎。
唐军甚至不需要停步，只需要接受降表，留下几个人接管城池，然后继续南下。
平壤城虽然城高墙厚，但相对于安市城，唐军攻打起来其实更加容易。
安市城是建在山脊上的，依山而守，地势险要，平壤建在平原上，城墙再高，也只是一道墙。
可唐军连攻城都没有攻。
大军压境的时候，城内早已大乱。
平壤城里八成都是投降派，剩下的两成里，有一半在犹豫，另一半在准备逃跑。
投降派打开了城门，把城门推开。
唐军进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街道上跪满了人，他们跪在路边，手里举着降表，头埋在地上，等着唐军来接收。
至此，四百年历史的高句丽国灭。
而平壤城攻下后，李二也病倒了。
那把众人可都吓到了。
御医进进出出，汤药一碗一碗地端进去，又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行辕外的将官们压低了嗓门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着帐里的病人。
但赵子义知道，这是李二的执念散了。
就跟赵子义亲自灭倭一样。
再加上持续三年的作战，绷住的弦松了，就不知道会不会跟他一样，病好之后，身体会好上许多。
事实上，高句丽不光是李二的执念，更是整个大唐的。
前隋三征高句丽时期活到现在的还有不少人，那些人的记忆里还留着隋炀帝百万大军折戟辽东的惨痛。
那是整个中原王朝心里的一根刺，扎了三十年，如今终于被拔了出来。
这是证明了大唐比隋更强，汉人比高句丽更强。
几日后，李二病情好转。
他靠在榻上，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但眼睛里已经恢复了神采。
他安排了一些事情后，把赵子义喊到了身边。
“子义，朕算是明白为何你灭倭回来后病倒了。”
李二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还是有差别的。”赵子义道。
李二笑了笑，问道：“哦？说说看。”
“我那是累了，睡了两天，醒了依旧活蹦乱跳。您这是年纪大了，病得下不来床。”赵子义道。
李二苍白的脸瞬间黑了一阵。
他紧了紧拳头，指节在被子下面攥得发白。
他心里默念，朕不气，朕病还没好，不能生气！
“给朕好好说话。”李二瞪了赵子义一眼。
赵子义咧嘴一笑，说道：“嘿嘿，我知道陛下马上就可以好起来了。毕竟西边还等着陛下呢。”
李二摆摆手。他已经不考虑西边了。
打仗这么累的事，还是让年轻人去干吧。
他靠在枕上，目光从帐顶移向赵子义，忽然问道：“你觉得高句丽该如何治理？”
赵子义立即警觉了起来。
这老登不会想把我留在这里治理吧？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岭南、西域、西海、河北的经历，每一段回忆都让他十分不爽。
“异地又不是第一次征服，草原咱们都能治理好，更何况与我们文化相近之地。”
赵子义的语气很随意，但目光一直在李二脸上打转。
李二摇摇头：“高句丽虽然灭了，但四百年的高句丽世家还在。这里土地九成都在他们手里，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赵子义不接话。
他抬头看房顶，仿佛房顶有什么一样，他看得入了神，好像房梁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李二被气笑了。
看到赵子义这鬼样，哪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朕只要你出主意就行。到时候，你跟朕一起回长安。”
赵子义眯眼撇嘴看着李二，满脸的不信。
“您不会把我先带回长安，然后再扯个理由把我弄回来？”
“怎么？咱们大唐没有你定国公就治理不了地方了吗？”李二道。
“要不……您立个字据？”赵子义贱兮兮地说道。
“你他娘的……咳咳咳……”李二是彻底被赵子义一句“立字据”给破防了。
他刚喝下去的药差点咳出来，整个身子在榻上蜷成一团，脸涨得通红。
李二病刚好，赵子义看他咳得厉害，赶紧准备上去给他拍一下。
只是赵子义刚一靠近，李二的巴掌就过来了。
赵子义反应极快，一缩头，那只手从他头顶擦过去。
“你看，你看！这你都要搞偷袭，所以这字据必须立！”赵子义立马说道。
他往后跳了一步，站定之后指着李二，一副“我早防着你”的表情。
“滚！给朕滚出去！”李二的嗓子都劈了。
赵子义麻溜地跑了。
李二坐在榻上，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到底是骂不出更狠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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