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尊重


六月末的京州,开始进入难熬的时候。

离赵立春来汉东调研,也已经过了半个月了。

照说不管气候怎么变化,也影响不到沙瑞金的身上,但是沙瑞金最近确实感觉到一阵燥热。

这是心理上的烦闷,由内而外的。

任省委大楼的空调如何努力工作也无法解决。

最开始,是在一件再正常不过的行文上。

那是一份关于全省智慧医疗基础设施建设的专项资金安排。

这个项目是沙瑞金亲自批示立项的,背景是他在汉东几个偏远地市调研时,发现县级以下医疗机构的信息化建设欠账很多,基层看病难的问题,有相当一部分卡在硬件和数据打通上。

省卫健委报上来的方案已经很成熟,省发改委会签了,省财政厅也出了配套意见,整份材料走完了该走的流程,分管的副省长也批准了,最后送到刘长生那里签发。

按照惯例,这种已经经过充分论证、省委主要领导批示过立项的项目,省政府这一关,走个程序就过了。

但三天后,材料退回来卫健委。

退回的理由,写在一张附笺上,附笺上是刘长生秘书方庆的字迹,内容是:“刘省长审阅后,认为第三期建设规划中,部分县级医疗机构的信息系统接入方案,与现行省级医疗数据标准存在兼容性疑问,建议省卫健委会同省大数据局重新核实,形成补充论证报告后再行报批。”

卫健委的领导把这个附笺递送给了白景文。

沙瑞金把那张附笺翻过来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材料本身的第三期规划那一章,把标注的那几页仔细看了一遍。

技术疑点是有的,但很细,很专业,不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疑点。

换句话说,这是有备而来的。

再说的直白点,就是专门挑刺的。

他把材料放下,叫来白景文,说让卫健委那边按退回意见补充材料,重新报。

白景文出去了。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放,没有急着下判断。

一件事,可以是偶然;两件事,才是信号。

第二件事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是省发改委牵头推进的一个新能源储能基地选址项目。这个项目是沙瑞金看到祁同伟的京州新能源产业园之后,亲自调研、亲自敲定方向的,算是配套设施,涉及到京州周边两个地市的土地指标调配,需要省自然资源厅和省政府联合审批。

省自然资源厅那边已经出了初审意见,认为土地指标调配符合条件,可以批准。

材料送到省政府,又卡了。

这次不是技术问题,是土地性质认定问题——省政府土地管理处对其中一块土地的农用地转用手续,提出了复核要求,认为之前的审查流程走得不够完整,需要重新补齐材料。

这个手续,补起来不复杂,但耗时。

等材料补齐再重走一遍流程,少说半个月。

然后是第三件事。

沙瑞金看中的一个干部,汉东某地级市的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姓邱,今年四十三岁,在沙瑞金下去调研的时候发言态度鲜明,作风务实,沙瑞金在下面调研时专门约谈过他,印象很好,私下和吴春林提过,想在省级宣传系统安排一个职位,作为储备。

这个意向,还没有形成任何正式文件,只是口头上的一个方向。

结果就在沙瑞金刚把这个想法跟吴春林说完不到两周,省纪委信访室收到了一封实名举报信,举报人是邱某某所在地市的一位退休老干部,举报内容是邱某某在担任县委书记期间,涉嫌违规向某房地产企业批地,并收受对方财物。

信写得很详细,有时间,有地点,有金额,还附了几张照片,是那种不看内容光看格式,就会觉得“这是认真查过的”的举报信。

田国富把信送来,沙瑞金看了两页,把它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第四件事,是省日报。

汉东日报是省委机关报,沙瑞金来了之后,编辑部换了一批人,整体上配合省委的宣传口径。但最近两三周,副刊和评论版上,陆续出现了几篇文章,署名都是笔名,写的内容表面上是讲改革、讲发展、讲地方治理,但行文里有一些绵里藏针的东西。

