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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番外:带娃的齐二哈


紫禁城
廉贝勒府
如今门口的牌子已经换了,新匾额是御笔亲题的四个大字:
“海事研习所”。
字体端正,透着天家的威严,可挂在这座原本精致闲适的王府门上,怎么看怎么透着股拧巴的忙碌气儿。
府里头,更是一片鸡飞狗跳,与往日贝勒爷吟风弄月、福晋打理内宅、小阿哥们嬉戏玩闹的景象截然不同。
前院原本用来待客和听戏的大花厅,如今被巨大的长条案桌占满,上面铺满了各种尺寸、画着奇怪线条和符号的图纸,
有些是弘时带着人从泰西书籍上临摹下来的,有些是他们自己琢磨着画的草稿。
地上还摊着几个用轻木和硬纸板粘成的粗糙模型,有的像船,有的像……四不像。
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糨糊,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弘时熬夜时提神用的浓茶与薄荷油混合的古怪气味。
弘时本人,就陷在这一片“学海”与“工坊”的混合体中央。
他穿着半旧的宝蓝色常服,袖子高高挽起,衣襟上不小心蹭了好几块墨渍,
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青,配上那亢奋得发亮的眼神,活像个走火入魔的书生,还是专攻邪门歪道那种。
他正和两个从广东高薪“请”来的老船匠,围着桌上最大的一幅图纸争论。
那图纸画的是侧舷炮位的内部结构,线条复杂得像蜘蛛网。
“不行不行!陈师傅,您看这儿,炮车滑轨的坡度,按您老说的传统做法,是省力,可退膛再装填的速度就慢了!泰西这本书上画的是另一种铰链加滑轮组,虽然制作难点,但据说能快上一倍!”
弘时指着图纸一处,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唾沫星子差点飞到老船匠脸上。
陈师傅是闽粤一带的老把式,皱着眉头,一口带着浓重闽南腔的官话:
“不是小老儿固执,这洋人的法子看着是巧,可咱们用的木料、铁件,跟人家不一样!”
“强行照搬,怕是不牢靠,海上一个大浪,这精巧玩意儿散了架,可是要出人命的!”
另一个稍微年轻些、见过些西洋船式的李师傅打圆场:
“八爷,陈老说的在理,不过洋人这思路确实有可取之处,咱们不如折中一下,滑轨坡度略改,再加一组辅助复位的小簧片试试?材料用工部新拨来的那种南洋硬木,或许能成。”
“试试!必须试试!”
弘时一拍桌子,震得旁边的茶杯跳了跳,
“李师傅,就按你说的,先做个小的等比模型出来!要快!最好三天……不,两天!我等会儿再去催催工部,那批南洋硬木到底什么时候能到货!”
他这边刚嚷完,旁边一个戴着西洋叆叇(眼镜)、负责翻译荷兰语造船手册的年轻笔帖式,愁眉苦脸地举着一张写满蝌蚪文的纸过来了:
“王爷,这句……这句实在拿不准,好像说的是某种船肋骨的曲度与‘流体阻力’的关系,后面跟了一串算式……下官,下官算学实在……”
“算式?”弘时一把抢过那张纸,瞪着上面陌生的符号和数字,只觉得头皮发麻,但口气不能输,
“放着!晚点我找钦天监那边懂洋算的人问问!还有,让你整理的那份帆索滑轮组的专有名词对照表呢?明天必须给我!”
“是,是……”年轻笔帖式擦着汗退下了。
弘时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苦得他龇牙咧嘴,却正好提神。
他目光扫过满屋子的图纸、模型、愁眉苦脸或争论不休的人,一种混杂着焦虑、亢奋和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充斥胸膛。
弘晟那小子……不,皇上!把这么个大摊子甩给他,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可偏偏,那小子画的那张“强盛海疆、名垂青史”的大饼,又实实在在勾起了他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和身为爱新觉罗子孙的责任感。
干!必须干出个样子来!
不能让弘晟把他看扁了,
更不能让采蘋和儿子笑话他!!!
正当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扑向另一张关于舰艏撞角设计的图纸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地冲了进来,气都没喘匀:
“爷!爷!不好了!大少爷把二少爷摁在鱼池边,说要给二少爷的辫子上绑个‘浮筒’试试能不能浮起来!二少爷哭得都快背过气去了!奶嬷嬷拉都拉不开!”
