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秘书的去处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化。
省委大院里,人来人往,文件流转,会议按时开,领导按时到,京州的七月该热还是热。
但纪委的存在感,突然变强了。
尤其是那位新任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侯亮平。
前段时间他公然抓走了汉东油气集团的董事长刘新建,这件事的余波还没平息,刘新建的最终处理结果都还没出来,侯亮平又出手了——这次是在公开场合,当着很多人的面,带走了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陈清泉。
又一个副厅级干部落马。
副厅级的官员,本不算小了,但这件事能在汉东官场掀起这么大的浪,不只是因为级别,而是因为两个原因。
一是陈清泉这个人的身份——他十几年前做过高育良的秘书。
二是他被捕时的场景,实在让人目瞪口呆。
侯亮平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山水庄园的某间包厢里。一张大床,一个被捕的副院长,以及另一个什么都没穿的乌克兰姑娘。
陈副院长见势不妙,一边捂着脸一边大喊出去,又说自己曾是高育良书记的秘书,要侯亮平这个高育良的学生看在师门的面上放他一马。喊完看这话不太好使,又改了口风,说他和那位乌克兰姑娘是在进行语言交流,他是来学外语的。
"学外语"这三个字,从此在汉东官场里多了一重意思。
那些喜欢凑热闹的人,把这件事当笑话说了好几天;那些嗅觉灵敏的,却没了笑的心情——赵立春的前秘书,又是高育良的前秘书,接连出事,真有那么巧合?这莫不是一场大风暴的前奏?
生怕自己无端撞上枪口,一时间,汉东官场里好些人都老实了不少。
陈清泉被带走的当天下午,田国富亲自给高育良打了电话。
"育良书记,陈清泉的事,我想跟您说明一下。纪委那边接到了确凿的举报材料,才对他采取措施的,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针对哪个人,请您理解。"
"不需要解释。"高育良的语气很平静,一如往常,"任何人都不能凌驾于党纪国法之上。不要说我的秘书——"他顿了一下,"我十几年前的秘书,就算是我本人,只要犯了错,我也支持纪委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田国富在电话那头笑了:"育良书记太严格了,我本人和纪委,都坚定相信您对陈清泉的违纪违法是毫不知情的。所以我们才决定让侯亮平去执行抓捕,一方面是因为他办事能力强,另一方面……"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轻巧,"也是表达对您的信任。"
高育良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两秒,才开口:"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
"哪里哪里,"田国富说,"应该的。"
一个敢谢,一个敢认,两个人说的都是场面话,但客套话里各自装着什么,彼此心里都明白。
"那就先说到这里,"高育良说,语气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平静,"陈清泉你们好好审,他背后的关系,能理清楚的尽量理清楚,别放过漏网之鱼。"
"好的。"
电话挂断。
田国富放下电话,叫来秘书,简短地吩咐了一句:"去联系侯亮平,告诉他陈清泉那边要抓紧,不要有顾虑,放开手脚查。"
秘书应声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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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省委副书记办公室里,高育良叫来了罗学军。
罗学军进来的时候,高育良正在窗边站着,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罗学军在会客区落座,知道这是高育良有事要和他谈,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里有一点拘谨。
高育良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拿文件,没有倒茶,就那么坐着,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小罗,你跟我多久了?"
罗学军在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这种问题,他知道要认真回答,不能敷衍:"我24岁进吕州市委办公室,26岁给您当秘书,今年41了。满打满算,给您当秘书,有15年了。"
高育良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神情里出现了一点恍惚,突然发现时间流逝得比他意识到的要快:"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
"是啊,"罗学军说,"我家那个臭小子今年都准备高考了。"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分一贯的温和:"这些年我一直把你拢在身边,没放你出去,你心里有没有觉得耽误了?"
