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二维世界
这里生活着一群生物。
不过二维空间中，视线被限制在平面内，任何形状迎面看来都只是线段。
于是江起从身体中剥离了一滴水，让它脱离了二维平面，在二维平面上方塑形，变成了一只三维之眼，以三维的视角俯瞰下方。
三维之眼睁开后，他终于看清了它们的全貌。
它们是一些极其精妙的开放式几何生命体。
在二维空间里，如果一个生物拥有类似肠道或血管的首尾贯通结构，这条通路会瞬间将它的身体切割成互不相连的两半。
因此二维生命绝不可能拥有三维意义上的内循环系统，它们以闭合轮廓围出完整的躯体疆域，内部所有功能结构都以开放的线条分支铺展。
它们有的线条粗壮而绵长，代表躯干和主要运动结构；有的线条细密而分叉，负责感知和交互；有的线条交织成网，可能用于储存和传递信息。
它们的眼睛是轮廓线拐点处的一些光子陷阱节点，而它们的移动，本质上是依靠边缘张力的不均匀分布，像变形虫一样改变形态，在平面上晕染前行。
越是复杂的个体，分形结构就越多，因为对二维生命而言，增加分形褶皱、拉长边界总长度，就意味着增加从二维平面汲取生存能量的效率。
这就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生命形态，一种在数学上优雅、在生存上残酷的存在。
而当这些生物终于感知到江起的存在后，整个平面世界陷入了混乱。
它们迅速聚拢起来，像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把最复杂的部分藏在内侧，只留下最稀疏的边缘朝向江起的方向，甚至有些比较细的线因为收缩得太过剧烈而断裂了。
惊恐的情绪通过平面振动传递，江起甚至能“听”到某种高频的、尖锐的意念啸叫。
它们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从外面进来。
这个从平面之外闯入的、线条密度和复杂度远超它们认知极限的轮廓，对它们来说无异于天外来客。
就在这时，一个轮廓从二维世界深处移动了出来。
祂的体积比其他个体大出数万倍，如果别的二维生物是一只只渺小的蚂蚁，那它就是盘踞在二维世界中的一只帝王蟹。
它的结构更是复杂。
祂的轮廓是一个完美的正六边形，边长均匀，角度精确，像是用圆规和直尺画出来的几何理想型。
结构层层嵌套，像一座微缩的城池，它的边缘处还延伸出无数透明的须，须的末端各有一个微小的圆环，在二维平面上平稳地摆动。
每一寸边界都散发着堪比近仙级源器官才有的维度涟漪。
它移动的速度很快，在平面上拖出一道流畅的轨迹，其他生物纷纷向两侧让开，给它留出一条通畅的路径，姿态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江起感受到了它的强大。
这是一个无限接近于仙级的存在。
它在江起前方停住。轮廓的边缘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一道经过翻译的意念从祂的意识中传出，通直接映射到江起的感知中。
“银河之主，欢迎来到二维世界。”
江起的意识同样传递过去：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的外形，但我认识你的气息。”，对方的轮廓微微舒展，像是在微笑，“你的气息，在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你与噬界五祖那一战，我也在观战，事后，我还埋伏了噬界五祖之一，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
江起微微眯起三维之眼，问：
“你是？”
“我是衡均，”，祂说，“天衡众的首领。”
天衡众。
近年来宇宙中崛起最快的组织，专门狙击各大势力的掠夺队伍，号称要以天道之平衡，矫正世间之不公。
十几年前，祂们还袭杀了万法仙门的第三执道血劫主，打碎了佛门的天道道，在整个宇宙中声名鹊起，而这十年间，他们也没有消停，在宇宙各处行使正义。
接着，衡均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态：
“你不远数百万亿光年而来，既然到了这里，不妨看一看，我们做的事情，你不一定感兴趣，但至少不会浪费你的时间。”
“好。”，江起道。
衡钧开始引导江起向某个方向移动。
江起跟在祂身后。
在二维平面中，衡钧的移动方式与其他生物一样，江起模仿着它的方式跟上去。
他发现自己虽然动作生疏，但水之权柄赋予了他极强的形态可塑性，他很快就掌握了一些基本的滑移技巧。
他们经过了那些堆叠在一起、还在瑟瑟发抖的二维生物群时，衡钧的轮廓发出了一圈柔和的波动，像在安抚它们。
“不要怕，他不是敌人。”
那些二维生物虽然仍然恐惧，但接到衡钧的信息后，它们开始缓慢地散开，恢复了之前的活动。
江起问：“它们是这方世界的原住民？”
衡钧摇了摇头：
“不是，它们是我们从宇宙中救下的，来自各个文明的幸存者，所以它们才会这么怕你。”
“我们无法在三维宇宙中保住他们，我们的力量不足以与万法仙门正面对抗，更不用说天庭、佛门。”
“我们只能将它们降维成二维生物，好在生活在这里不用消耗三维物质，只汲取边界余晖，便足以苟活到宇宙终焉。”
江起没有插话，他安静地跟在衡均的后面。
衡钧先带他参观了居民区。
这里的建筑结构与三维宇宙完全不同。
在三维世界中，建筑需要地面、墙壁和屋顶来划分空间，但在二维平面中，建筑只是一些被特意加固过的线条屏障。
衡钧解释说，它们会在平面上划定一个闭合的线条范围，然后在范围内部编织出更细密的网格，用来区分不同的空间。
虽然二维平面中没有真正的空间感，但这种分隔足以让居民们形成内和外的认知。
那些被救下来的遗民就在这样的网格中生活。
而除了居民区外，还有一些其他功能的建筑。
一些闭合轮廓内填充着放射状的线条，那是能量站，将宇宙中采集到的维度能量转化为二维生物可以直接吸收的低熵辐射。
