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猪厂的问题
晨雾还没散尽,陈建军已经推着自行车下了楼。他脸上前两日的愁容淡了些,穿过两条胡同,在去往东直外的岔路口,碰上了同样骑车赶来的小周。
两人碰头后也没多话,便并排朝着厂子的方向蹬去。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音,惊起了墙头两只灰鸽子,“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
京城机械加工厂的车间。机器“嗡嗡”地响,铁屑卷着油星子落在水泥地上。
陈建军一进厂门,没往办公室去,先拐进了车间。早班的工人已经各就各位,车床前头站着的是新来的老师傅,姓赵,是易忠海请来的原轧钢厂退休的技术员。六十出头的人,背有点驼,可一双眼睛亮得像擦了油的轴承。
他正俯身盯着旋转的卡盘,右手捏着一把千分尺,左手朝操作的小伙子比划。声音不高,混在机器声里听不真切,但那小伙子频频点头,手上动作明显慢了,更仔细了。
陈建军在门口站了片刻,没进去打扰,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墙壁上新贴了一张纸,蓝格信笺,钢笔字写得端正,标题是“售后服务登记及响应流程”。底下列了几条:客户反馈须当日记录;质量问题二十四小时内派人现场查看;非质量问题三日内给出解决方案……末尾还留了个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办公室里,小周已经在了,正握着电话听筒,一边“嗯嗯”应着,一边往本子上记。见陈建军进来,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说:“通县红旗厂老吴,问咱们能不能加急做二十套齿轮,他们生产线等用。”
陈建军点点头,指了指墙上贴的那张纸。小周会意,对着话筒说:“吴厂长,您放心,优先安排,最迟后天上午送到。对,老规矩,装上以后我们的技术员跟三天,有任何不合适当场调整。好,好。”
挂了电话,小周长舒一口气,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是这个礼拜第三通主动找回来的电话了。”
“易大爷找的那几位老师傅,真是这个。”陈建军竖起大拇指,“不光自己手上功夫硬,带徒弟也有一套。车间里那几个小年轻,这半个月进步肉眼看得见。”
“可不是。”小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用夹子夹好的票据,“这是上周去海淀新星厂维修替换零件的单子。他们管生产的副厂长亲自找我,说下个月的面板订单还照原来的数,价钱就按咱们的报。”
日子像车间里那些旋转的卡盘,一圈,一圈,又转回了稳当的轨道上。机器声日夜响着,铁屑堆每天清扫,又每天生出新的。订单本上划掉的客户名字旁边,慢慢又填上了新的,有的还是老名字,只是数量后面添了个小小的“+”号。
这天下午,小周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随着颠簸轻轻拍打着前轮。车子拐进一条小胡同,停在个公共电话亭旁边。他左右看了看,钻进亭子,塞进硬币,拨了个号码。
电话通了,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他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狭小的玻璃亭子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抽完烟,他推车出来,又骑了一段,进了一家临街的小茶馆。
茶馆里光线昏黄,几张方桌边坐着零星的客人。靠最里头那张桌子,坐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面前的茶碗空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周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招招手,服务员过来添了个茶碗,又新要了一壶茶。
两人低声交谈起来。工装男人说话时不太敢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陈年的烫痕。小周听着,偶尔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个小本子,用钢笔快速记上几笔。记完了,他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推过去。
工装男人手指触到信封,停顿了一下,迅速抓过来塞进工装内兜,动作有些仓促。他端起茶碗,一口气喝干了里面已经温吞的茶水,站起身,朝小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转身匆匆走出了茶馆。
小周没急着走,又坐了几分钟,把本子上记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撕下那页纸,叠好,也收进公文包内层。他结账出来,自行车蹬得比来时轻快了些。
几天后,厂长办公室,小周把探听到的情报递给陈建军。某月某日,从某某处购入一批次等钢材,以次充好,用于某某型号零部件;某月某日,排放废水未经处理,直接排入厂后明沟;……
“华美精密,”小周指了指纸上的字:“举报咱们的,抢咱们生意的,这几条,够他们喝一壶的。”
陈建军看着纸条,没说话。
又过了些日子,街道上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出来。听说城东那家新开没多久的华美精密零部件有限公司,被好几个部门联合查了,罚了一笔不小的款子,具体数目传得玄乎,有说几万的,有说十几万的,厂子里好像还停了几天工。
这些消息传到京城机械加工厂,工人们午饭时在食堂议论几句,也就罢了。机器照样转,订单照样做,车间里老师傅指导年轻工人的声音,混在机器的轰鸣里,成了最平常的动静。
陈建军这边的厂子,像是棵遭了风摇过一阵的树,根扎得更深了些,叶子重新抖擞起来,朝着日头舒展。
北郊,养猪屠宰厂。
秋后的太阳斜挂在西边天上,光线黄澄澄的,失去了夏天的烈性,懒洋洋地铺在扩建后的厂区里。东边一排排红砖瓦顶的新猪舍,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猪舍里,肥硕的猪只挤挨着,发出满足的哼唧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饲料牲畜和泥土的气味,被秋风一搅,浓一阵,淡一阵。
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秦淮安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叠单据。他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在账册的某一栏上点了又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负责污水处理的老王。他站在门口,裤腿上沾着些泥点子,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秦厂长,”老王的声音有点粗,带着股踏实干活的人才有的干脆劲儿,“得跟您说个事。东头那个一号沉淀池,池底的淤积最近厚得有点快。我前两天下去清理取样的时候量了量,比上个月的记录厚了将近两寸。”
他用沾着点泥灰的手比划了一下两寸的厚度,接着说:“现在厂里规模大了,进来的污水量也跟着涨。池子的有效水深本来设计得就余量不大,淤泥一占地方,水在池子里停留沉淀的时间就不够了。
这两天我观察出水,悬浮物明显比之前多,清透度不达标。照这个淤积速度和进水流量算,怕是用不到开春,池子的处理能力就跟不上了,到时候要么频繁清淤影响运转,要么出水质量要出问题,都是麻烦。”
秦淮安抬起头:“才清过不到半年吧?”
