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尘
清霄帝一字一句地道:
“朕乃穹霄上帝,四御之首!”
“大渚之中,天穹之下,朕乃唯一之主。”
“没有什么,是朕不能知道的!”
“没有什么,是朕不该知道的!”
忆川灵主叹了口气,道:“知道了,可能会不快乐。”
清霄帝提高了声音:
“说!”
忆川灵主道:“父神的大脑,被天道抢走了。”
清霄帝瞳孔骤缩:
“天道?”
“天道是什么?“
“天道不是神,不是权柄,不是生灵。”,忆川灵主说,“天道是大渚世界运行的规则本身,是大渚本身的意志,自父神创世后,它便随大渚一起诞生了。”
“后来,父神陨落,身躯崩解,各归其位。”
“可大脑是特殊的,它是父神的意志、智慧、谋略的孕藏之处,天道不允许父神的大脑落入任何一个神灵手中。”
“所以,它就将父神的大脑抢走,吞了下去。”
“而吞下父神的大脑后,也的确加速了它的成熟,令它从无知无觉的混沌规则,蜕变成了有自我意志的操控者。”
清霄帝:
“所以——”
“所以。”,忆川灵主道,“天道不希望磐渊成为大渚之主,因为磐渊想一统大渚,这会让天道感到威胁,天道不能让大渚变得浑然一体,也不能让任何生灵强大到触及天的界限。”
清霄帝的身体,开始发抖:
“所以一切都是天道推动的?”
“所以,当初磐渊诞生时,你主动来跟我通风报信,是因为天道让你来的?”
忆川灵主不答。
“当初你坚持让灵汐去点化父神之心,也是因为天道需要赤莲诞生?因为只有赤莲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削弱祂?”
忆川灵主不答。
“归墟水君和冰狱神尊在关键时刻答应结盟,也不是因为我的密使有多能说,也有可能是天道的指示?”
忆川灵主不答。
“而天道选了我,是因为我比磐渊更好操纵?是因为我并没有让大渚真正的一统?是因为我不会对天道产生威胁?”
“磐渊的失败,我的胜利,都是天道安排好的?”
面对清霄帝的诘问,忆川灵主始终没有回答。
清霄帝的声音越来越颤抖:
“除了你,还有谁是天道的人?“
“归墟水君?冰狱神尊?天河元君?赤莲?清浊君?饕玄?巨阙子?汗神?赤元君?霜泠神?繁殛大尊?衍道仙尊?归藏老人?问心君?”
“还有谁?还有多少?”
忆川灵主看着祂,道:
“夫君,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莫要细究。”
一声夫君,让清霄帝如坠冰窟。
清霄帝看着祂,看着这个跟了祂几千年、为他生了六个孩子、为祂出谋划策、为祂打理后方的女人。
祂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祂。
祂拥有[水之记忆]权柄,知道大渚开辟以来的一切秘密。
祂知道天道的存在,知道父神大脑的去向,知道整个棋局的每一步。
祂嫁给祂,辅佐祂,为祂生儿育女,甚至牺牲了祂们的女儿,这一切,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天道的安排?
祂分不清了。
也许连她自己都根本分不清。
清霄帝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从低沉到高亢,从高亢到疯狂,从疯狂到悲怆,祂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蹲在了地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清霄帝,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我以为我很强,我是下棋的人,结果......结果我只是一颗棋子!”
祂想到磐渊死前的那句话,“清霄帝,不是你胜了吾,可你的确更适合做这大渚之主,希望你比我的结局好。”。
当时,祂只以为是磐渊死前的胡话,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磐渊也许比祂更早知道真相。
祂又想到,自己封神时,高坐在御座上,意气风发的看着下方的众神,而下方的众神,又有多少只是心里冷笑,笑祂是傀儡上位而不自知?
哈哈哈哈。
怪不得忆川灵主会说“知道了,可能会不快乐”,因为知道了之后,过往的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忆川灵主蹲下来,抱住祂,道:
“夫君,现在是大渚之主,你做了很多事,大渚因为你而恢复了秩序,万灵因为你而得以繁衍,这就是结果。”
“过程是谁推动的,这重要吗?”