有一篇文章,题目是《稳中求进,进在何处》,里面有一段写道:“改革贵在稳,稳不是裹足不前,而是在扎实的基础上推进,有些急于求成的做法,貌似雷厉风行,实则根基不稳,到头来欲速则不达,留下的是烂摊子,收拾的是接任者……”

另一篇,题目是《看政绩,也要看后遗症》,通篇在讲某地因为激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造成债务风险的案例,语气里带着一种悠长的叹息,暗示着对某种“激进风格”的提醒。

白景文把这几篇文章打印出来,夹在一起,放在沙瑞金的桌上,没有说什么,沙瑞金也没有问。

他一篇一篇地读完,把那摞纸放到一边。

省日报的副刊,历来是汉东官场用来打暗仗的地方之一。那些笔名背后是谁,写了什么,要传达什么,每个在这里混了多年的人都看得懂。

只是沙瑞金来的时间还不够长,他能感受到那些文章的方向,但要确认那些笔名背后的具体联系,需要时间。

但方向,已经很清楚了。

就在这几件事陆续落下来之后,沙瑞金还没得及动作,省政府那边的方庆打来电话,说刘省长想约沙书记见个面,谈谈工作。

沙瑞金在桌上把那几张打印出来的文章压了压,说让他下午过来。

刘长生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秘书。

这个细节,沙瑞金注意到了。

白景文把他引进来,沏了茶,也退出去,带上门。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定,都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室内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刘长生坐在稍暗的那一侧,脸刚好被窗帘挡住阳光,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从侧面能看到他的眉目,是那副一贯的、平和的、让人猜不透的样子。

还是笑眯眯的。

最终是刘长生先开口,语气很随意,就像两个同事叙个家常:“瑞金同志,这两个月,你着实辛苦了。”

沙瑞金放下茶杯,看着他:“长生同志也不轻松。”

“还行,”刘长生说,语气带了一点自嘲,“我这个人,到了这个年纪,心宽了。有些事,想开了,就不是事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转了一转,放下:“不过说实话,最近有些事,我处理得可能有些……不够周到,让你工作上添了麻烦。”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沙瑞金听得很清楚——智慧医疗的项目,储能基地的土地手续,退回重做的那些材料,都在这四个字里:不够周到。

他主动说了,是在松口,也是在摸沙瑞金的底牌。

沙瑞金没有接这个台阶,只是平静地说:“省政府的工作,你把关的细一点,是应该的。”

刘长生笑了一下,那笑有一点苦,不多,但足以让沙瑞金看到:“说起把关,我心里说实话,没那么从容。你来汉东这半年多,我看在眼里,瑞金同志是真想做事的人,我支持。”

“感谢长生同志的支持。”

“但是,”刘长生停了一下,把那个“但是”放在空气里晾了两秒,才继续,“做事和做事,节奏不一样,方式不一样,有时候可能会有一些……碰撞。我这个人,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彼此之间,能多一点商量,少一点意外。”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还是那样平:“长生同志,商量这个事,我一向是欢迎的。”

“那就好,”刘长生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没有说话。

那个沉默里,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两个棋手在落子之前,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盘面,谁也不先说出来。

沙瑞金换了个方向:“长生同志,你在汉东这么多年,根基深,情况熟。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汉东接下来,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刘长生想了想,说:“那我就说了——汉东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发展,是能不能稳。稳住了,才能发展;稳不住,什么都白搭。”

“当然,”沙瑞金说,“维稳是重中之重,但有些稳,是主动求稳;有些稳,是被动求稳。主动求稳,是把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提前理清楚;被动求稳,是把问题藏起来,等它自己烂。”

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沙瑞金能感觉到他的表情里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收紧。

“瑞金同志说得对,”他说,“主动求稳。”

“那我们说说主动的那种,”沙瑞金说,语气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长生同志,有没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是你一直想解决,但觉得时机不到,一直没有动的?”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有些事,是留给后任的。每个人在位的时候,能做的事有限,做了这个,就放下那个,这很正常。”

“当然,”沙瑞金说,“但有些事,不是做不了,是有人不希望它被做。”

“比如?”

