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皇权不下乡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句话刘世并非第一次听说。
相反，在他过去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书中，就屡次提及过。
在很多书籍里，几乎都要将这句话当成个标点符号来用了。
可这么浅显，且出现的如此频繁的道理，却并未有人真正在意过。
哪怕是他，也从未想明白过为何说君如舟，民如水。
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孱弱不堪的民众，要如何能威胁到兵器盔甲齐全，训练有素的精兵？
只要朝廷牢牢握住兵权，即便偶有叛乱发生，也应该能轻易平定才对。
“你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觉得底层百姓吃不饱饭并不能威胁到朝廷？”
虽然刘世并未明说，但他的表情已经将他给出卖了。
他就是这么看的。
当然，这也的确是无可厚非的。
在绝大部分王朝被起义军推翻之前，它们的皇帝也都是不愿相信自己竟然会败给一无所有的泥腿子。
哪怕过往的历史一直在重演，可作为皇帝，却永远觉得自己会与前人不同。
明明有史为鉴，但他们却没能从历史中吸取到任何教训。
或者说，吸取的教训并不完整。
“我问你，士绅豪强会亲自耕种吗？”
刘世摇摇头。
这是当然不会的。
豪绅家都养着大量的长工，甚至稍微没良心点的，都会养大量的奴隶。
相较于还要领工钱的长工，奴隶显然要更划算的多。
毕竟奴隶只需要给口饭，保证饿不死就足够。
他们完全没必要亲自耕种，手底下的长工、奴隶自然能帮他们耕种到收成这一系列流程给做好，他们只需要躺在家里收钱即可。
“那我再问你，朝廷官员会参与耕种吗？”
这答案更是显而易见。
绝无半点可能！
朝廷官员每月领俸禄就不说了，他们本身也是免丁税、赋税的，这些年在家族传承的过程中敛了大量钱财，并将之换成了大宅子、肥沃的良田。
他们也同样能在手底下养长工，反正不用给朝廷上交赋税，抛开养长工的花销，依旧能赚的盆满钵满。
“那，士卒呢？会参与生产耕种吗？”
依旧还是不可能。
士卒本身每日训练就已经足够累了，哪里还有精力去耕田？
不仅如此，还得消耗大量的粮草。
至于闲时农忙，战时入伍的布置或许能勉强自给自足，可一来便无法保证军队的战力。
除非真的揭不开锅，亦或者是军粮难以运输的地方，否则一般的统帅也不会这么做。
见刘世接连摇头，林渊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如果没有辛勤耕种的底层百姓，他们这些人又吃什么喝什么？”
“所谓的上层之所以能吸血，完全就是因为下面的百姓在供养。”
“可你再好好想想，百姓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又为何还要供养他们？”
“这……”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
“皇帝治理江山，臣子辅佐皇帝，百姓负责耕种，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说的没错，如果只有这三者，加之群臣全心报国，那自然是没问题。”
“可群臣之下，百姓之上呢？中间的豪绅地主，士绅权贵，他们又充当了个什么样的角色？”
刘世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给不出答案。
但此时悄悄来到花园外的皇甫嵩却愣住了。
从林渊开始教导小皇帝时，他就已经来了，之所以听了这么长时间未曾发出声音，也是想看看林渊会如何教导陛下。
原本他觉得，帝师嘛，能教的无非就是那些帝王心术，平衡各方执掌朝堂的手段。
可现在，他发现林渊教的这些东西，竟然连他都闻所未闻。
群臣之下，百姓之上，中间的那些人他们充当了什么角色？
在短暂的思索后，皇甫嵩便给出了答案。
充当了个承上启下的作用。
皇命不下乡，中间的这些人承担的作用就是让皇命能够顺利的推行下去。
问题是在绝大部分时候，这个承上启下会变成欺上瞒下。
敷衍上面，剥削下面，壮大己身。
皇甫嵩听明白了林渊的意思。
他知道，中间这层环节是必不可少的，但在历朝历代，中间这层却又都会成为亡国的导火索。
可这个问题要如何解决？
直接取缔？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且不说会引来足以令王朝覆灭的反抗，单是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取缔他们都是个极大的问题。
没有个合适的替代品，那皇权别说下乡，就是想要各个县城推行都极为困难。
他很想走出去问问，林渊是否有好的解决方法。
但现在是林渊在教导陛下，他偷听已是冒犯，更别提亲自出面问了。
只能指望陛下能看出这个问题的关键所在了。
好在，刘世并未让他失望。
在良久的思索后，他犹豫着开口。
“无论是皇帝的圣旨，还是各部大人的政令，都是需要中间这层人去推行的吧？”
“没有中间这层推行的人，再好的政令，恐怕也无济于事。”
“能看到这点，你还算聪明。”
“那我再问你，皇权不下乡，甚至不下县城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是百姓不识字。
无论官府如何张贴告示，对寻常百姓来说，都如同在看天书。
朝廷的政令如何，不是看朝廷说什么，而是看当地的士绅说什么。
因而各处地主豪绅都会极尽手段拉拢读书人。
一是为了提前投资，二自然也就是为了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
读书识字的都是他的自己人，那朝廷的告示上写了什么，还不是完全看他的心情？
哪怕是朝廷免税三年，落到百姓手中的也未必有三年，或许两年，或许一年，这取决于当地的豪绅是否有良心。
至于多收上来的，自然也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但这个根源别说刘世，就是皇甫嵩一时间都没能想明白。
两人一内一外，几乎是同时摇了摇头。
“百姓看不懂官府告示，官府人手也不够，无法挨个解释，更有甚者官商勾结，百姓听到的政令都是已经被剥削过一层之后的模样。”
“只要能解决这个根源，中间这层的存在也就不那么必要。”
当然，基层官员还是需要的，但绝不会再是如今这般模样。
刘世懵懵懂懂的点点头，旋即又想到了重点。
“可老师你还是没说，那土地兼并又该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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