一个秘书,正常的节奏是跟领导四五年,然后被放出去,到地方或者厅局担实职,这是对秘书最大的回报,也是领导权力向外延伸的方式。
像罗学军这样跟了十五年还没出去的,在汉东官场里,案例不多。
在以后的发展中,属于缺乏基层经验,已经算是有一些负面的影响了。
罗学军没有停顿,脱口而出:"书记您说笑了,没有您哪有我小罗今天。我刚过40,就坐上了我爷爷到退休都够不上的位子,要不是您,我这个年纪在道口县当个镇长科长都够呛,这辈子能爬到我爷爷那个副县长的高度,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高育良笑了笑:"不至于,不至于。"
罗学军却没跟着笑,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点:"书记,您是我们一家的贵人,我这点小小的出息,全靠着您扶摇而起的东风托着走的。怎么会有埋怨呢?"
高育良:"你啊,马屁拍得太露骨了,要和祁同伟多取取经。"
"我说的是真心话,"罗学军没有绕,"说句不大往外传的话,我奶奶、我妈还有我媳妇,虽然都是D员,但妇道人家,该信神佛还是信神佛,逢年过节总要去寺里拜一拜。"
"可以理解。"
"我妈跟我说,她们每次去,许的第一个愿望,都是求神佛保佑您和吴老师身体健康、万事顺遂。本来还想在庙里给您供奉长明灯,我跟她们讲,您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这个,而且这事犯忌讳。供奉没弄了,但每次上香,头一柱还是为您二位求的。"
高育良没有说话。
罗学军抹了抹眼角:"书记,我说这些,不是作秀,也不是借机表忠心。跟了您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千方百计巴结您,我知道那些花样在您这里不好使。我说这个,只是想让您知道,不管您怎么决定、需要我做什么,我们一家人,都只有感激,没有怨言,也没有别的想法。"
高育良看着他,眉头微蹙,问:"什么决定?"
"陈副院长被抓了,"罗学军的语气沉了一点,"外面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现在局面不好。书记,您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您说一声就行,不管是什么。"
高育良愣了一下,认真地看了罗学军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宽慰:"你想多了。"
罗学军没有松动,神情依然凝重:"书记,我跟您这些年,您是什么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是不管您怎么独善其身,总有人不肯放过您,汉东这些年,风浪从来没有小过。"
"跟你没有关系,"高育良摆了摆手,语气变得平和,"我自己的事,既不用你背黑锅,也没有见不得人的事让你做。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要说——你的下一步去向,该考虑了。"
罗学军的神情变了一变,他下意识地说:"书记,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您这边——"
"我都要退下去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高育良打断他,语气不轻不重,"跟了我这么多年,总要出去走走,这是为了你好。"
罗学军沉默了两秒,还是说:"我跟您去政协,继续给您当秘书。"
"孩子话。"高育良摇了摇头,"本来我是准备现在就把你放出去的。我现在也不打算做什么大事了,只想着平稳走完这最后一段,不需要你在身边事无巨细地跟着,趁着我还有一口气在,早点把你扶上马,送一程。"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出现了一点沉:"但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陈清泉刚出事,外面的人眼睛盯着我这边盯得紧,这时候把你放出去,只怕有些人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挖坑寻你的错处,这时候外放反而是害了你。只好让你再陪我走一段,等局面稳定了再说。"
罗学军低着头,声音有点哑:"谢谢书记。"
"等情况明朗了,"高育良继续说,"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去处,到时候也会跟祁同伟那边打个招呼。"
这一句话,轻描淡写,但罗学军听懂了。祁同伟是汉东未来的省长,甚至更往后的省委书记,高育良用完最后这点力气,把他往那个方向推了一把——这已经是能给的最好的交代了。
罗学军没有再提跟去政协的事,这时候再说,除非铁了心要跟高育良去政协,不然就显得虚伪了。
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我听您安排。"
"好,"高育良说,"你对自己将来的去向,有没有想法,说来听听。"
罗学军:"我听您安排,您给我选的,肯定比我自己选的合适。"
"滑头。"高育良点了点他,"无非两条路,一是去下面某个地级市做常委或副市长,二是在省里找一个厅局的副职,你自己倾向哪边?"
这两条路,一条去地方,有折腾的空间,但竞争激烈;一条留省城,稳当,但天花板低一点。
说的更直白一点,以他的履历和能力,留在省厅,除非遇上大的机遇,不然基本没有上正厅的机会。
罗学军心思转得飞快,把这两条路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几遍,最终还是那五个字:"我听您安排。"
高育良看着他,问:"真听我的?"