弘时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他这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像……有好几天没踏进过后院了?
这家里……
乱套了???
“混账东西!”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是骂惹事的儿子,还是骂分身乏术的自己,
“去!快去……去请齐贵太妃!快!”
如今能镇住那俩混世魔王的,也只有他们那位精力旺盛、嗓门洪亮的祖母,齐贵太妃了。
齐二哈几乎是踩着风火轮赶到廉贝勒府的。
她本就性格大大咧咧,如今成了太妃,更是少了顾忌。
她一下轿,都不用通传,熟门熟路就往里闯。
刚到二门,就听见里面震天响的哭嚎和嬷嬷们焦急的劝解。
“哎哟我的小祖宗!那是池子!不是澡盆子!快松开你弟弟!”
“浮筒……阿玛说的……船都有浮筒……”
一个稚气却执拗的声音。
“哇——额娘——我要额娘——哇——”另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齐二哈眉头一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你们两个小皮猴!给我住手!”
这一声如同定身法,里面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个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男孩和一个三四岁、哭得满脸鼻涕泡泡的男孩被嬷嬷们连抱带拉地弄了出来。
“玛嬷!”
大少爷看见齐贵太妃,眼睛一亮,居然还想冲过来展示他的“研究成果”,
“弟弟的辫子要是绑上木块,肯定能浮起来!阿玛天天看浮起来的船!”
齐二哈又好气又好笑,一把拎住大少爷的耳朵:
“浮什么浮!你弟弟是船吗?再胡闹,玛嬷把你绑个石头沉池子里去,看你浮不浮!”
他撇撇嘴,不敢吭声了,小少爷则扑到齐贵太妃腿上,哭得更加委屈。
齐二哈一边哄着小的,一边瞪向旁边赔笑请安的管事嬷嬷:
“你们爷呢?又钻前头那堆破木头烂纸里了?儿子都快翻天了也不管?”
管事嬷嬷苦着脸:
“回太妃娘娘,王爷正在和师傅们商议要紧的图纸,已经两宿没怎么合眼了,实在……”
“要紧?有什么比儿子更要紧?”
齐二哈哼了一声,却也知轻重,没真去前头把弘时揪出来。
她弯腰抱起还在抽噎的小少爷,
“走,跟玛嬷回去,给你们吃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再胡闹,糕也没得吃!”
两个孩子这才被吃的吸引,暂时忘了“浮力实验”。
本以为这只是日常救火,没想到,这火一救,就再也灭不了了。
弘时彻底扎进了“海事研习所”,废寝忘食。
吃饭?中午派人送来膳食,他能就着图纸囫囵吞下,食不知味。
睡觉?实在撑不住了就在前厅隔壁临时收拾出的小榻上歪一会儿,梦里都是弯曲的肋骨和滑动的炮车。
请安?那是什么?弘时脑子里只剩下角度、弧度、载重、排水量……
于是,齐贵太妃的日常,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她老人家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上午,睡到自然醒,慢悠悠用过早膳,听听小曲儿,或者和几个老姐妹摸两把叶子牌,输赢不大,图个乐呵。
下午,要么在园子里遛遛弯,看看花,要么指点一下宫女们的针线,兴致来了还亲自下厨研究个新点心。
晚上,早早歇下,养生。
或者隔三差五出宫来弘时府上,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现在?
“太妃娘娘!不好了!大阿哥爬树上掏鸟窝,下不来了!”
“太妃娘娘!二阿哥把您刚赐下的那盆十八学士茶花,当成了‘试炮’的靶子,用弹弓打得只剩杆儿了!”
“娘娘!两位小阿哥在书房打起来了,为了抢一张画了怪船的纸,把墨汁泼了一墙!”
“娘娘,大阿哥问,为什么他阿玛造的船有炮,他的纸船没有,哭着非要给他的纸船也画上炮眼,画不好就闹……”
“娘娘,二阿哥午睡醒了找阿玛,找不到,哭得厥过去了!”
