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担待不起
其他地方的士兵,也不时投来或是嫌弃、或是好奇的目光。更有个东北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嘿!兄弟们挺带劲儿啊!”
然后响起一阵混杂着各地口音的、低低的哄笑和回应。
杨怀潋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这群脚上带着溃烂伤痕,却还互相玩闹的年轻人,看着这完全出乎预料的场面,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不由得想起,刚见面时李锋对她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觉得这人嘴真欠。
现在对比这群川军弟兄间的日常交流,她突然觉得,李锋说的那些,简直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克制和礼貌了?
这个认知让她愣了几秒,有些哭笑不得。
杨怀潋低声自语了一句“这真是…”。
算了,就让这些年轻人闹吧。
杨怀潋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腕,转身准备离开。她还有很多事要忙,没空在这里研究川军的“语言艺术”。
秦溪月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看着那片热闹的场景,轻声说:“他们精神头倒好。”
“是啊。”杨怀潋低声回应,“热闹点也好。”
只要他们真的能把该做的护理落实下去,再热闹点也无妨。
至少,这满室喧嚣,比起之前隔离区里那压抑的死寂,听起来要有希望得多。
杨怀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李锋正在教另一个士兵:“…没吃饭撒?对头,楞开就对了!然后这样…哎哟!你龟儿在搓糍粑吗!手比脚还笨!”
被骂的士兵不服气地回嘴,两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友好交流”。
杨怀潋摇头失笑。
她正准备去手术区,却恰巧在中心区护士站遇到了佐藤。
他看到杨怀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挂着惯有的礼貌微笑:“杨医生,鄙人近日在观察贵院的救治工作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杨怀潋笑容消失。
tui。
真晦气。
佐藤一郎的“观察”从未停止。在被迫收敛了明面上的刁难后,他更加细致地留意医院运作的每一个细节,很快就注意到一些微妙却难以忽视的差异。
同样是需要穿刺引流的重伤员,负责中方伤员的护士操作时,会在引流管末端,连接一个自制的简易单向阀,防止液体或空气倒流。
而负责日军伤员的法籍修女护士,则仍沿用着标准的常规引流法。前者发生感染和并发症的比例,目前观察下来,似乎低于后者。
同样是休克复苏,中方伤员病区那边,补液的速度、用量,似乎遵循着一套更细致的评估流程。
那些褐色的草药消炎粉,奇怪的桑皮缝合线,频繁出现在中方伤员的换药盘和缝合器械中。却从未出现在任何一名日军伤员的治疗记录中。
更令他隐约感到不适的是,华人医护在对伤员进行评估和急救时,所使用的某些判断流程和反应模式,似乎比他熟知的常规战伤救治规范更…简洁、迅速、高效。
有些流程,甚至在他带来的德日系战伤救护指南里,都未见详述。
这些差异,最终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杨怀潋。
华人医护或卫校学生,明显会更频繁地向她请示,更严格地执行她演示的操作。而那些法籍修女,仍保持着相对传统的做法。
好不容易忍到疫情防控结束,佐藤终于又来“偶遇”杨怀潋了。
他用语礼貌,如同纯粹在进行学术探讨:
“贵院对不同伤员同类伤情的处置流程,似乎存在一些有趣的差异。例如穿刺引流时的防逆流设计,又或者,某些特别的局部用药。
不知为何,这些方法未见在我方伤员中广泛应用?莫非…是出于某种特别的考量?”
最后一句,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质疑。
杨怀潋听懂了佐藤的弦外之音——“差异化的治疗标准”,甚至是“歧视日方伤员”。
她脸上同样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藤医官观察得很仔细。您提到的这些方法,确实是我们基于近期临床实践,正在进行尝试和改进的策略。”
杨怀潋顿了顿,微微偏头,仿佛认真思考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和慎重的神色:
“不过…您知道,任何新的医疗尝试,都需要足够的案例数据、和严格的风险评估。
这些方法,目前仍处于小范围试用和验证阶段,还未整合出成体系的理论,甚至学术期刊上都鲜少有相关讨论和研究。积累的数据和经验有限,可能存在我们未知的风险。”
她将目光转向佐藤,眼神诚恳,语气却刻意加重了那份“担忧”:
“贵国士兵身份特殊,健康安危责任重大。我们考虑到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尚不成熟的方法,在应用过程中,出现任何未预见的差池或不良反应,这个责任,我们实在担待不起。
因此,在获得更充分的把握之前,出于对贵方伤员最大程度的负责,我们暂时未将这些尚不成熟的措施,应用于贵方区域。这并非区别对待,恰恰是出于对贵方伤员安全的格外谨慎。”
值班护士悄悄低下了头,藏住眼中的讥诮。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扬,心中对杨医生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将“差异对待”归结为“尚在试验”、“数据不足”,把“不用”包装成对“帝国军人”的“格外慎重”与“高度负责”,是“为你们好”。
当初佐藤用“帝国军人的尊贵”来刁难,如今她便用“恐有不妥,担待不起”来堵他的嘴。
这理由,真是既冠冕堂皇,又…让人莫名舒畅。
佐藤被这番以退为进、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时语塞。
这理由他无法公开驳斥,他确实不敢拿日军伤员去冒险。难道要他说“不,我们不怕风险,请把我们也当实验品”?
可若接受这个解释,就等于默认了让日军伤员,被排除在可能更有效的治疗措施之外,这又让他极度不甘。
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憋闷感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顺着杨怀潋给出的台阶,干巴巴地说:
“原来如此…杨医生考虑得确实…周全。帝国军人的健康,自然应当以最稳妥的方案为先。”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别扭,却不得不咽下这个暗亏。
杨怀潋微微颔首:“您能理解就好。若没有其他问题,我先失陪了。”
佐藤站在原地,手指在军装裤缝边慢慢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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