“夫君,你很聪明,很能忍,很会用人,这些都是真的,是因为你足够强,天道才选你的,你是天道选中的神。”
可是这些话对清霄帝根本没有起到任何安慰作用。
祂站起来,甩开忆川灵主,冷冷道:
“是天道借朕的手,除掉它想除的人,再借朕的手,治理它想要的天地!这大渚,究竟是朕的大渚,还是天道的大渚?”
说完,祂头也不回,离开大殿。
史官在当日记下:
“御穹至尊,夜梦旧敌,夜赴忆川灵主于紫宸殿,语甚久。
旦而出,目赤如血,不复平日之容。
自此,帝性大变,不复往日勤勉,常遣分身下界,游历七层,或传其常至沧渚层父神山故址,独坐竟日;或传其化身万灵,混迹于鲛人、木灵、风翼族之中,怡然自得。
唯留法身于天庭,受万神朝拜。”
——
很快,一万年过去了。
这一万年里,大渚的秩序越来越完善,越来越稳固。
四御依旧各守一层,九司依旧各司其职。
流云层像清霄帝所设计的那样,成为了臣子们居住的地方,诸神往来于云海之间,各据云岛,拱卫天宫。
悬河层成为了上三层与下三层往来的唯一通道。
天河元君在这些河流上立起了关隘、渡口、水路,低等生灵想要上界,必须逆流而上,闯过重重水路,神祇想要下去,也要走这一条条天河。
沧渚层则是亿万族群相竞。
这一层没有设主,曾经的四法相神全死了,只有毓灵元母的毓灵宫建立在曾经的父神山上。
沉渊层则是忆川与归墟之地,是所有亡者的去处。
生灵死后,先进入忆川洗掉记忆,再进入归墟城化成原始之水,流进母液层,母液层的水再渗透出来,进入上层,孕育生灵,刚好成型了一个循环。
玄冰层,则成为了大渚的“地狱”。
凡是有罪之灵,有罪之神,都要被打入冰狱中,遭受种种酷刑,直到与自己的罪行相匹配后,再决定是释放,还是投入忆川与尘缘层。
同时,历法、度量衡、文字、城郭、礼乐等也相继出现。
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神灵相争的事情也演化成了各种神话传说,如天帝筑殿、鉴天改心、天帝战磐渊、天地之争、问心洗旧、父神山之战、天帝封神、帝女渡六劫、毓灵造生等等。
亿万种族也形成了以大渚诸神为目标的信仰,塑像、建庙、献祭、祈祷。
这些信仰参差交错,亿万种族各取所需。
——
沧渚层极东之地,有一个名为鳄州的陆洲。
在沧渚层无穷无尽的陆洲中,鳄州小得可怜,统共不到十分之一光年的幅员,搁在神灵眼中不过是方寸泥洼。
可对凡灵而言,这已是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头的天地了。
相传,鳄州曾经是四法相神,鼍龙圣祖的祖地。
鼍龙圣祖,天地间第一条鳄,十分强大与凶恶,以一族之力统御沧渚层东部数亿光年的水域,连当今的天帝都忌惮三分。
但鼍龙圣祖在万年前的天地大劫中站错了队,又因为磐渊偏爱女神而弃之不救,因此被洗去权柄,成为了洪流大帝手中的玩宠。
从此,鳄州再无鳄神,只有鳄。
鳄们失了鳄神的庇护,也成为万族的食粮。
——
鳄州东部边缘,有一支凡人部落,名为鼍奴部落。
鼍奴部落有三百多户,两千余人。
凡人,是毓灵元母所造万种人族中最卑贱的一支,没有鲛人的鳃,没有岩脊族的甲,没有风翼族的翼,没有雷纹族的电,寿命不过百岁。
他们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在万族的夹缝中生存,苟延残喘。
鼍奴部落东边三百里,有一座黑羽城,是黑羽君的领地。
黑羽君是一只巨鸟,听说因为吞噬过洒落的神血而变得极为强大,是鳄州东部最强的几位存在之一。
它化形成人,建城称君,麾下有三十万鸟兵、八千鸟将,统御方圆数百万里地盘。
鼍奴部落,就在黑羽君的势力范围之内。
他们替黑羽君捕鳄、宰鳄,每年,鼍奴部落都要向黑羽城缴纳鳄贡,三百条活鳄、一千斤鳄肉、二百张完整鳄皮。
交不上,就要以活人来代替。
这是鼍奴部落的日常。
也是尘的日常。
——