“比如,”沙瑞金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语气依然平静,“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到某些项目,某些人。这些问题不理,是个隐患。而如果有当年在场的人,能站出来说清楚,这些问题就好解决得多。”

刘长生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的茶,过了两三秒,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心照不宣的了然。

“瑞金同志,”他说,“你说的那些历史遗留问题,如果有确凿的证据,按程序查,我完全支持。”

“支持的方式,有很多种,”沙瑞金说,“有的是站出来说;有的是提供一些……情况。”

刘长生的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有时候,不反对也是一种支持。”

沙瑞金微微摇头,正准备说什么。

刘长生却主动开口打断:“比如青山气田那个项目?”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刘长生笑了,那个笑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含而不露的程式化假笑,是一种放松的、甚至有一点得意的笑。

但他没有接着谈青山气田。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袖,看着沙瑞金,语气恢复了来时那种平和,带了一点轻描淡写:

“瑞金同志,我还在任上,还没退下来。”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一般的干部,这些年,上面的情况,我也是报告过的。”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一点,不是威胁,但比一般的平静多了一层硬度,“你调查一个钟阳委员,向上级报告了吗?”

这话说完,他没有等沙瑞金回答,点了点头,说:“有机会再叙。”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稳健,背影从容。

门开了,又关上了。

白景文在外间听到动静,进来,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没有动。

“请田书记过来。”

田国富来得很快。

他进来,在对面坐下。

“沙书记,我也正准备找你,”田国富说,“有两件事要和你汇报。”

“说。”

“第一件,”田国富的语气沉了一点,“上级纪委那边,来了一个口头申饬,意思是汉东省纪委对一名中央委员、正部级干部,没有经过授权,没有形成确凿证据,就开展了实质性的调查工作,程序上存在问题,要求说明情况。”

沙瑞金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时候来的?”

“就在今天下午,正式函还没到,是口头通知。”

看来刘长生早就和上级反应,但是只提到纪委而没有提到他沙瑞金,但是还是主动保持了分寸。

“知道了,”沙瑞金说,“青山气田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田国富看了他一眼,说:“这正是我第二件事想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但最终还是直接说了:“我们查了很长时间,越查越奇怪。青山气田那个项目,表面上和刘长生的关系很密切,那家咨询公司、地质评估报告的流向,每一条线都指着他,好像扯不开。”

“但是,”田国富说,“实际上,没有任何一笔利益输送落在刘长生身上,或者和他有直接关联的人身上。那家咨询公司拿到的地质评估报告,是用来给赵家的某个项目做预判的,跟刘长生本人没有交集。”

沙瑞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还有之前储量瞒报的问题,”田国富继续,“我们专门请了地质专家重新核算,结论是,数据是真实的。所谓的瞒报,只是前期测量的失误,那份错误的储量报告,已经正式被废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别有用心的人抛出来,混淆视听。”

他说完,补充了最后一句:“刘长生在这个项目上,极其干净。”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把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所以,青山气田是他抛出来的一个饵。”

田国富点了点头:“用来分辨敌我的。”

“分辨谁是真的想动他,谁只是被材料带着走?谁是敌人,谁是朋友?”沙瑞金的声音很平,但那个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力道。

“是,”田国富说,“而且最近我们调查青山气田的过程里,有一伙人一直在后面给我们添麻烦,从侧面干扰我们的工作进度,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应该是省公安厅那边的人。”

沙瑞金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没有展开的、更接近于冷笑的弧度:“还给我们送了个大礼包。”

田国富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表情,像是在表达一种困惑,也像是在坚持什么:“沙书记,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完全是这么简单。刘长生在青山气田上干净,不代表他在别处也干净。他那么大的反应,前前后后这么多动作,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放饵。”

“他很有可能是在掩盖什么别的东西。”

沙瑞金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决断:

“有可能。但不重要了。”

田国富愣了一下:“沙书记?”

“刘长生已经展现了獠牙,”沙瑞金说道,“那就需要给他应有的尊重。”

“先收了他送的大礼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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