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誓师大会,公然抨击,批评
雷震在台上停了三秒。
三千多人坐在底下,没一个动的。
他把手从讲台上拿开,往前走了两步。
“同志们,现在战争就要打响了。”
声音不大,但礼堂的扩音器把每个字送到了最后一排。
“我的千军万马,正要去杀敌,拼命,流血。”
他的手垂在两边,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军里,发生了一件奇闻怪事。”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椅子,吱嘎响了一声,马上又没了。
雷震的脚步停在讲台前沿。
“我也打了几十年的仗了,称得起是身经百战了。在百战中遇上这种事!”
他顿了一下。
“我还是第一次。”
礼堂里三千多人,呼吸声都能听见。
“所以今天我的老毛病可能又要犯,可能又要甩帽子,骂娘。”
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上,赵蒙生的手在膝盖上死死按着。他听出来了。雷震在说他。
不,雷震在说他妈。
“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
雷震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了不起。很了不起!”
赵蒙生的后背全湿了,军装贴在脊梁上,又凉又黏,。他想低头,又怕低了头更显眼。他坐在那不动,脸上的血一寸一寸地往上涌。
“她竟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沿指挥所。”
雷震把手往讲台上一拍。
“同志们都清楚,这种关键时刻,我的电话分分秒秒千金难买!”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她来电话干什么?”
雷震环顾了一圈台下,每个人的脸他都扫到了。
“让我关照她的儿子。要我把她的儿子调回后方。”
他的嗓门又高了一档。
“把我的指挥所当作交易所了!”
赵蒙生的手从膝盖上滑下去了。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头抖着,止不住。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回看。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部队发的,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块泥印子,昨天操场上踩的。
他只能盯着这块泥印子。别的他看不了了。
“他奶奶的!”
雷震的声音在礼堂里炸开来。
“走后门竟走到我流血牺牲的战场上!”
三千多人,没一个出声。
“她的儿子何许人也?此人原是军机关的干事,眼下就在你们师某连当指导员。”
赵蒙生觉得自己的耳朵嗡了一下。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又什么声音都听得见。他知道现在有人在看他。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三千多双眼睛里,总有几百双在往他这边看。
他没抬头。
他不敢抬头。
雷震在台上把气喘匀了。他的声音又压下来了,反而比刚才更重。
“我不管她是天老爷的夫人,还是地老爷的太太。”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谁敢把后门走到战场上,我偏要她的儿子第一个扛着炸药包,去炸碉堡!”
说完这句话,雷震把头上的军帽摘下来,狠狠摔在了讲台上。
帽子砸在木头台面上,啪地一响。
礼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持续了五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不是零星的,是从后排开始,一排一排往前推,三千多人在拍巴掌,朝着台上那个没戴帽子的老军人。
掌声很大。赵蒙生坐在掌声里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拍。他拍不了。他的手没有力气了。
梁三喜坐在赵蒙生左边隔了两个人的位置上。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也在拍,但他的眼睛看了赵蒙生一眼。
赵蒙生的头埋得很低。脖子弯着,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梁三喜看见他的耳朵根子是红的,一直红到了脖子后面。
梁三喜把眼睛收回去了。继续拍巴掌。
大会散了。
三千多人从礼堂里出来,操场上乱哄哄的。各连排的主官在招呼自己的人集合,口令声混在一起,吵。
9连的兵在礼堂东侧集合。梁三喜在前面站着,清点人数。赵蒙生走在最后面,脚步拖着。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止一个。走过去的那些人,有的扭头看一眼,有的没看,但脚步会慢半拍。
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9连回到营房。赵蒙生进了宿舍,关了门。
走廊上的声音很清楚。
“就是他?”
“嗯。”
“妈的,亏他还是指导员。”
“行了,别说了,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军长都说了,全军都知道了。”
赵蒙生在床沿上坐着,两只手撑着脑袋。他没捂耳朵,走廊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来。
他想到了他爸。
他爸在淮海的时候,是团政委。他爸冲在前面,子弹打在胸口,死了。
他妈把这件事跟他讲了一百遍。每次讲到最后都说同一句话:你爸就是太往前冲了。
他从小听这句话长大。他妈的意思他懂,别冲,别往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但今天,在那个礼堂里,三千多人看着他,他觉得活着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的脸没了。
赵蒙生在床沿上坐了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拉开门,走廊上几个兵正在说话,看见他出来,嘴都闭了。
赵蒙生站在走廊中间。脸上的红没退干净,眼睛里头的血丝很重。
“你们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几个兵站在那,没接话。
赵蒙生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也是个军人。我也有人的尊严。”
他的声音哑了,像嗓子眼里塞了东西。
“从现在起,谁要是再敢说我赵蒙生贪生怕死!”
他停了一下,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我跟他刺刀见红!”
走廊上没人说话。
赵蒙生吸了口气,声量又高了一截。
“是英雄是狗熊,咱们战场上见!”
这句话说完,走廊上安静了有半分钟。
靳开来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一根牙签。他是9连的副连长,三十四岁了,脸上横肉不少,平时话最多的一个人。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朝赵蒙生看了两秒。
“行。”
就一个字。
靳开来把牙签扔了,转身走了。
几个兵也散了。走廊上又只剩赵蒙生一个人。
他站在那,手垂在身体两边,手指头还在抖。但不是刚才那种抖法了。刚才是怕的,现在不是。
梁三喜从器材室出来,手上沾着机油,看见赵蒙生站在走廊里。两个人对上了眼。
赵蒙生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梁三喜从他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
“清点弹药的报表还没填,你来填。”
赵蒙生愣了一下。
“什么?”
“弹药报表。”梁三喜头也没回,“你是指导员,文书那块归你管,今天之内交上来。”
赵蒙生站在那,嘴张了张。
梁三喜已经走远了。
赵蒙生回了宿舍,在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找出报表本子,翻开了。第一页上印着:弹药清点表,连队/班组/数量/签字。
他拿起笔,开始填。
手里的笔一开始还抖,填了三行以后就不抖了。
数字这个东西,写起来不用想别的。
他一行一行地填,填到第七行的时候,窗外操场上又响起了口令声。
杀,杀,杀。
赵蒙生把笔停在纸面上,听了两秒。
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把报表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门拉开。
走廊上没人。操场上的口令声一声一声地传过来。
赵蒙生把军帽从衣架上摘下来,扣在头上,走了出去。
他去操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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