“是,夏天前清的。”老王走进来,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用铅笔画的简易示意图和数字,“可咱们现在养的猪多了快一倍,冲洗猪舍的水,屠宰那边的血污水,量都上来了。当初建的时候,是按头两年的规模算的。现在这池子,”他摇摇头,“有点不够用了。”
秦淮安站起身,从墙上的挂钩取下草帽:“走,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打扫得还算干净的水泥路面上。绕过最东边那排猪舍,后面是一片用矮墙围起来的空地,这里就是污水处理区。两个长方形的水泥沉淀池并排着,池子边上露出地面的部分爬了些枯黄的藤蔓。池水表面看着还算平静,泛着暗绿色。
老王蹲在其中一个池子的边沿,指着水位线:“您看,这标尺,比正常该在的位置高了这么多。”他又用一根长竹竿探下去,拔出来时,竹竿底端沾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粘稠淤泥,“底下积得厚了,有效水深就不够,沉淀效果打折扣。到时候出来的水不合格,排到外头河沟里,可是个麻烦。”
秦淮安也蹲下来,看着那池水,沉默了一会儿。秋风卷过池面,带起一丝不太好闻的气味。“要是扩建,得扩多大?工期多长?不能影响现在厂子运转。”
“紧挨着这边再挖一个同样大小的,三个池子轮换着用,应该能顶个三五年。”老王心里显然盘算过,“得找施工队,连挖带砌,加上管道改接,怎么也得一个来月。就是这钱……”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秦淮安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你先弄个详细的方案和预算,要哪些材料,多少人工,都列清楚。我报给陈禾。”
“行。”老王合上笔记本,又看了一眼沉淀池,“那这两天我先安排人,把能清的再清一清,应应急。”
污水处理是个隐忧,但是却是最好解决的,可是这不还没动手处理呢。紧接着又出现一个麻烦。
几天后的上午,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扬起尘土,开到了猪厂的大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和图纸。看门的老吴认得那车是区里有关部门的,赶紧把人引到了办公室。
秦淮安正在和饲料供应商通电话,看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电话,迎上去,脸上堆起笑边递烟:“刘主任今天什么风给您刮来了?”。刘主任接过烟笑笑,指着跟着一起来的年轻人说:“秦厂长,这是测绘员小张。今天来,是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厂里通报一下,顺便做一点前期的勘查。”
“刘主任,您说,您说。”秦淮安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摊开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地图和文字:“根据市里的统一规划和产业布局调整,这一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把猪厂和周围大片农田荒地都囊括了进去:“已经被划定为新的工业开发区。区里已经立项,要在这里引进一家大型的现代化工厂,相关的道路、水电等基础设施,下半年就要开始动工建设了。”
秦淮安觉得喉咙有点发干,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猪厂的位置正好在圈子的中间偏东一点,像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圈定了。
“那……我们这厂子?”秦淮安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刘主任抬起眼,看了看秦淮安:“秦厂长,国家的建设规划,是大局。你们这个养猪屠宰厂,正好在规划区的核心地块上。按照政策,这里的土地要被征收,用于开发区建设。你这养猪厂也是需要搬迁的。”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极了。只有窗外远远传来猪只隐约的哼叫,和风吹过厂区旗杆的细微声响。
“搬搬迁?”秦淮安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第一次听明白它们的含义。这厂子的一砖一瓦,一栏一舍,都是他看着,盯着,一点点建起来,扩大的。猪舍里那些从小崽养到现在膘肥体壮的猪,搬到哪儿去?
“对,搬迁。”刘主任合上文件,“当然,政府不会让你们蒙受损失。土地征收,会有相应的补偿。你们在租赁土地上投资的厂房、设施,也会经过评估,给予合理的补偿。这些都有明确的政策规定。”
一直没说话的测绘员小张这时开口,声音年轻而干脆:“我们今天来,就是要对厂区现有的建筑物、构筑物,以及地面附着物,做一个初步的测量和登记,为后续的评估补偿做准备。希望厂里能配合一下。”
秦淮安木然地点点头:“配合,一定配合。”他叫来办事员,陪着那位小张去厂区各处测量登记。
刘主任又对秦淮安说:“秦厂长,这事关厂子里几十号工人的生计,也关乎你们多年的投入。你们尽快商量一下,拿出个意见。搬迁是必须的,但新厂址的选择,搬迁的时间安排,补偿的具体协商,这些都可以谈。区里也希望这件事能平稳推进,不影响开发区的整体进度,也尽量保障你们企业的利益。”
送走刘主任,秦淮安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夕阳还是那个夕阳,把厂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黄。
他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厂区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才缓缓转身回屋,拿起电话,拨通了陈禾家的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秦淮安的心上。他握着听筒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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