有的轮廓内填充着密集的网格纹理，那是育幼所，无法独立捕食的幼年遗民被集中安置在这里，由专门的成年个体负责照料。
还有的轮廓内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那是记忆保存库，里面存储着那些被降维的文明最后的记忆数据，以二维编码的形式刻录在平面的纹理中。
一路上，衡均向江起介绍着这个二维世界的一切，居民是如何生活的，如何繁衍的，降维是如何实现的等等。
偶尔能看到其他天衡众，祂们分散在这片二维世界的不同区域，各自守护着一片聚居地。
祂们每一个都极其强大，都不弱于帝级，甚至好几个都是近仙级。
衡钧道：
“天衡众从三维世界转入这里之后，我们会保留战斗和组织能力，如果有遗民被二维平面的底层规则侵蚀，我们会第一时间处理。”
江起问：“在二维平面会被侵蚀？”
“当然。”，衡钧理所当然道，“维度降低到二维后，规则会变得极其简单，正因如此，长期生活二维世界，会导致记忆、逻辑、感知能力不断衰退，相当于维度痴呆症。”
“同时，虽然降到了二维，但它们毕竟是三维世界的生灵，拥有三维世界生活的记忆，生物本身就有维度渴望症，向往升维，厌恶降维。”
江起点了点头，异能、超凡的本质就是升维，成仙也是升维。
衡钧继续道：“来到二维世界后，这种维度缺失感会永远存在，时间一长，个体会产生强烈的自毁冲动，本能地想终结这种持续坍缩的折磨。”
“除此之外，二维世界本身也在执行自我平衡，我们这些降维生物携带着三维的信息余裕，对这个平面世界而言，就是一群超规格的异物，它会产生一种病，这种病在群体中会互相叠加、加速扩散，就像传染病一样。”
“三维里划一道伤口，只是局部组织破损，但在二维空间里，微小损伤就可能断裂身体结构。”
“以上种种情况，我们统称为维度更换综合征。”
“你可以想象，在你们的文化中，被做成人彘，失去双手双脚，口不能言，耳不能听，眼不能看是什么感觉？高位截瘫，清醒的植物人是什么感觉？”
“而降维，比这痛苦一万倍。”
“这是一种三维生物的终极痛苦。”
“而它们，一直生活在这种痛苦中。”
接下来，他们又参观了一些其他的区域，参观接近尾声时，衡钧带着江起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没有居民，没有建筑，只有一片平滑的、未被线条占据的空地。
衡均突然问：“银河之主，你觉得这个宇宙怎么样？”
江起想了想，说：“正在死去。”
“是啊，正在死去，”，衡均的轮廓微微收缩，像是在叹气，“但你知道它是怎么死去的吗？是被那些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一口一口地吃掉的。”
“玉帝、尊者、万化主、神械族长......祂们每一个人都知道宇宙正在死去，但祂们不在乎。”
“祂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在宇宙彻底死亡之前，自己能捞多少好处就捞多少好处。”
“祂们撕扯着宇宙的血肉，啃噬着文明的骨髓，把万亿兆的生命当作猪狗一样宰杀，只为了让自己能在终战中多一分胜算。”
“祂们该死。”
衡均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情绪波动。
江起默然。
衡均等了几息，见江起没有回应，轮廓线轻颤，似是叹了口气，道：
“也罢，我们回到三维宇宙吧，三维宇宙更适合谈话。”
说完，祂的存在形式开始发生变化，从扁平的二维形态逐渐隆起、膨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空间中重新撑开。
几息之后，衡均恢复了三维形态。
祂的身形修长而匀称，通体覆盖着暗银色的类金属皮肤，面上戴着一副银色面具。
江起也收回了三维之眼，恢复了人形。
他们并肩站在宇宙边界外，身后是那道银灰色的二维光壁，身前是四百万亿光年直径的残破宇宙。
衡均转过身，看着江起，面具之下的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
“银河之主，你在银河系中庇护万亿生灵，不与任何势力同流合污，不参与宇宙的掠夺和屠杀。”
“我本以为我们是同一类人，你会有一些愤怒，这宇宙正在被撕碎，生灵正在被屠宰，而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拥有那种力量，你却对亿万兆生灵的濒死哀嚎充耳不闻。”
“只是个扫自家门前雪的独善其身者。”
“愤怒改变不了什么。”，江起道，“力量才能。”
衡钧道：“你说得对，力量才能，但愤怒能点燃力量，你不愤怒，你的力量就永远是工具，工具不会主动去改变什么。”
“你有弑杀近仙级、追入维度之能，却只缩在银河，任由万法仙门、佛门之流肆意屠城，你与祂们又有何异？只不过你未曾杀，他们杀了罢了！”
江起问：“你想我怎么做？”
衡钧道：“加入我天衡众，或者我们一同联手，你有力量，你有智慧，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直接改变这个宇宙的走向，我们可以保护更多的文明，我们可以狙击那些巨头的核心，我们可以逼祂们，在终战之前就消耗殆尽，强者若不挺身，宇宙何以为继？”
江起微微侧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仅剩数百年寿命的残破星空。
他道：
“宇宙寿命将尽，终战不可避免，这不是杀几个近仙级便能逆转的。”
衡钧语气中带着一种压抑的失望：
“我明白了，你和我一样清楚这个宇宙正在发生什么，但你并不像我一样，想要改变它，你也在等待，也在旁观，也在等终战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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