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莫须有
李达康强挤出一个笑容,神情有些不自然:“沙书记,我和山水集团向来没有什么来往,我能做什么呢?”
沙瑞金没有被这句话绕开,直接把话说明白了:“线索是断了,但赵瑞龙牵涉其中,这一点,我认为你心里是清楚的。我需要你站出来,说个话——就说赵瑞龙曾经为大风厂这件事奔走过,在其中有所牵连。”
他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谈一件极其日常的行政事务:“有了这一层,顺理成章就可以将赵瑞龙请到纪委说明情况。他一个纨绔子弟,意志薄弱,真正坐到那把椅子上,应该不难打开突破口。”
李达康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沉默不是在考虑,是在克制。
“可是沙书记,”他缓缓开口,语气很平,“赵瑞龙没有找过我。他有没有找过丁义珍,我也不清楚。”
沙瑞金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了五个字:“这个可以有。”
李达康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太明显的变化,只是把视线从沙瑞金脸上移开,落在茶杯上,盯着那一小圈浮动的茶叶,看了很长时间。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把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出路与没有出路,一条一条仔细过了一遍。
最终,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坦然。
“沙书记,这是莫须有。”
“莫须有”三个字,在汉语里有着极其特殊的历史重量。
它不是一个中性的表达,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中国人,都知道这三个字背后站着谁,压着谁。
沙瑞金自然听得出来李达康的抗拒,也知道这件事是他有点不讲规矩了,但还是被“莫须有”三个字刺激到了,他沉声道:
“莫须有?达康同志,你的意思是,我是秦桧,他赵瑞龙倒成了坚贞不屈的岳飞了?”
李达康这才意识到自己用词失当,连忙开口:“沙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沙瑞金抬了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反而平稳下来,“我知道这样做有点不合常规,但达康同志,你和我都是想做事的人,你是知道的——如果桩桩件件都循规蹈矩,是无法成事的,最起码,效率是大打折扣的。”
他停了停,话锋轻轻一转:
“当年你在林城,也曾经说过,法无禁止即可为。也正是因为你这份魄力,林城才能取得那样大的成就。现在的情况,和你当年在林城时,何其相似?刘新建和肖钢玉都已经进了纪委,哪怕他们再怎么负隅顽抗,纸也包不住火,无非是早晚的事。”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为什么不变通一下,加快这个进程呢?汉东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个问题早一天解决,就早一天甩掉历史包袱,我们也能早一天安下心来抓发展、抓经济。晚一天解决,汉东八千万人民就晚一天受益。时不我待啊,达康同志。”
李达康又沉默了。
沙瑞金没有催他,也没有追加任何话,就那么端坐着,像一块放在桌上的分量极重的砝码,等着他自己在天平的另一端去称量取舍。
又过了一会,沙瑞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调更加低沉:
“之前我问过你,赵立春的事,有没有什么可以说的材料。你说没有,说不想做背主求荣之人。”他停了一停,“这个我不强求,我相信你。”
“但是——”
这个“但是”落下来的时候,李达康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一紧。
“肖钢玉、刘新建这个腐败团体,背后是谁,我们都心知肚明。赵瑞龙当真清白?我想,你心里也有个数。”
沙瑞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直白:“如果他不是赵立春的儿子,不是这个特殊的身份护着他,很多手段可以用,早就可以把他请进来了。正因为有这层顾虑,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所以才需要一个突破口,需要有人站出来。”
他最后加了一句,语气如常,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
“反腐倡廉,也是我们班子的工作重点。达康同志,你之前在班子廉政建设方面,是有历史遗留问题的。这个时候,可不能再犹豫了。”
李达康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在敲打他了。
但是沙瑞金提的条件看似宽松,好像只需要他站出来表示赵瑞龙曾经为大风厂这件事奔走过,也不要实证,毕竟经手人丁义珍已经意外身故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往他身上推。
剩下都交给纪委处理就可以了。
可他站出来本身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
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赵家帮汉东势力的核心之一,还是汉东十三常委之一,他站出来举报赵立春的儿子,哪还有人会相信赵立春是清白的呢?
李达康不读明史,要是高育良在这里,就能从明史中举个例子。
万历年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惯例须回乡丁忧三年,但彼时变法正在关键时刻,张居正不愿意心血付诸东流,小皇帝与李太后也不肯放人,于是有了那道“夺情起复”的旨意。
弹劾张居正不孝的奏章雪片一样飞进宫门,张居正纹丝不动,置之不理,俨然是铁定了心要把这一关硬顶过去。
直到那两本奏章的出现。
写奏章的,一个叫吴中行,一个叫赵用贤。
这两个人官职微末,在偌大的朝堂上本不值一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张居正的门生。
这才是真正击中张居正的东西。
天下人的弹劾他可以无视,因为那不过是对手的攻击,攻击打到铠甲上,只会叮叮当当弹开。
但门生,是他自己人。
自己人说他不孝,那才是真正插进铠甲缝隙里的刀。
张居正当场破了防,一道奏章请辞回乡守孝,态度极其坚决,丝毫不像在作秀——直到皇帝把那两人拖出去廷杖打了个半死,又夺职赶回老家,才勉强算把这件事翻了过去。
要知道,古代师生之间是强绑定的,学生说老师不孝,就跟儿子在外面说父亲贪污了一样,是极难洗清的。
如今的情形,与那段历史何其相似。
而现在虽然没有那么强的人身依附绑定,但是李达康如果出来说了这种话,对赵立春是有极大的负面影响的,更上层的领导会怎么看赵立春?
赵立春又没有张居正的权势,肯定无法强压下来,加上他本身也不干净,可以说基本上倒台一大半了。
当然对李达康也是有影响的,别人肯定也不敢用他,但是李达康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因为妻女的问题,本身就没有向上的进步空间了。所以相对来说,影响并不算大。
但没有影响,就可以做了吗?
李达康不说话。
沙瑞金继续说道:“达康同志,我到汉东半年多了,对你的情况也有所了解,你是个有理想抱负的政治家,我本来也无意让你卷进来,你之前的各种问题,我都尽力为你转圜,好几次风波,如果不是我在上级面前力保,靠你个人是过不去的。”
这是施恩图报了。
“但受到影响也是难免的,而且有些事情依然没有完全过关,全靠我压着;而且,你现在也是仕途的最后一程了,我想你还是想为党,为八百万京州人民,最后还做点实事的吧?”
这就是威胁了。
李达康之前还在犹豫,听到这里反而坚定了起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沙书记,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光线把沙瑞金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地,把视线从李达康脸上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茶杯的杯沿。
“你想好了?”
李达康看着他,没有犹豫,也没有迟疑。
“想好了。还是按程序来吧。”
沙瑞金没有再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低头,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文件上,仿佛这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了,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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