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失落的游子

下了高铁，又转出租，车好像是走了好久，这一路的风景，陌生又熟悉。
唐晶苦笑，她终于也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近乡情更怯。
出租车停在了一家酒店门前，或许是太阳太晃眼，唐晶觉得一阵发晕，一阵恍惚，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处何处的惶惑。
举目四望，看着眼前这座完全陌生的城市，唐晶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又看，才确信这就是洄城。
手指快速地划着，不断放大又不断缩小，挨个寻找记忆中的街道名称。
唐晶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茫然地看着俞清和：“十年没回来了，这里变化太大了，我完全都认不出来了。”
俞清和牵起唐晶的手：“我在网上租了一辆车，办完入住后，如果你不累的话，我们出去转一转？”
“我不累。”唐晶迫切地想要亲眼看见，记忆里的老城区，是否还存在。
第一站，是食品厂家属院，唐志伟之前住的地方。
这里曾是一个喧嚣又自足的小世界，蒸煮水果的闷热蒸汽，带着酸甜的糖水味儿，散发到空气里。
下班铃响后，穿着工装的叔叔阿姨们如潮水般从工厂大门涌出，涌入隔壁一排排红砖楼里。
十年后，厂房、厂区大门连同那棵老槐树，都消失了，  这里变成了一个叫“盛世家园”的高档商品房小区。
“文化路”的路名还保留着，如今已经变成了，笔直宽阔的双向四车道柏油路，道路两旁栽种了梧桐树。
沿着那条路，唐晶走到了曾经的学校门口。
如今这里还是学校，只是已经不是高中，而是一座重建的小学，外墙色彩明快，透过围栏能看到操场上全新的塑胶跑道。
拐角处是在原址上拆除重建的新华书店，它变得更大、更宽敞、更明亮了。
店里的收银员，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散在各个角落，或坐着或站着，手里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唐晶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全变了，现实与记忆，竟没有一处重合之处。不过是十年，却已换了一副人间。
这里曾经是繁华的商业街，如今更加繁华了。
道路两侧一溜的商铺，围绕着衣食住行，生活业态遍地开花，奶茶、快餐、手机店、房产中介、少儿培训…
全国连锁的品牌开到了这里，大型商超在这里落地生根，车水马龙行人往来，处处是热闹的人间烟火气。
唯独唐晶，手脚冰凉。
这里的热闹是如此的直观，如此的不容忽视，她站在人群里，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困住了。
她的头撕扯一般的痛，城市焕然一新，过往的一切都不存在了，连同那些证据，她曾存在于此的证据，她曾经痛苦的证据，就这么突然的消失了。
当愤怒和痛苦无处安放，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虚无感，铺天盖地向她压了过来。
周围的喧嚣逐渐远去，世界安静了，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人，周围白茫茫一片，她是一个失落的游子，是被时光抛弃的孩子。
旧地重游，却带来更大的遗憾，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那个十八岁的唐晶，被孤零零地困在原地，无法安慰，无法弥补，无法释怀。
突然，虚空中伸出一双手，一把把唐晶抓了出来，唐晶使劲晃了晃脑袋，这种灵魂的抽离感，让她有种似梦非梦的幻感。
包里的手机还在震动着，耳旁是俞清和关切的声音。
唐晶扯出一个笑脸，对着俞清和摇了摇头：“别担心，我还好，我先接个电话。”
电话是罗子君打来的：“唐晶啊，到了没有啊？一路上还顺利吧。”
罗子君那极富辨识度的声音，让唐晶昏涨的脑袋，慢慢平复下来：“嗯，我到了，都挺好的。”
“唐晶，你等一下哦，平儿要和你说话。”
平儿兴奋的、积极的、充满希望与力量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唐晶阿姨，我从妈妈电脑上看见了，你的家乡好漂亮啊。
唐晶阿姨，下次你也带我去洄城玩好不好，唐晶阿姨，你记得给我带特产呀，我要…”平儿看着纸上长长一串的拼音，从头开始挨个念了出来。
平儿念了没几个，就被罗子君打断了：“去去去，找爷爷玩儿去，我跟唐晶阿姨说两句话。唐晶啊，你不用管他，他就是三分钟热度，说过就忘了，你忙你的正事儿就行。”
唐晶微微一笑，苍白的脸色渐渐消退，眉眼上染了几分温柔：“好。”
“唐晶啊，我想跟你说，我在上海等你回来，我，还有妈妈，还有子群，还有陈俊生，白光、平儿、弟弟，都等着你回来呢。”
唐晶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心跳慢慢归于平静：“嗯，我知道。子君，谢谢你啊。”
罗子君像从前那样，用女王般理所当然的语气吩咐道：“我不要你在电话里谢，我要你回来亲自谢。”
十六年了，唐晶怎么会猜不出罗子君的心意呢。
唐晶眼睛一热，郑重其事地跟罗子君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还有俞清和在我身边呢，我美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呢！”
挂断电话之后，唐晶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眼睛里也重新有了神采。
俞清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佯装醋意：“子君姐打来的电话？她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开心？哎呀，伤感情了，我嘚吧半天，赶不上子君姐的一通电话，伤人呐。”
唐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俞清和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无事人似得挑挑眉。
俞清和咧嘴，憨憨一笑：“这回不伤了，老开心了。”
罗子君的一通电话，再加上俞清和的插科打诨，唐晶暂时从那种‘存在求证的毁灭性情绪”里抽离出来。
唐晶轻叹一声：“罗子君，陪了我十六年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俞清和点头，唐晶是个念旧的人，也是宁缺毋滥的人，她好像只有罗子君一个推心置腹的朋友。
他忽然想起了初识的那个傍晚，在夕阳的余晖里，她曾用一个假设的问题，向她袒露过伤口。
他没有追问那个爱上男朋友的好朋友是谁，既然伤处已经痊愈结痂，就没必要，也不应该再去触碰了。
有些故事，知道开头和结局便已足够，中间的疮痍，不必展览。
又是阳光晴好无风无云的一天，沐浴在阳光下，唐晶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这样的好天气，不该辜负。
她牵起俞清和的手：“饿了吧，走，我带你吃东西去，要不是平儿提醒我，我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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