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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柏嬷嬷欲言又止,“前日,西域使臣已经进宫……”
冬月目光炯炯,一双手攥成小拳头,“嬷嬷,求您告诉我,厂公他是不是回来了?”
柏嬷嬷沉声,“西域王宽厚,把尸身盛在万年不腐的金丝楠木棺里,运回了帝都。”
“真的回来了?”
“是,现下就停灵在厂公府……”
“冬月,带我去。”一道嘶哑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
冬月身子一颤,回头。
床榻上,樱宛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她脸上满是平静,一双眸子黑得惊人,带着一股震慑人心的……死气。
柏嬷嬷也跟着心口一揪,“公主,娘娘特意嘱咐了,不叫您去。”
樱宛浑似没听见一样,她细瘦的手腕撑起身子,掀开锦被就要下地。
“公主!”冬月连忙赶上来搀扶,“您慢着些。我们明天去,明天再去,好不好?”
“现在就去。”樱宛的声音冷得慑人。
柏嬷嬷就算抬出皇后懿旨,也没能拦得住樱宛。
女孩已然冷静得可怕,她速度极快地整理好鞋袜,自己给自己换了套衣裳,甚至收拾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包裹。
她没让任何人跟着,径直走出公主府。
冬月连忙跟上。
马车行至厂公府,一下车,冬月目光就是一滞。
入目,一片哀悼的白。
厂公府的路,熟悉得就像是回家。
偌大的府邸,死一般寂静。平日里伺候的下人们,都沉沉垂着头,脚下步子极快,甚至不敢抬头看人。
冬月拉住一个从前相熟的小丫鬟,“发生什么事儿了?你们……”她抬头看了看满府的白绸,“你们怎地不哭?”
小丫鬟一抬头,眼眶红肿,“皇上下旨,说大正月里,不该见哭声,嫌晦气。不叫我们哭。”
“这……”冬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身边的樱宛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直直奔向灵堂。
冬月只好一跺脚,跟了上去。
灵堂冷冷清清的。
香烛、纸钱、白菊、供果……簇拥着那只金丝楠木棺。
旁边,连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这、这也太欺负人……”冬月小声道。她不敢议论皇帝,可还是红了眼眶。
皇帝,这就是针对。
可大央天下,谁又敢说他一句不是?
冬月还要再说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你来了。”
樱宛回头。
几月不见,顾老夫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她头上除了发簪,浑身上下的穿戴看起来极尽哀思。脸上却全没有哭过的痕迹。
顾老夫人指示身边的丫鬟,递给冬月一套素白孝服,“亏你还有这份心思,穿上吧。我年岁大了,白发人不宜送黑发人,就不陪了。”
冬月再也忍不住,“可老夫人,您是厂公娘亲。”
“呵,现在想起来我是娘亲了,”顾老夫人冷漠一笑,“我可没有这样的叛国贼儿子!”
“你……”
顾老夫人没追究冬月的失礼,却也没打算再跟一个小丫鬟纠缠下去。
她见樱宛并没接孝服,干脆从自己的丫鬟手里拿过孝服,扔在樱宛脚下,“你能来看看他,已经是很好,守不守的,不重要。看了,就回家去吧。”
樱宛低头不语。
顾老夫人也没多留,由丫鬟搀扶着转身离去。
人都已经走到了门外,留下一句,“万般都是命,半点……不由人。”
可不就是命吗?
她自年轻时,就奉了花皇后的命令,以母亲的身份照顾顾玄卿,喂他吃药。
她知道那是毒吗?她知道的,可她一个宫女出身,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皇后的孩子,轮得到她来心疼?
顾玄卿又是那个死倔的性子。
一到发病之时,宁可痛得死去活来,也不肯喝那些女人的东西。
她以为没指望了,皇后的孩子,要被她给养死了。
可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个毫不出众的小奶娘,竟真得能给男人喂得下去她的东西!
眼看着顾玄卿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她这个当娘的,自然又多了别的想头。
想自己唯一的侄女嫁给顾玄卿。
他是皇后的儿子,只要熬到新帝登基,最差也是个亲王。
可就是这一点想头,生生害死了她家唯一的小辈……
她嫉过,恨过,情绪上头,有时真恨不得樱宛去死!
可现在,偌大的灵堂里面,却只余了樱宛一人,还愿意来看看顾玄卿。
顾老夫人长叹一声。
她这个儿子啊,在刚刚重燃生的希望的时候,死了。
这不是命,又是什么?合该那先太子的骨血,没福气呦!
想了想,顾老夫人还是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向樱宛道:“我今日就要离府,从今以后,就不是顾家人了。这厂公府,我劝你也早点离开。叛国贼的名声,沾染上一点,可是要命的东西。”
说罢,也不顾樱宛回答,顾老夫人最后看了那金丝楠木棺一眼,叹息着离去。
冬月强忍住眼中酸涩,捡起孝服,拍去白布上的灰尘,“公主,我服侍您穿上。”
樱宛没看那孝服一眼,径直走向金丝楠木棺。
金丝楠木棺棺盖压得严丝合缝,棺体上满是金丝,显得波光粼粼。确是彰显富贵的上好木材。
樱宛二话不说,纤细的手腕直接怼在棺盖上。
“公主!”冬月忍不住惊叫一声,“您疯了?”
心中多日累积的惊惧、酸楚再也隐忍不住,冬月双手抓住樱宛衣角,“公主,求您别看。看了伤心,一辈子都忘不掉。”
顾玄卿那种死法,想必尸首绝不会好看。
再加上从西域长途运回,还不知道人已经成了什么样子!
“公主,求您。”冬月哭着,“若是厂公还在,也必不希望您看到他现在的模样!”
樱宛动作一顿。
昏睡的这几日,她没有一天不做噩梦。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没一日不在说,顾玄卿已经死了。
劝她,放下。
时日久了,樱宛也忍不住跟着念。
她的玄卿哥哥,已经死了,已经不在了。
说一遍,痛一遍。
像在心间的伤口上,反复撕裂,反复撒盐。
她的玄卿哥哥不在了,顾玄卿死了!皇帝金口玉言,说他死了!
他们没有骗她的必要。
她……她不该破坏玄卿哥哥死后的宁静,对吗?
女孩纤细的手腕,颤抖着垂下。
樱宛声音嘶哑,“冬月,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头,“我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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