齐二哈的小院是待不住了,几乎成了廉贝勒府后院的常驻总督。
她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心腹嬷嬷:
“今儿弘时那边消停没?俩猴孩子没出新花样吧?”得到的答案永远是让人血压升高的否定。
然后她就得收拾收拾,杀奔贝勒府。
不是哄孩子,就是训孩子,不是收拾烂摊子,就是预防新烂摊子。
那俩小子,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破坏力惊人,偏偏阿玛不管,额娘管不了,底下人不敢狠管,全指望着她这个祖母镇场子。
“哎哟,我的老腰……”
这日,齐贵太妃刚指挥人把孩子们分开。
她累得坐在廊下直喘气,“这比当年在先帝爷跟前伺候还累人!”
陪嫁的老嬷嬷给她捶着肩,笑道:
“娘娘这是能者多劳,两位小阿哥活泼,是福气。”
“福气?”齐贵太妃翻个白眼,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她看着不远处又被新奇玩具吸引、暂时安分下来的孙子,叹了口气,
“弘时这小子,真是魔怔了,皇上也是,给他派这么个要命的差事,家都不要了。”
正说着,前院传来一阵隐约的、激动的欢呼声,似乎是某个难题攻克了。
齐贵太妃撇撇嘴:“得,又不知捣鼓出什么了,我看他眼里,如今只有他那些带炮的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贵太妃的“育儿生涯”越发“丰富多彩”。
这天,她好不容易把俩孙子哄睡,自己刚歪在榻上想眯一会儿,就听外面小太监压低声音回禀:
“太妃娘娘,寿康宫那边的太妃们遣人来问,您今儿还过去摸牌不?三缺一,等您呢。”
齐贵太妃困得眼皮打架,闻言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挥挥手,有气无力:
“不去了……告诉她们,我今儿……走不开。”
她心里哀叹,我的牌搭子们啊,不是我不想摸牌,是我实在没那精神头了!
现在给我一副天牌,我都能打出相公来!
话虽狠,手上给弘昶吹伤口的动作却轻柔无比。
偶尔,弘时也会从“图纸海”里短暂浮上来喘口气,到后院看一眼。
通常是两眼发直,脚步虚浮,对着齐贵太妃扯出一个疲惫至极的笑:
“额娘……辛苦您了……儿子……儿子这就快有眉目了……”
话没说完,眼神又飘向了前院方向,仿佛那里有磁石吸着他。
齐贵太妃看着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脸,到底心疼儿子,满肚子抱怨化成了叮嘱:
“再忙也得吃饭睡觉!瞧瞧你这样子!孩子们有我看着,你……你也顾着点自己!”
“哎,哎,儿子知道了。”
弘时心不在焉地应着,往往待不了一盏茶功夫,就又像被勾了魂似的飘回前院去了。
齐二哈望着儿子的背影,只能摇头叹气。
偏偏采蘋又有了孕……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齐二哈只觉得自己这太妃当得,比先帝在时管理一个小宫院还累,还琐碎,还没处说理去。
人家年世兰和宜修她们享受得很,现在天天摸牌听戏,时不时的还撩撩小侍卫,去了净惹人羡慕嫉妒。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运动量上去了,睡眠质量“提升”了。
累得倒头就睡,连梦都没力气做。
当然,她的睡眠质量一直都挺好。
这天下午,难得两个孩子都睡了,院子里一片安宁。
齐二哈靠在窗下的软椅上,晒着太阳,迷迷糊糊几乎也要睡着。
忽然,前院又传来一阵比以往更响亮的喧哗,似乎夹杂着欢呼和器物碰撞声。
她一个激灵醒过来,皱眉:
“又怎么了?炸炉了还是把房子点了?”
一个小太监飞奔而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跪下道:
“恭喜太妃娘娘!贺喜太妃娘娘!王爷他们……他们把那个什么……侧舷炮位的联动装填复位模型,做……做成功了!听说运转顺畅,比预想的还好!”
“咱们王爷说晚上要请大家喝酒!”
齐贵太妃愣了一下,成功了吗?
“成功了就好。”
她重新靠回椅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忽然觉得,偶尔有这么点儿喧闹和忙碌,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就是这腰,是真的酸。
这牌,也是真的久没摸了。
她盘算着,等采蘋生产,等这阵子忙过,她非得好好歇几天,把输掉的银子……不,是把错过的牌局,都补回来!
想着想着,在初秋暖洋洋的日光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儿子那边压抑不住的兴奋讨论声,和近处孙子们平稳的呼吸声,齐贵太妃竟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满足的浅笑。
罢了罢了,谁叫她是玛嬷呢。
至于牌局……
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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