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橘子糖
闫解成上了楼，发现李编辑的大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进来。”
李编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闫解成直接推门进去，李编辑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面前摊着一篇稿子，稿纸上用红笔圈圈画画改了不少地方。
看到是闫解成，他把蘸墨笔往笔架上一搁，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笑。
“小闫啊，你小子总算来了。坐，快坐。”
李编辑的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东西。每次来发现李编辑这里都没啥太大的变化。
桌上摞着半人高的稿件和书籍，墙角堆着几捆旧报纸，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屋里有一股子墨汁和旧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闫解成每次来都觉得这味道不错。
书香气估计就是这个味道。
闫解成在椅子上坐下，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嘎一声响。
李编辑给他倒了杯水，搁在他面前，然后自己坐回办公桌后面。
“你小子，上次电话里说月底才送稿子来，这还没到月底呢，怎么就来了？”
李编辑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闫解成的书包上瞟。
闫解成笑了笑，从书包里把那个牛皮纸包裹掏出来，搁在李编辑桌上。
“《驿路花开》。一共是十三个短篇小说，写的都是边防连队和地方老百姓的事。不是战争，就是过日子。”
李编辑没急着拆，先拿起牛皮纸包裹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麻绳打的十字扣。
“闫解成，你这绳扣打得够规整的。”
“练过。”
李编辑解开麻绳，拆开牛皮纸，把里面的稿子抽出来。
稿纸是标准的八开稿纸，每张三百字，字迹工工整整，很少涂改。
十三篇短篇按顺序排好，第一篇的题目是《界碑》，第二篇叫《杨梅酒》，第三篇叫《架子猪》，后面还有《山那边飘来的歌》、《柴刀》、《巡边路》、《寨子里的早晨》、《炊事班的故事》……
李编辑没说话，戴上老花镜，从第一篇开始看。
是的，开始看，而不是审稿。
现在闫解成在他这已经没有审稿的必要了，每次稿件的质量都有保证，就是送到上头，最多也就是改改标点符号什么的。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稿纸的沙沙声。
闫解成也没有催他，看稿需要时间。
李编辑看稿子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平时他说话大大咧咧的，嗓门也不小，但一看稿子就安静得像换了个人，眼皮都不带抬的，一行一行往下扫，偶尔在某个段落停下来，嘴唇不出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读。
第一篇《界碑》写的是一个老班长带着新兵去巡边，走到界碑前面的时候，老班长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红布，把界碑上的泥擦了又擦，然后站直了敬了个礼。
新兵问他在干啥，老班长说，这东西不能脏，脏了就没人知道这是咱们的地了。
李编辑看完第一篇，翻到第二篇《杨梅酒》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闫解成一眼。
“这个盘村长，是你认识的人？”
“认识。我在边境线上待了好几个月，他家的杨梅酒我喝过。”
李编辑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往下看。
他看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把十三篇全翻了一遍。
有的看得仔细，一页一页慢慢读，有的翻得快，扫几眼就过了。
看完以后，他把稿子整整齐齐地摞好，摘下老花镜搁在稿子上，拿起搪瓷茶缸子喝了口水。
“小闫，我跟你说实话。”
闫解成看着他。
“这十三篇，写得不错。比我预期的好。”
李编辑把茶缸子搁下，手指在稿子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个红帆的笔名，以前写的是红色题材，《红色岩石》写的是信念和牺牲，大框架、大场面。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你写的是人。
界碑前面的老班长、送杨梅酒的盘村长、炊事班养猪的老何、寨子里那些妇女、巡边路上碰到的老乡，这些全是人。”
他顿了顿。
“报纸上天天登军民鱼水情，但那都是口号，口号再响亮也不如你这一罐杨梅酒有说服力。读者看了会记住盘村长，会记住老何和他那八头架子猪，这就够了。”
闫解成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编辑又喝了口水，语气变了。
“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十三篇短篇，写得再好，暂时没法单独出书。”
他放下茶缸子，掰着手指头跟闫解成算。
“出版社有出版社的规矩。短篇集子不是不能出，但得有读者基础。你现在的读者是看报纸连载认识红帆的，他们认的是你的长篇。
《红色岩石》出了书，那是特事特办，后来你的那些长篇也都出了书，是因为你有两读者基础，说直白点，就是有人认可你。
但是你现在这个《驿路花开》是短篇，一本短篇集子定价不会便宜，读者掏钱买的时候会掂量，十三篇短篇值不值这个价。”
闫解成点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我建议这样。”
李编辑把稿子拿起来，在桌上磕了磕对齐。
“先从报纸开始。十三个短篇，每隔几天发一篇，一次占半个版。等十三篇全发完了，反响起来了，有读者写信来问了，那时候再找出版社谈出书，底气就不一样了。”
他看了闫解成一眼，怕他不高兴，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压你的稿子，是你这个题材和写法确实不适合一上来就出书。你要是写的是长篇，我现在就给出版社打电话。但短篇集子，这个路必须这么走。”
闫解成笑了笑。
“李编辑，我没意见。就按你说的办。”
“真的？”
“真的。你又不是不给我发，报纸上发了不也是发了嘛。等发完了有反响再出书，这个道理我懂。”
李编辑松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
“我就喜欢你小子这点，不矫情。有些作者一听要先发报纸，立马就不乐意了，觉得出书才叫作家，发报纸不算数，那纯属扯淡。
报纸才是真正的大众媒体，一本书印出来能卖几万册那是畅销书，报纸一发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读者，哪个影响力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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