鳄州始终是暗蓝色的,因为鳄州为神灵所不喜,没有牧阳神将渊阳放牧来此,导致这里的天色十分暗沉,数百米之外就不能视物。
此时的鼍奴部落,一片哀鸿遍野。
三天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血雨席卷了这里。
那是两只异兽在天空交战,经过这里时,溅落的残血。
虽然只是残血,但对凡人而言,却是剧毒与灾厄。
鼍奴部落因此死伤过半。
尘的父母在试图用骨盾保护他时,被兽血腐蚀了半边身体,就在昨夜,先后咽了气。
但他没有哭,在这片弱肉强食的鳄洲,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只知道,他得活下去。
此刻,他正在编裹尸席。
他今年虽然才十一岁,但手指却已经十分粗糙了,布满老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
很快,裹尸席编好了。
他将父母的被兽血腐蚀的身体搬到了裹尸席上。
他的父母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了。
阿爹的左臂从肩膀处就没了,白色的骨头像断掉的树枝一样戳在外面,阿娘的脸只剩半张,另外半张被蚀穿了,露出颅骨和口腔的轮廓,牙床外翻。
他把两人并排放好,然后用草席裹起来,一圈一圈地缠紧。
草席很硬,他手指上的裂口被磨得生疼,但他缠得很仔细,每一个角都掖进去了。
按照部落里的老规矩,凡死了的人,都要送进沧水。
大渚的一切都从水里来,终究要回水里去,只有将尸体抛入沧海,灵魂才能顺着忆川洗去今生的苦,来世或许能投个好胎,别再做凡人。
他背着草绳,往海边拖。
他才十一岁,身子骨还嫩,拖着两具成人的遗体,每一步都很艰难,额头上的汗混着泥往下淌。
这时,身后走了过来,是族长食叔。
食叔道:
“尘,先别拖了,黑羽城的使者来了。”
尘的身体僵了一下。
“要什么?”,祂问。
“这次是四百斤活鳄,三千斤鳄肉,五百张整鳄皮。”, 族长顿了顿,又道,“再加一个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的女孩。”
尘转过身。
少年的脸还带着稚气,却带着一种倔强和沉静。
“之前不是三百条活鳄、一千斤鳄肉、二百张完整鳄皮吗?为什么加了这么多?而且为什么要女孩,不是交不上,才以以活人来代替”
“以前是以前。”,族长道,“使者说了,黑羽大人要宴请朋友。”
尘沉默了。
宴请朋友就要女孩,肯定是用来吃的。
尘不知道。
而且他知道被选中的会是谁。
阿瑶。
十岁,阿爹阿娘都死在一场孽物潮里,被一个老猎手收养。
她是尘唯一的朋友。
她会在尘饿肚子的时候,偷偷塞给他半块鱼干,她会在他被其他孩子打趣玩笑的时候,挡在他前面,护着他。
“是阿瑶吗?”,尘问。
食叔道:“是。”
“谁选的?”。
“阿瑶的父自己报的名。”,食叔说,“养不起了。”
尘没有说话。
食叔继续道:
“尘,我来是要告诉你,这次猎鳄,你家摊两条成年鳄、二十斤肉、五张皮。”
“本来你阿爹阿娘没了,该给你减些,可这次加了三倍的贡,部落里家家都紧,我匀不出多余的份额帮你顶了。”
他朝滩涂外偏了偏下巴,道:
“明日天亮就出发,跟大队去西滩猎鳄,你跟紧我,黑羽君只给了十天的时限,我们一定要完成。”
“知道了。”,尘说,“我去。”
食叔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对尘说了一句:
“尘,阿瑶的事,别怪阿瑶的父,他去岁断了一条腿,走不了猎,阿瑶又越长越大,吃得越来越多,你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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