"您最了解我,您帮我选,肯定比我自己拍脑袋准。"
高育良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直接得有点少见:"那我实话说。你的资质,在我接触过的这些人里,说不上出类拔萃,和祁同伟比,没法比,和汉大帮里不少人比,也还是弱了一点。这也是我这些年一直没有放你下去的原因。”
“去地方,要跟那些饿狼猛虎抢位子,你抢不过,也吃不消。倒不如留在省里,踏踏实实做事,日子过得舒服一些。当然,如果你自己想拼一把,觉得出去闯一闯值得,那也可以,我不拦你。"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粉饰,也没有贬低,就是把实情摆在那里,算是推心置腹了。
罗学军没有停顿,点头:"我听您的,留省里。"
"好,"高育良说,"我这边留意着,看有没有合适的空缺,到时候告诉你。"
"谢谢书记。"
高育良摆了摆手,罗学军站起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已经拿起了桌上的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侧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沉静,像是一切都已经想明白了的人。
罗学军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他回到自己外间的办公室,做下来。
刚才在里面说的那些话,这会儿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妈、他奶奶、他媳妇每次上香第一柱给高育良求的——那是真的,没有半句掺水。
这是他爷爷在世的时候就要求的。爷爷不断地和老妻、儿媳、孙媳强调,高书记对罗家的大恩,要一家人打心眼里感激。
他也曾质疑,说高书记又看不见。
爷爷当时告诉自己:这不是做给人家看的,你也不要主动展示;这是做给自己的,要让你对领导的感激做到表里如一。
你是他的秘书,是要和领导朝夕相处的,下意识的反应、细节的小动作,是无法伪装的,或者说以你的道行是没法在高书记面前伪装的。
所以要把家里打造成一样的氛围,才不会出错。如果你媳妇不理解,埋怨你工作不顾家,或者埋怨有些私事高书记没有帮你等等,你会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会不会态度上有所反应?
伪装是下策,真诚才是必杀技。
所以,他也是真心感激,刚才说愿意为高书记做些什么,也是真心的。
但是高书记说不需要,他也是真心松了一口气。
这是人之常情。
后来谈到将来的去处,自己有几斤几两他也心里有数,在省厅做个副职也不错。
甚至这是曾经的他做梦都不敢妄想的,直到那个年轻的县长助理来到了道口。
自己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剩下的就是像自己的爷爷、父亲那样,为下一代打一点基础。
不知道家里那个臭小子,今年能不能考上汉东大学。
——
门里面,高育良重新看起了文件。
他看了两行,又停了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罗学军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家人上香的事,他没有觉得俗,包括他愿意为自己做一些事,他也没有觉得是表演。
跟了他十五年的人,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那些话是真的。
这反而是让他沉默的原因。
一个人在官场走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聪明的面孔,见过太多算计得滴水不漏的表态,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候消失的身影。
像罗学军这样,没有特别出挑的才能,没有过硬的背景,只是老老实实跟在他身边十五年,从来没有捅过什么篓子,也从来没有因为个人利益做过什么让他难看的事——这种人,在官场里,其实比那些聪明人更难得。
他刚才说,你的资质一般,在那些人里排不上前,这是真的。
但是,忠诚、认清自己、节制野心也是一种才能。
其他他如果硬推,罗学军先外放做一个副市长,然后几年后回来做一个边缘岗位的正厅,还是有希望的。
但是他没有做这个决定。
原因自然是因为未来女婿廖清源。
他两年龄相仿,履历相似,相比较的话,廖清源失于家庭托举,但也因此让他更有韧性,也更有心气。
而且廖清源有过乡镇、副县长的经历,还有祁同伟的关系,将来肯定能走的更远。
虽然祁同伟不会不管自己的心腹秘书,但是作为老丈人,肯定也是要有所表示和付出。
他的政治资源肯定还是要留给女婿的。
至于小罗,回头给他找个好岗位吧。
也不算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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